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学校方的谈判不太妙。
倒不是他们咄咄逼人,正相反,每一位教师都小心谨慎,用词谦卑,还时不时给我和织田先生端茶倒水。应该是那篇《我的黑手党姐姐》被传阅了吧,可恶。
“没想到、您也来了……”千田脆弱地微笑,声音颤抖得几乎要哽咽,“真的……真的很抱歉……”
“千田老师?”我仔细地表达疑惑,“我不能理解您道歉的理由。”
“呜。”她瑟缩,旁边的男老师脸上也渗出冷汗,“因为……”
“那个,其实也……没……”他打断千田,但不敢直视我们,吞吞吐吐话说不全。
“其实,”千田闭上眼,一鼓作气说道,“按规定,两位有特殊能力的学生我们不能收的!”
“喂,千田老师!”男老师一下紧张起来,可他找不出更好的说法,只能焦虑地沉默。
我如遭雷击。
“是、是要开除他们的意思吗?”我问。织田先生捏紧拳头。
所有人都避开视线,且没有否定的答复。那就是了。
我和织田先生顿时比在场任何一位老师都慌张。
“有什么余地吗?”织田先生看似镇定地问,“比如让那两人加入学校的武装自卫队维护地球和平。”不行,他开始胡说了。这不是动画里的内容吗。
“非常抱歉……”千田缩着肩膀发抖,好像我会暴起揍她似的。我不会。
然而我们仅仅是坐在这里,就有一种很浓重的欺负教师的感觉。我站起身,决定先去看看龙之介他们。
“哈?退学?”龙之介和敦还没反应,塚本先坐不住了,“为什么啊,因为我吗,因为我受伤了吗?我完全无所谓啊!”
“不是这样的,直也君。”敦拉他坐下,用温柔的语调安抚,“你是我们的朋友,所以觉得没事;但不认识我们的人是会害怕的,就像有人带着枪来学校,无论这个人品性如何,大家都会陷入恐慌。”
织田先生下意识摸了摸枪带的位置。
“就算如此也……”塚本皱眉,完好的手摁住敦的肩膀,“我不要!你们会离开吗?我们昨天还在讨论全国大赛……”
“不在一起上学,我们就不是朋友了吗?”敦看起来没受到任何影响,“想一起玩的时候,打电话就好了呀,对吧,龙之介君。”
“……”龙之介略微沉默。这一年的校园时光把他的身体养得很好,逐渐能看出16岁的样子,“直也,在下……”
“停!”塚本立即打断,睁圆了眼睛,“要是道歉就别说了!我可不想最后还听你文绉绉地抱歉来抱歉去……”
我完全没法插嘴。而且两人似乎很自然地接受了退学的命运。好成熟啊。
“哥哥要走的话,我也不念了。”默不作声的银忽然抛下一颗炸弹,“虽然很对不起安寿阁下和织田阁下一直以来的支持,但我不能离开哥哥。”她理所当然地仰头,“自从离开贫民窟我就决定了,哥哥要由我保护。”
“银!”
“小银!”
刚才一点不慌的两人当场叫出声,团团围住没有异能力的女孩。就连塚本都忍不住劝阻道:
“喂银,我记得你有体育推荐,不用考试就能念超级好的高中,要放弃吗!”
“就是啊小银,再考虑一下吧,龙之介君……我会保护的!”
“管好你自己,中岛。”龙之介不轻不重反驳了敦,然后劝阻妹妹,“这一年里,在下已然理解安寿阁下口中的‘强大’其中意味,亦隐约察觉自身擅长之物;银,你的强大与在下截然不同,若能寻得前路方向,在下希望你的所作所为皆是为自己,而不是他人。”
“我……”银犹豫片刻,右手抓住左胳膊,展现出轻微的防御姿态。
早在开学之前,龙之介还需要天天去医院挂水那阵,银就私下找过我和织田先生了。她一开始并没有现在的开朗性子,说话小声,动作拘谨,不敢直视成年人眼睛;但为了自己的哥哥,她还是鼓起勇气跟我们谈话。
“我……其实无时无刻不在想,”她努力对抗着喉咙里妨碍讲话的肿块,“是不是我,夺走了哥哥的健康?如果没有我,他一定不必缩在脏乱的贫民窟,完全可以寻到一条更舒服的出路……因为那么强大的哥哥病魔缠身,而我天生连感冒都没得过,力气又大,这太奇怪了!”
“不是这样的吧。”织田先生忽然说,他看起来经过了很认真的思考,“婴儿争夺营养的情况只发生在双胞胎中,银和龙之介差了两岁,怎么想都跟身体状况没关系。”
我忙掏出手机去问新田。
“我认识的医生也这么说,虽然他不是妇产科。”挂掉电话,我支持地点头,“银的强健是单纯的好事,一点不奇怪。能在违规排放的工厂旁边拥有健康的肺,就算成年人也做不到。”
她看看织田先生,又看看我,似笑非哭的,“什么嘛。”她抱怨,语气却没有抱怨的成分,“我想知道的明明完全不是这个。”
“不是吗?抱歉。”织田先生干脆道歉,这时咖啡机响了。“要喝咖啡吗?”他顺势邀请道。
“不喝啦。哪有给小孩推荐咖啡的!”她无奈地揉揉眼睛,流露出一丝安定的满足感,“是吗,我也有自己的强大吗……”
银抬头,清亮的黑眼珠像水中月影,微风中荡漾闪烁着。
“那以后我来保护哥哥!”
她笃定地通知我们。又有谁能对她决定的事置喙呢?
现在也是如此。她的去留完全取决于自己,朋友和亲人或许还有资格提建议,我们大人只能焦急地等待——等银决定好道路,再全力支持,让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敦和龙之介很果决地同意退学,当天就回了家,看不出什么异常。可半夜,敦变成老虎独自跑到海边,没看月亮,而是面向黑漆漆的海水。压强差下吹向大海的风,仿佛要把他也带走了似的。
“敦。”
我喊他。
白虎很罕见地用猫科动物的姿态,亲昵地蹭我;他拱得很用力,直接把我推倒在地,毛茸茸的巨大虎头顺势搁在我肚子上,不动了。
“你累了吗?”我躺下,捏那对手感很好的半圆形耳朵,柳沢没忍住,想把白虎的肚子翻上来摸人家的原始袋,被我喝止。
大动物呼噜噜的,尾巴尖一翘一翘,眯着眼也不回应。他把感情交给本能,说话做事没有周全礼仪,应当是在伤心。
“听说所有的白虎都是孟加拉虎。”我回想《动物活动史》的内容,“敦将来想去印巴次大陆,到孟加拉虎的发源地看一看吗?”
“中国日月神话称月亮为玉兔宫,里面住着神仙和玉兔。敦爱看月亮,说不定是捕食本能在催你抓兔子。”
“啊,但是敦的起源跟印度近……印度教的月亮神跟牛、羚羊和马有关,它们刚好也在孟加拉虎的食谱里呢。”
我东拉西扯,为了不让空气安静而努力搜刮记忆。
“日本神话跟月亮相关的,是辉夜姬。《竹取物语》中天之羽衣的故事听过吗,辉夜姬穿上天衣,顿时把人间的喜怒哀乐一忘皆空,神的衣服能操纵神的思想,很可怕吧……啊,天衣是指毫无接缝的完美衣服,‘天衣无缝’嘛。我也有件类似的,很舒服的白披风,一定很适合敦。虽然跟织田先生的异能力没有关系就是了……”
敦还是一言不发,又沉又难过,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发觉呢。
敦是亲人的物种,他比兔子还要容易死于寂寞。离开相处已久的友人,敦没可能不伤心。我被他在学校那成熟的应对唬到了,竟然第一时间什么都没察觉到,真不应该。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身上一轻,敦乖巧地鸭子坐在一旁,窘迫地低着头,像是给我添麻烦了似的。
“对不起安寿小姐,不知不觉就……为什么不把我推开?”
我一时茫然:“为什么要推开?”
“……哈。”他呆愣片刻,忽然笑了。夜风带走他脸颊的热度,我感觉敦身上紧绷的一些情绪逐渐消解,他变得疲累又放松。
“谢谢您,我感觉好多了,明天就没事……”
“不用着急。”我劝阻,“难过的话,我希望你能坦荡地自然发泄出来,”像公园的喷水池,或者下落的过山车。“别为了不让我们担心,去压制负面情绪。那对你没有好处。”
男孩微微抬头,宛如被暴雨冲刷后的霸王龙,气息在无助和强大之间漂浮不定。
“我知道了。”他看起来真的知道了,不是敷衍我。敦站起身,柳沢把我也拉起来。
“安寿小姐,您手里拿的是……什么?”敦被我手中长长的白色毛发吸引,指着问道。
“是你的胡子。”
“咦?”
“刚才不小心薅下来的,不过也快掉了,敦不疼吧。”
“不疼……哎哎哎?!不丢掉吗?”
我摇摇头:“胡须的状态能反映老虎的健康程度,大家捡到了都会交给我,已经攒了半年多了。真嗣说好像可以做成牙签……”
“唔哇啊啊!”他的脸突然涨红,在意料不到的地方害羞起来,“别攒那种东西啊,很奇怪吧!”
我一愣,“敦很介意吗?”然后用纸袋装好胡须,“那我回去就扔掉。”
“啊、哎。”他顿了一下,似乎不再反感,小声妥协道:“也没有很介意……大家喜欢的话就……留着吧。”
这是敦的习性。如果我今天很强硬地宣称将来还会拔更多的毛,敦多半会抗议,迂回地、循序渐进地、持之以恒地试图改变我的想法;但像现在这样,我率先放弃,顺着他的想法来,敦的态度就像桑拿里的冰块一样迅速软化,哪怕违背自己的意愿也要替我考虑。
也许对他来说,胡须什么的根本无所谓,他只是单纯地喜欢被人尊重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3-07-25 03:33:33~2023-07-31 03:33:33期间为我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穿林打叶子 10瓶,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