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总问她：“你知道这里的工人平均的年纪吗？”想到工厂门口的保安，方颂心道：“莫非都是那个岁数？”刘总走出车间转头对她说：“你要回市里跟司机说一声，他送你回去。”方颂连连摇头：“我想先在车间里转一转，行吗？”这言出乎刘总的预料，他点头道：“多转，多看，够你学。”

晚上的会议，方颂留下来旁听，刘总看着坐在角落里的“钦差”众人面面相觑，互相问道：“这是谁啊？”记性好的人记起了她，“上回来培训的。”刘总示意众人落座开会，会议从下班一直开到晚上八点多，方颂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内容，待会议结束所有人起身她也站起来。

顷刻间，天旋地转令她睁不开双眼，胃像是被人捏住了一般，心“咚咚”的狂跳不止。只是几个呼吸，只是几秒钟，方颂身上的衣衫被汗透了。缺氧的人像被一吨巨石压住了般，任她努力的稳住欲坠的身子，还是因为体力不支瘫坐到原位上。

人群中，一位中年男子疾步向她走来又抬起她的手腕把起脉来：“贫血症状，还有点儿低血糖。”刘总对身边人吩咐道：“快去拿甘草、红参和红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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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商务车在昏昏沉沉的夜色中行进，方颂睁开了合上许久的双眼，好几秒后她才意识到身处何处，竟然还下意识的摸了摸完好的衣襟。刘总听见响动侧过头向她看过来，方颂努力的撑起身道谢：“谢谢刘总的妙手回春。”刘总直摇头：“你有低血糖，不知道吗？”方颂回话：“以前犯过几次，以为是加班加多了没休息好。”刘总又问：“晚饭在哪吃的？”方颂只得实话实说：“药厂附近没有外卖，我就没……”

刘总叹了口气：“你这个钦差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可负不起责啊，”他冲司机说，“先送她回酒店，最后送我。”又休息了一会儿，方颂的精力恢复了一些聊起刘总在车间里问的问题：“刘总，我下午在车间里看到很多师傅都不年轻了，年纪有4、50岁了吧？”刘总的视线落转过来：“职工年龄平均45.7岁，他们来药厂时只有20几岁，大把的青春都留在了厂子里啊。”

方颂将前后碎片般的细节拼出一个故事的雏形，大着胆子说：“刘总，有句话我想说，说得不好您别介意。”刘总示意她说。

“我母亲是一位中医，我的童年基本在中医馆闻着药草香度过，因为她的原因我对中医的感情除了民族自豪感外还有个人的情结，我不愿看到中医沉寂下去，希望以自己的平生所学令它恢复生机。”她观察着刘总的神情，“改换营销模式，改变宣传思路对墨守窠臼的中医人来说也许是很大的挑战，也许因此接受了新生的生产力会被年轻人取代，但信仰是大道不能为了保全小我而任其衰败。”

说完，她提着肚子大气不敢出一声，她深知自己管了“闲事”。车内静悄悄的好一阵，对向驶来的车射出的远灯光将混沌的车厢照得明如白昼，刘总浑厚的声音响起：“你比派你来的人有见地，老夫意气用事了。”他原打算在任期结束前和“太子”谈好条件，给这帮从20几岁就给药厂打工的“老大难”要一个铁饭碗，不然自己退休了“太子”接手，这些“落后的生产力”都得裁掉。

4、50岁的人还能去哪里就业？哪家工厂肯要他们？小魏明面上说的是执行方案，其实是要将药厂掀个底朝天的换血，这样才彰显他的气魄才好震慑他人，为走上王座抢夺话语权攻城拔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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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颂裹着睡衣望着酒店外的城市，想到自己写的方案成了别人手中的利刃，两撇浓眉簇在了一起，她失焦的看着夜色中的光斑：“魏董事借着改革‘大开杀戒’铲除异己……”哎，方颂的愁绪有千斤重，“他们之间爱怎么撕怎么撕，我不站队。但这么一来，不当他的刽子手怎么能去他的公司怎么得到留平都的机会啊。”

她叹了口气：“我早该知道我只是一只井底蛙，和她做朋友只是镜花水月的妄念，为难了自己也玷污了她。她那样地位的人有我这种拿不出手的朋友，想来想去都是我不配。”想到这儿，她咬了咬唇，“明天一早我就订票回平都！提头去见老贾，然后……然后滚回殷城吧！”头轻轻的撞击着窗框，企图换来理智与清醒。

这一晚，远在平都的苏朗也过得不平静，酒局上她独自离开。在回家路上，她接到了一个来电为“X”的电话，好看的细长眉因铃声而蹙起，它如电钻般的刺耳，不仅刺穿了她的修养也刺到了她的痛处。

“下班了吗？”男人问她，苏朗直愣愣的回了他一句：“和你有关系吗？”对方似乎料到了她会是这么个态度，不动怒的问道：“撇开我，一个人奋斗的感觉怎么样？”苏朗只想尽快结束对话：“挺好的。”对方冷笑道：“那祝你顺利。”她将手机恶狠狠的摔在包商，鄙夷的吐出灰色的圈：“有权有势的男人不该扮深情，有时间去采下一朵花不好些吗？”

方颂边收拾好行李边盘算：“现在就去和刘总告别。”等她到了公司，小曹正在前台兜圈，一见着她赶紧上前来：“方总监，刘总找了你好久。”方颂诧异的想：“昨晚的一番胡言乱语以为他会继续无视自己，怎么会来召见我……”

她和小曹一同来到刘总的办公室，刘总吩咐小曹：“你去安排会议室，”小曹领旨退了出去，刘总又对方颂说，“把上次的培训再给我们做一次，中层干部一起来学。”方颂对刘总的态度大角度的转变颇感意外。

刘总见她不语，问道：“身体恢复了没有？”方颂摇摇头，要走的话就在嘴边，她决意先不说：“既然我和你们的结局是一样的，我也不着急忙慌的赶着去死了，不差多讲一次的时间。”令她意外的是，不同于上次培训会上的死水一潭，这次台下的听众踊跃讨论着方案里的内容。

会后，刘总将她单独叫到了办公室，他将白衬衫的袖子挽到胳膊肘说：“昨天去药厂失望了？”方颂愧疚的说：“刘总，我觉得，我觉得自己是刽子手。”刘总听到这话后哈哈大笑：“杀过谁啊？”她低下头：“营销方案是我写的，我不知道它会关系到药厂职工的去留问题。”

见方颂这么说，刘总提问：“你是咱们集团的人吗？”方颂摇头，刘总又问，“那你们公司接了项目提供服务，有错吗？”方颂愣了一下摇头，刘总示意她坐下说话：“什么性格就会生什么病，你心思重想的事情多情绪容易低落，可要注意点心理健康啊，尤其是脾胃一定要好好检查。”刘总沏了一壶茶烫了2只小口杯，分给她一只。

金色的茶汤进了口杯中，在杯壁上挂上了一环金圈。刘总和盘托出今天的用意：“把中层喊着一起听是希望给他们多长一项技能。”被扫地出门了还能去别家公司谋职。方颂问：“真的会裁员吗？”刘总眼里有大势已去之色：“明年底我就退休了。”一场腥风血雨在所难免了。

方颂不信：“这药厂少说也有1000号人，说裁就裁吗？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员工经过培训是能适应新环境新形势啊。”这些员工工龄长，工作经验多对公司又有忠诚度，只要稍加培训就能跟上节奏，在外面招新人也得重新培训还和公司要磨合期，来来去去不都是一回事吗？

刘总点解道：“人，只信自己的人或者和自己一样出生的人。”药厂这一批干部都是自己提拔起来的，在某些人眼里他们是我刘某人的党羽啊。方颂皱眉：“只是怀疑员工有二心就要把他们切割掉？因为出生不同，没有相同背景就对他人进行完全的否定？”她握了握拳，这是嚣张的霸权。

刘总话里有悲凉之意：“你呢，多给我们做几次培训就当是做再就业培训，好吗？”方颂用力的点点头，随即领悟道：“当你无法阻止一件事的发生，即使心里有一百万个悲伤也要笑着送它走到结局。”

药厂传来了进展，王总心里那个爽啊，她在原地转了个圈：“这个方颂做事的执行力还行啊。”魏董事挺惊讶：“贫下中农果然懂得无产阶级兄弟的心思。”他也同意了王总的建议将方颂招至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