向殊进来的时候就听到一阵歌声。

寻着声音走去，就看到姜浓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他还从来没听过她唱歌。她的声音绵软清澈，在厨房里传播略带些回声，是天然的混响。歌声与墙壁相撞，不断环绕在小小的空间里，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成了一场交响乐，让人的灵魂都逐渐放松。

向殊有些听呆了，也不出声，就撑着腿靠在门边，一脸享受。

歌词诡异深奥，他听不太懂，就是感觉很平静，那个走过十万八千里白水黑山的旅人，一片一片捡起自己，找到想要的那朵花儿。

这时候，岁月都沉淀下来。

“小小的坟墓

拼凑一块一块身体

拼凑一滴一滴血液

拼凑一点一点大脑

拼凑一次一次心跳

一个人，又一个人，明皎皎”

姜浓唱着歌，把好不容易挑完蛋壳渣的鸡蛋液放在一边，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满意地点点头。

她穿着略大一号的粉色围裙，摇头晃脑的，像个奶团子，可爱极了。

拿出水里的土豆片，又以她独创的手法去切它。

“忒弥斯刺瞎我的春天

山上雪捂住我割断的脉搏

向日葵亲吻我掉落的头颅

一片片捡起，蚂蚁尽力珍藏”

从她笨拙的手法来看，小姑娘肯定是第一次做菜。向殊看着案板上的土豆条，不禁笑出了声。

“呀。”姜浓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眼睛睁的大大的，举着菜刀后退了几步。

“小心。”他一把将她拉住，顺便拿走那把危险的刀具。

姜浓看清是向殊，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撅起嘴埋怨道：“你这人走路怎么没声啊。”

“这可不怪我，是某人唱歌太入迷了。”向殊嘴角带着玩味的笑，帮她把袖子挽到手肘上方。

姜浓任他动作，羞得满脸通红，还是抱着一线希望试探，“你，你来了多久？”

你听到多少？

太难为情了。

向殊故作遗憾的叹了口气，看着女孩亮起来的眼睛，坏心眼地开口：“哎，刚来，嗯......大概是某人挑鸡蛋壳的时候。”

好家伙，这不相当于全听到了嘛！还笑她的笨拙！

那他还装的一副可惜的样子！

这人又逗她！姜浓突然反应过来，他那一声笑，绝对是在嘲笑她！

“向殊！”她羞恼地锤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不重，对向殊来说就是挠痒痒。她望着他，满是不好意思道：“我唱的不好，你快忘了。”

向殊拍拍她的脑袋，低下身子凑近她，拉长语调，“不—要。虽然老子是文盲，听不懂词，不过好不好听我还是知道的。”

“再唱两句，嗯？”

姜浓还真没唱过歌，更别说在别人面前唱。刚刚也只是一时兴起，姜舒暖高兴的时候就经常哼这首歌，调子和歌词都耳熟能详，她也是学着姜舒暖的样子依葫芦画瓢。

其实她不过是声音占了些优势，有些地方还走了音，算不得好听的。

但无论她做什么，向殊都会夸她，是由衷的，不让人觉得虚伪，反而很高兴呢。

姜浓双手捏着围裙边，耳尖似要滴血。向殊希望她继续，但她只能摇摇头，“不会了，我是从妈妈那儿听来的，就这么几句。”

向殊有些失望，也只能作罢。

“今天很高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姜浓今天状态很好，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生机。

姜浓也意识到她今天额外的放松，明明昨天还很难受......难受？

不止。这段时间以来，她会开心，会难过，会生气，会害羞......

从小，那人就对自己说，她是天才，她很完美，天生就是学法律的料：足够冷静，能超脱一切人不应该有的情绪，站在上帝视角去看待所有事情，但她又能洞察人的内心，对别人的情绪有种敏锐的感知力。

所以她能判断一个案件到底该如何发展，也能做到绝对的公正。

这种公正，近乎残忍。

姜浓能清楚感知到所有人的情感，但她内心是空荡荡的，两种力量相互碰撞，就生出无限的恐惧，一直折磨着她。

但很可惜，她那时连恐惧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喜欢她，厌恶她，也怕她。

幸而姜舒暖带她远离那个地狱，一直不耐其烦的给她爱，她才好些。

后来遇到向殊，他身上的鲜活把她也染得鲜活。

很神奇，好像合该如此，合该向殊和姜浓从他/她变成他们。

“对，我很高兴。”姜浓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重重的点了点头。

“因为做饭？”

那她也太容易满足了吧。

“你猜。”姜浓眉眼弯弯，也学着向殊平时的样子卖起了关子。

“好呀，浓浓学坏了，亏我还带了草莓过来，你却自己开心地做饭吃独食。”向殊嘴上假意责怪，宠溺地点了一下小姑娘的鼻尖。

身后桌子上放着一盒包装精致的草莓。

“哪有，我是打算做好了就去叫你的。”她双手叉腰，义愤填膺地怒视着向殊。

她撇过头不看他，继续去切自己的土豆条，小声嘟囔着，“谁让你来的不是时候，明明是个大懒虫，平时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还偷听别人唱歌！”

这句才是重点吧。真可爱。

向殊脱下身上的夹克外套，挽起卫衣袖子，露出有力的小臂，“好，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罚小人给你打下手好不好？”

“不准碰水！”小姑娘呲牙咧嘴威胁他。

他失笑，看着姜浓危险的姿势，叹了口气道：“乖乖，刀不是这么用的，切到手怎么办。”

上前从后面环住姜浓，双手握住她的手，调整她的姿势，“手指蜷着，用第一个关节处去固定菜，不然容易切到。拿刀的手一定要握好手柄，大拇指和食指可以捏住刀面，这样拿得更稳......”

姜浓呆呆照他说的做，不出意外又得到一句夸奖，“对，浓浓真聪明。”

姜浓愣了，脸上有些酡红。

他又高又大，能把自己完全圈住，他的手也好大好漂亮，包裹着自己的手，让人有无限的安全感。

你在想什么呢！

姜浓摇摇头，专心听他说话，学着他的方法，切出来果然好了很多。

不一会儿就变成向殊掌勺，姜浓打下手了。

姜浓有些无聊，撑着料理台面，跟他搭话，“你会做饭？”

“嗯，小时候饿极了，就自己摸索着去做，慢慢就熟练了。”

“你看，现在这儿的疤还依稀能看到。”

一条狰狞的疤痕爬在他左手食指上，像一条玉裂，破坏这精致到极点的艺术品。其实小伤疤这么多年过去，大差不差留不下什么印记，留得下的不叫伤疤，是伤口。

年幼的他只能自己草草用卫生纸包好，处理完滴在地上的血迹，继续做完饭去吃。没有人问他疼不疼，对向殊来说，吃饱饭比受伤重要。

肯定很疼，所以她不问想他疼吗。

“对不起。”对不起让他想起伤心事，对不起她没办法分担他当时的痛苦。

“这跟你有毛关系，再跟老子说对不起，我打你了啊。”向殊毫无杀伤力的威胁道。

他看着为他心疼的女孩，心里都被填满了：没关系，现在有她就足够了。

姜浓拿起桌上的草莓，把它洗干净，装在果盘里。

妈妈说不开心的时候吃点甜的就好了。

“呐，草莓。”端到向殊面前，示意他吃。

“喂我。”他斜睨了一眼草莓，继续翻炒锅里的土豆丝。

见姜浓不动，向殊展示手上的动作，表情正经又无辜，“乖乖，我现在腾不出手。”

好吧，姜浓捻起一个递到他唇边。

向殊张嘴含住草莓，唇瓣不经意擦过姜浓的手指，笑得一脸得逞，“好甜。”

他舔了舔唇瓣，欣赏小姑娘害羞的样子，又坏心眼地加了一句，“草莓。”

姜浓触电般收回手指，想起刚刚湿软的触感和他意有所指的话，咬了咬唇瓣。

这人怎么干什么都让人浮想联翩！还是她想多了？

她赶紧转移话题，拿起一个咬了一小口，想矫正他的意思，“草莓确实好甜。”

向殊笑着不说话。

桌上的茉莉很香，嫩绿的叶片包裹着雪一般洁白的花骨朵，一尘不染。

是花皆晓开，此独暮开。暮开者，使人不得把玩。虽不得把玩，但有这一抹幽远沉静倒也足够。

厨房里满是暧昧和温馨。

向殊的手艺确实毋庸置疑，简简单单的酸辣土豆丝，番茄炒蛋和金汤肥牛也格外好吃。

将看起来就略湿软的米饭放进嘴里，向殊依旧十分真诚，“小姑娘做的真好。”

吃完饭，向殊把她推出厨房，美名其曰洗碗都是男人的活，小姑娘不要插手。

姜浓拗不过他，只能将半透明橡胶洗碗手套戴在他手上，回房去写作业。

向殊进来时，她正在整理地理笔记。小姑娘的字很好看，娟秀工整，约莫是练过书法，写得一手簪花小楷。

他又想起他那狗爬似的烂字，有时候连他也不认识，杜泽川还说这外星文对向殊的手来说简直是一个侮辱。

姜浓见他坐在旁边，打开桌上一个精细的中式复古圆木盒，里面满满都是大白兔奶糖，清一色的草莓味。

她捧起一把，塞进他外套口袋里，说道：“奖励和补偿。”

“你乖乖打会儿游戏，我复习完就陪你。”姜浓满意地拍拍他鼓囊囊的衣兜，说完就继续她的作业，一点也不给他反应的机会。

黑色夹克外套里的大白兔奶糖，这配合怎么看怎么不搭。

向殊看着姜浓的杰作，有些失笑：感情他被小朋友当小孩哄了。

他仔细收好口袋里的糖，并没有去看手机，看着女孩详细美观的笔记，条理清晰。

连他这个学渣也能看懂一些。

“浓浓这么聪明，怎么还这么用功？”他是知道女孩惊人的记忆力和理解力的，但每次见她都是十分认真听讲学习的样子，有些不理解。

“贵有恒，何必三更起五更眠；最无益，只怕一日曝十日。任何事肯定不是只靠聪明就能做到的，你自己肯定也要努力啊，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不然上帝每天看着自己给的天赋被白白浪费，气都要气晕了。”她很少说这么一大段话，舔了舔干干的唇瓣。

姜浓一脸认真，是固执的认真，在别人看来有点傻傻的。

说话很认真，做事很认真，就连看人也很认真。

“而且下周四要月考啊，得复习前段时间学的内容啊。”

姜浓停下笔看他道：“话说向殊，你要不试试跟我一起复习，我的笔记给你看。”

向殊把桌边温热的水递给她，无奈又理所当然道：“你又不知道老子学个习有多艰难，上帝根本就没给我学习的天赋。”

“还是打游戏适合我。”

小时候向寰宇看着他次次倒数的成绩，气的要死，无论怎么强迫打骂向殊都没用，加上后来向予珩出生，他的精力和时间就都转移到向予珩身上。

而且他很难能静下心来，一坐着看书，就坐立难安，心情烦躁。

姜浓接过水抿了一小口。

他都这么说了，只能作罢，要是以后他想学习了，她随时都可以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