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多，平都的艳阳虽不小但此时也藏到了高楼大厦的背后，Lola站在那儿好一会儿了但没取下黑色的墨镜。刘亚雪敏感的觉出气流不对想先撤，便说：“我先走了。”苏朗对还在忙碌的工人师傅说：“你们早些收工，明天正常时间来。”

一时间，装修现场只剩下她和Lola两个人以及空气里厚重的泥沙味。兵荒马乱中没有可以坐下的空位，她也不打算请Lola坐。“她是为方颂而来的吗？”方颂从失踪到今天过去了一个多月，警方依旧查无所获。苏朗渐渐猜到方颂不是在躲债而是在躲自己，但她为什么躲，这一点还没弄明白。

“她的造访也许是来宣布答案的，但为什么是她知道答案！”苏朗的声音冷得让人毛孔一缩，纵然是在三伏天也能感受阵阵寒意：“她在哪儿？”Lola取下墨镜，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略有些肿，苏朗心里“咯噔”一声。

Lola问：“你是不是，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苏朗狐疑的看着她，心想：“她来我这儿是找方颂的？这，她怎么知道方颂不见了？”Lola已经追到平都来了，她不想和苏朗绕弯子斗法：“三天前的凌晨，我被一个陌生的电话叫醒了要我赶去一个地方，我问发生了什么事，对方说方颂病了，我连夜赶去了那里。”

想到那天见到的骇人一幕，Lola打了个冷颤：“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苏朗摇头。Lola叹了口气：“尼姑庵。给我打电话的人是庵里的人，她的头发已经剃掉了！”苏朗被滑稽的情节惹得又愤怒又好笑：“开什么玩笑啊！你们在玩什么？你要她出来和我讲清楚，分手还是要怎样？一句话的事需要一个多月躲着不敢见吗？”

分手？她们俩分手了？Lola呆住了：“你们分手了？！”苏朗见她好像也是一副没弄清楚状况的样子，冷冷的说：“你问她不就好了。”Lola长叹一口气：“我，她……好像得了很严重的病。”

她不会忘记那一幕，方颂凹瘪的脸庞铁青的脸色，惨白的嘴唇龟裂成一条条沟壑，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头发已经全剃光了。究竟发生了什么，方颂要这么对自己？Lola努力说清那天看到的事：“她精神一好就撵我走，我不走她气得不停的咳嗽咳得好吓人，我只能先去旁边的酒店住了一宿。”

苏朗眼皮一跳，方颂在消失前好像身体特别差一副很疲倦的样子，去殷城办理房产手续的时候咳得站不起身来，核查体检报告院方说结果一切正常。苏朗听着Lola毫无逻辑的叙述立刻发现了一个问题：“既然你都见着她了，为什么还跑来问我她在哪里！？”

Lola无奈的说：“第二天一早我再去，庵里的人说半夜起来她人就不见了。”苏朗虚眼沉思：“她在躲病？”Lola看看周围，心想：“死党病成了那样，她的恋人竟然一无所知，还在这里搞装修？！”她质问苏朗：“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人不见了你不去找还有心思开店，是不是有点儿说不过去？”苏朗没理会她的态度，问道：“尼姑庵的具体地址？”

阿西吧！我真是欠你的！

Lola说出地址一扭头大踏步的走出店子，回头望了一眼空白的店招口吐芬芳的骂了一句，她发誓再也不会理这个没良心的女人了！方颂爱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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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朗坐在机舱里回想方颂说过的话，如果我背弃了诺言跑了，我就去当尼姑！一句玩笑话竟然成真了？为什么没有人知道她离开的原因，为什么她会这么处理事情，苏朗百思不得其解。尼姑庵坐落在殷城下面的一座小城里，苏朗从车上下来走到庵前，她念出门匾上的名字：“宝月庵……”

一位小师傅走过身前被她叫住：“我和主持约好了。”小师傅将她领到主持的住处外，自己进去禀告里面说话的声音停下了，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一句：“请施主进来坐。”苏朗走进去一瞧，屋内有四、五个人，其中一位年纪约莫有60岁的老尼姑坐在木凳上，她面容慈祥的看着苏朗：“请稍等。”

苏朗挨着桌子坐下来听她们说着下午诵经课的安排，目光停在这些人青丝落尽的头顶，心酸的想：“她竟然舍得下我，做了尼姑。”其他人散去，主持对苏朗说：“方施主来小庵住过几天。”苏朗抓住她话里的要害：“她没出家？”主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尘缘未了怎能入空门，是她自己剃了头发。”

苏朗长吁了一口气，追问：“她现在人在哪里？”主持答：“她留下一张字条说走了。”她心想：“Lola说，方颂趁她第二天到来前走了，这话是对上了。”主持说：“方施主走得急有些物件没带走，”吩咐身旁的弟子，“带她去精舍，将方施主的东西交给她。”

庵中僻静的一角有几间禅房，居住的条件极为朴素只有洗漱用具和床铺，统一的硬板床上铺着薄薄的床单。小师傅指着床上放着的物件：“她的东西都在这儿了。”便对她行礼离开。方颂留下的物件并不多，一摞纸一个收纳盒没有换洗的衣物。

“这些东西里面，有没有她离开的真相？”她摊开物件中的一叠厚纸，上面是方颂工工整整的抄写的经文，她又打开收纳盒，最上面是两页薄薄的对折纸纸下是一个小巧的黑丝绒珠宝盒。她决定先看看两张纸是什么，摊开其中的一张竟然是——《捐献遗体申请登记表》。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纸上的字，确认就是《捐献遗体申请登记表》！方颂在上面写了字：“如我的癌细胞还未扩散至全部器官，请接受我的自愿捐赠申请。”她捂住不断发抖的嘴唇：“癌症！她怎么得了癌症！？”虽然看到了方颂的亲笔字迹，但她仍是不敢信、不愿信。

一股浓烈的悲怆灌进她的眼内，灌入她的鼻腔，灌入她的喉头：“她为什么不说？以现在的医学水平癌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她是担心我嫌弃她吗？不，她不会这么想。是因为我一无所有？和方颂认识十多年又相处了两三年，她深知方颂的个性脾气：“我越是在谷底，她越不会离开我。”

她猛的想到一个原因，泪水顺着脸庞的轮廓勾勒下来像方颂的触碰：“她知道告诉了我，我一定会全力为她治疗。我可以不开店啊，我可以没有梦想啊，一家店哪有一个人重要！”方颂说过要宠自己宠成小女孩，小女孩要天上的月亮她都会去借梯子爬上去摘。

尘世中洗涤了多年，苏朗自然明白一个家里有一个癌症病人，生活多多少少会偏离正常轨道的事实。只是，方颂对它的处理方式近乎是决断的，用凭空消失支持苏朗的梦想，顾全多数人的现有生活的平静。

她拿起《登记表》仔细的看了又看，家属的一栏是空白的，家属两个字像时间的黑洞一侧连着苏朗一侧连着方颂，将两个孤独落单的灵魂折叠在一块儿成为了一个人，方颂签好了所有的字将家属栏留给了她。苏朗苍凉的一笑：“她算好了我会来。”

方颂在宝月庵住下来后萌发了捐献器官的想法，如果捐献必须告诉苏朗以实情，这有悖于和刘亚雪的约定但与捐献相比，她能承受食言的责备。只是她还没想好怎么将表格递到苏朗的手中，直到她记起还没和Lola告别。她欠苏朗的一生但也以履行诺言告终，她欠Lola的人情就让她来见自己最后一面吧。

苏朗痛苦的哭出声来泪水滴下来差一点儿落在登记表上，她赶紧的拿开害怕泪水污脏了方颂的字迹。她强忍的将噩耗消化打起精神摊开第二张纸：“展信舒朗，见字如面……”是方颂写给她的信，笔迹里有力不从心的潦乱，这和《登记表》的字不在一个时间里写的。

“我没想过我的生命会如此的特殊，遇见了Storm遇见了鱼禾月遇见了苏朗，可她们都是你。”苏朗怔住了，“我不久前才知道，不然，我不会浪费那么多的时间犹豫要不要对你表白，可我又浪费了什么呢，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我做过你的网友，做过你的读者，做了你的恋人，我们没有浪费过任何时间，你的每个侧面都对我展露过，如此完整的你令我更加喜爱。”

苏朗怔怔的拿着信，想到方颂在海角上看过小说，早已知晓自己和陈旭东的关系却还爱着自己，心中涌起了浓浓的暖意像是被爱人抱在怀里一般，但下一秒她又痛苦得发不出一个音节，什么是悲欣交集？那便是知道爱人爱着自己的同时已经没有命爱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