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天6夜的北海道之旅充满了愉快。白天的观光当然很美好,但中岛敦更喜欢山林和月亮。到小樽祝津海岸的旅馆后,他半夜翻窗遛上山,变成老虎肆意奔跑,啃白烨树皮磨牙,再跟棕熊1v1决斗。那晚过得刺激而放纵,直到一个阿伊努小孩发现了他,把他带到村庄里去。
小孩叫奥库伊玛,她管敦叫“奇寇伊科佩”,意思是野兽;村里的大人则对着虎雪白的皮毛啧啧称奇,喊他“乌帕斯”,意思是雪。这是个小村落,大部分中年和少年人也会说日语,他们热爱接受新事物,但不太能接受老虎变成人的场景。第一次远足的男孩费了好大的口舌,终于让大家相信他是无害的。
“异能力者?还是第一次听说呢。大城市真不可思议啊。”带他参观村子的是胡姆贝,一位面部没有刺青的成年姑娘,“乌帕斯见过别的异能力者吗,他们能变什么动物?”
“我叫中岛敦啦……”敦纠正,但也没那么强烈地纠正,“见过,不一定是动物,有操纵衣服的,有能预知未来的,大家都很酷!”
“总有一天我也要到外面看看。”她找了一只大功率手电,随口聊到,“中岛是姓,敦是名字,对吧?”
“是的!”
“敦的名字在日语里有什么含义吗?”胡姆贝边走边问,“听起来很厚实。”
“没有吧……”敦挠挠头,“胡姆贝小姐呢?”
她耸耸肩:“胡姆贝是阿伊努语的‘鲸鱼’。”
“哇,好帅气!”他眼睛发亮,“对了,奥库伊玛酱的名字代表什么呢?”
“小便。”
“……哈?”敦愣愣,“这是欺负人吧!奥库伊玛酱的父母明明看起来很亲切!”
胡姆贝哈哈大笑,“我们在小孩6岁前都会起脏脏的名字驱赶病魔,长大了再改;比方说我小时候叫奥索罗,意思是‘屁股’。你们和人不会这么做吗?”
“不会啦……”
胡姆贝跟他讲了很多阿伊努的民俗,其中大多数他们都不再做了,比如外出狩猎。一是科技发达带来的生活水平提高,导致年轻人觉得打猎没必要;二是现在打猎犯法。
中岛敦跟在身后,体验不可思议的文化冲击。
“松鼠因为病菌不能吃,我们也就抓虾夷鹿和鲑鱼吧。”她给敦看了鹿角饰品,“而且大家比起生吃肉碎,更喜欢汤咖喱,传统饮食只有老人在吃。啊,乌帕斯要不要来试试?”
“生、生的鹿肉吗?我算了吧……”
“什么嘛,老虎居然不吃生肉。”
“是我不吃啦!”
手电光能照亮的地方有限,但虎还是凭借优异的视力捕捉到村内的一切细节。曾用来养熊的笼圈,祭祀的物件,毒箭上致命的小药丸(已被禁止),柔软的樱树皮,猎人的刀和鹿皮靴……
阿伊努的语言没有文字,所以他们的传说只能口口相传。如果没有人愿意继承这些细碎的古物,文化就会消散,民族将会消失。
敦看了它们很久。
夜还没过半,敦就告别了胡姆贝,回到旅馆,装作没出去过一样乖。他只是很偶然来到此地的游客,无法久留,更无法深入感受新鲜的文化气息。但总有一天,他长大之后,或许有机会再来这个古朴的村子探寻,那时候胡姆可能也会到他的故乡横滨去……
但,只是,不会有这一天了。
中岛敦站在家中,长屋的走廊上。手中大包小包带回来的纪念品滑落在地,老虎惊人的臂力竟然抓不住它们。
“这……”
被破坏的门锁,散乱的衣物和鞋子,慌张留下的零食,以及门口邮箱里积攒的报纸。
中岛敦眼中遍布惶然,心剧烈地颤抖起来。
昨晚给织田作之助打的电话没人接,从那时起敦野性的不安就没有消退过。他着急忙慌赶了回来,却看到长屋门前溅射的大片血迹,以及干涸的血液中令人恐惧的、属于安寿的味道。
辻旬取出堆积的订阅报纸,日期最新的一份是今天早上,头版照片赫然是一家人入学时拍的大合照,辻旬也在里面;他瞪大眼睛,因为报纸上黑底白字的标题而陷入过呼吸。
“辻先生!”敦回过神,跑过来搀扶店长,“您怎么了?身体不舒……”
蓦然,他也看到了报纸,那张图,和控诉般的标题。
【13名儿童葬身烈火!洋屋爆炸案真凶另有其人——】
【幸存者揭秘港口Mafia与法国犯罪组织勾结的真相,政府难辞其咎】
【痛心!模范家庭温馨合影竟成遗照】
中岛敦喜欢读书,也擅长读书,因此才能在短时间内,一目十行读完头版的内容,然后捏紧脆弱的纸张,强迫自己再读一遍。
像被钟棰猛击的古铜钟,中岛敦脑袋震颤发懵,一些记忆碎片保护性地在眼前闪回,但用处不大。
“啊、啊啊啊——”他慌忙松开报纸,向后跌倒拼命往回缩,仿佛那不是新闻纸和油墨的组合体,而是滚烫的岩浆;直到后背顶住墙壁退无可退,他才放下挡在身前是手,转而抱住头,“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不可能,这种事不可能!!!呃呕——”
眼角聚集的泪水远没有汗水多,中岛敦大口喘气,让空气风干气管;他感到胃底和食道翻江倒海,酸液沿着黏膜攀爬个不停,中岛敦对此无能为力。他对什么都无能为力。就在高高兴兴吃鲑鱼子的那些日子里,玩得忘乎所以的某个白天,他的家人在爆炸的余烬中接二连三消逝,而他无从得知,无能为力。
中岛敦身处明亮的走廊中,脚边散落零星的兔子玩偶和巧克力糖,但他用力蜷缩身体,仿佛重回地牢,被锁住、被惩罚到遍体鳞伤;他在黑暗中因无法忍受剧痛而意识模糊,因为院长充满压迫感的身影而呕吐哭泣。
“小敦!小敦!”辻旬蹲在男孩身边,眉头紧张地皱起,“先跟小织他们取得联系……睁开眼睛!”
中年男人的口吻太强硬,中岛敦下意识服从命令,猛地张开双眼。看到他的样子,辻旬悲痛万分,哽咽到说不出话,差点也低下头,陪他一起哭;但辻旬是大人,经历过战场和生离死别,他明白,不能放任自己沉湎于哀伤,而要站直身体,支撑陷入崩溃的这孩子才行。
“辻先生……织田先生昨晚就没接电话……”
“我知道了,交给我吧。”
·
安寿的手机响铃时,她并不意外。事实上,经过一整晚的逃避,她现在有信心接电话了。
“店长。”她喊道。
“小安寿,你没事吧?”
“嗯。”
“我……”电话对面有点犹豫,“我和小敦回来了,我们看了报纸……上面说的,是真的吗?”
“是的,店长。”安寿的喉管收缩了一下,“织田先生和幸介还活着,其他人都嗬、是的……”
通话陷入短暂的沉默。
没过多久,安寿听到对面细微的抽泣和呼吸声,她等这些情绪慢慢平复,才轻声报出海边别墅的地址。
“请到这里来。”
电话对面的人抹了把脸,应道:“好。”
安寿的身后,客厅长桌正在被使用,织田作之助和芥川幸介坐在一侧,太宰治坐在他们对面。
餐桌上是,呃,新鲜的生鱼片,配一小碟酱油——由于安寿不幸吃光了冰箱里的素材,今天这顿饭是早上从海里现抓的,半小时前还活蹦乱跳。
太宰治没动过面前的东西,他的嘴正在忙别的。柳沢托腮,它喜爱的声优的嗓音悬浮在宽敞的空间中,太宰向安寿隐瞒的那些真相,此刻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了织田。
安寿咀嚼鱼肉,同时观察太宰治。今天早上他敲门时,安寿和织田作之助开门后,太宰的眼神就凝固了。它们先是停在织田的脸上,再是胸口理应流血的部位,最后掩盖在柔软的刘海底下,让门里的两人只能看见他棕色的发旋。他站在那很久,久到安寿有点不耐烦,但织田作之助什么都没说,同样一动不动陪着他,所以安寿保持闭嘴。
等到两人终于能像寻常那样对话后,安寿打算告诉他织田的复活不属于异能力,于是强硬拉着太宰抗拒的手,试图让无效化异能力触碰织田作之助。那时,太宰的表情真是令人印象深刻。也许织田也这么觉得,所以开口制止了她。
太宰治比安寿大两岁,身高跟安寿一致,但端坐在椅子上的模样像极了小孩子。柳沢喜欢小孩,也喜欢宫野真守,没对家里的外人发表粗鲁的意见,当然也不会迁怒他。安寿注视这场单方面的对话。她想了想,最终决定不告诉太宰真正的事实——森鸥外策划这一切,是为了太宰治的继位。尽管她并不认为太宰在此事件中有任何责任,安寿还是决定沉默,她受够了无罪之人备感自责的场景,太宰已经足够可怜了,她的确没想到这样一个位高权重轻飘飘的家伙会看起来如此可怜。
很快安寿就没工夫去思考别人。面包车在石子土路辗轧的声音越来越近,金属壳子碰撞和发动机的轰响催促她快去看看。是辻旬和中岛敦。
她浮起来,就近飞出窗口(太宰治已经不会惊讶了),远远就看到下车奔跑而来的两人。
“安寿小姐!”敦冲过来,眼角发红,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
“敦。”她稍微停顿,扶住敦的肩膀,“欢迎回来。”
“哈啊……安寿小姐,报纸上是骗人的吧?”他仰头,迫切恳求道,“告诉我都不是真的,好不好?”
安寿在他绝望的目光中,残忍地摇了摇头。她的声音温和而无波澜:
“大家的确被杀死了。”
中岛敦后退两步。他想要抱住安寿痛哭一场,但无力的腿却只能后退,虎的力量甚至不能让他停止颤抖。
他的家人,已经不在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阿伊努语的部分出自《阿伊努语会话字典》,作者神保小虎、金沢庄三郎,金港堂书籍株式会社于明治31年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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