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报。
2009年初,我的工资缩水了。
内部发布的悬赏委托,抽成从原先的28%一口气涨到53%,到手金额比外面的自由杀手还要低上很多。
柳沢大惊失色:“53%的佣金?多么邪恶!”
管理人员公事公办:“港口Mafia其实也是个注册公司,需要缴税的。”
“杀人还要纳税,你以为你们揍敌客?!”柳沢提高音量,“狗屎,有本事撤掉赌场那帮洗钱的老头老太太啊!屎!你知道上一个克扣暗杀组工资的黑手党老板现在怎么样了吗!啊?!”
“柳沢,今天的脏话分量超标了。”我没有代为转达,而是为难地小声说。自从年满16岁,伴随着我的身高飞速增长,柳沢的素质也急剧降低了。
“走。”它拽住我的袖子,“不干了!这破活爱谁干谁干!”
“好。”我唯唯诺诺跟着它,当天下午就在人事提交了辞呈。
柳沢颇有底气,主要是因为现在的经济状况别说买一套房子,贷点款去当开发商都行。
虽说按常理打离职后一个月就可以走人了,但港口Mafia是个非法组织,为了避免被找麻烦,我决定等上面通知我可以离开的时候再走。
我还给田中打了电话,提前温和地说了要离职的事。他总的来说是很敏感的人,特别怕我悄无声息离开他的视线。这通电话主要是让田中明白,哪怕不在同一家公司了他也可以找到我,不要担惊受怕。
“安寿小姐今后有什么打算呢?”
“开一家印刷厂。”
“咦?”
“稳定后再发展成出版社。”
“……那时候如果我还活着,请务必聘请我,在安寿小姐的身边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
“谢谢你,田中先生。”
购买房地产不像电视剧里那样说买就买,现实中需要长达数月的手续时间,房子才能落到我名下。更别提我才想起来自己是黑户,而且未成年,要伪造监护人同意书的。
出于某种自己都不清楚的心理,买房的事我还没有告诉织田先生。我总想着等一切安排妥帖,让织田先生毫无后顾之忧投身写作中。因此那些还没落定的计划,只有我和柳沢知道。
开书店有跟大贯老师抢生意的嫌疑,开出版社反而没有。数月来,我只完成工作上要求的内容,不追求奖金,把节省下来的时间投入对工厂的了解和提升经济敏感度上。
工厂地址选在龙之介他们原先落脚的贫民窟地区。造成那块环境污染的恰好是某个印刷厂,我需要买下它然后改建成合乎标准的建筑。好在附近地皮确实便宜,我去银行贷款也没遇到阻挠。
从头到尾,我都没动用过爷爷留的遗产。我始终觉得那笔钱要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直到夏天到来,我的创业才有些进展。印刷厂改建完成,有合约的公司被我完整继承下来,收入不至于赤字,算是一个好的开端。我可能太兴奋了,到这一步就想着打印出版社的名片,明明是很长远的事……
“挺好的嘛,提前决定一下出版社的名字吧?”柳沢倒是很赞同。
我不好意思地搓手,小心地看了看它,“我想留下点跟柳沢相关的印记……就叫【柳沢玉枝】不行吗?”
“我的名字?哈哈哈也不是不行……能让我决定吗?”
“当然。”
“嗯——”柳沢在空中转了一圈,“大津那罗。”
它说。
“就这个,【株式会社大津那罗社】——我喜欢!”
又来了,这个奇怪的名字。
我总对它有熟悉的感觉,好像大津那罗不止是柳沢的朋友,还是我的朋友一样。难道是4岁前认识的人?毕竟我没有那时候的记忆。可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我记不得,但时隔多年还有印象?
“好的。”我抬头,“柳沢,我以前见过大津那罗吗?”
“你不记得啦,不过也没必要逼自己去想。”柳沢环住我的上半身,下巴搁在头顶,“安寿君总会知道,会有那一天的。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好好享受人生,OK吗?”
“OK……”
柳沢搪塞过去,但我却有种很信任它的感觉。第一次见到柳沢那天,我也产生了类似的感受。
我最初的记忆,是在1999年1月1日。我的脸上蒙着白披风(就是一直伴随我长大那块),周围嘈杂到听不见具体的声音,透过白布的光线昏黄,仿佛身处秋日丛林。然后一瞬间,万籁俱寂,光线变成深蓝,朦胧中能感受到是初冬深夜。接着白布揭开,柳沢出现在我面前。
“你是谁?”我问。
“我是柳沢。柳沢玉枝,你的替身。”
我有点困惑,“替身?”
“是的。你是安寿,是人类,是世界上最后一个替身使者。”
有些离奇的是,我竟然理解了它说的概念,同时心中涌现出漫无止境的信任感。
“我知道了,柳沢小姐。”
“别这样,哪有叫自己的……替身还加敬称的。叫我柳沢。”白色巨大替身挥挥手,让我坐到它手臂上。那时我穿着很正式的白色和服,与它融为一体似的。
“对普通人来说,无父无母的5岁小孩,一般要送去福利院的吧?”
它咕哝着,给我包上白披风,放在孤儿院门口,敲了敲门。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像抛接球一样被领养又抛弃,最后户籍也没办理自己跑了的那个小孩,就是我。
有时,真的是很特殊的某些时刻,我会腾升起鲜明的疑惑,像鞋里进了沙子,又或是一颗不合时宜的钉子出现在洁白墙面上。
我认识的所有人都没听过替身的概念,也不知道相关的情报。
——我是世界上最后一个替身使者的结论,是怎样得到的?
退一步讲,为什么它笃定自己不是异能力,而是替身?
根据柳沢讲的故事,【辣妹】【白蛇】这类替身虽然自我意识高,但思维方式、记忆和性格都与本体类似。像柳沢一样特殊的……只有【奇迹于你】了吧。
嘈杂的思绪侵占我不太聪明的脑子,最后得出结论:既然现在过得挺开心,就没必要冒风险去刨根问底。
我去找委托厂里员工设计并印了名片。
顺便一提这个员工是田中。他听信我的谗言真去赌了,输了,现在距离达成目标还有800万,遂决定辞职给我打工赚安稳钱。
难以置信的是,掌握大量情报的田中说辞职就辞职,上面只留了他两个月就放人;而我递上去的辞呈到现在还没有动静,去人事问也只得到“等通知”的敷衍回复。
回到餐厅时,咲乐慌张地跑出来。
“不好了——”她走得急,不小心撞到椅子,侧摔在地上,“啊!”
小女孩紧接着爬起来,规规矩矩给椅子赔礼道歉。“对不起,撞到你了。”然后向我伸出手,“安寿,龙犯错了!”
龙之介?
我抱起咲乐,轻轻揉她的胳膊,“是学校出事了吗?”
“嗯。织田作说是。”
真奇怪,千田老师明明留了联系方式,为什么没有联系我?
“安寿,你回来了。”织田先生出现在楼梯口,身上的定制风衣套了一半,鞋也是,显然他急着出门。
“龙之介怎么了?”
“老师说,他好像在学校打人了,一起去吧。”
“好,麻烦您开车,织田作。”
龙之介的动手对象是敦。但他们并没有矛盾,是敦为了保护同班同学塚本,才主动变出虎爪对付龙之介的攻击。
而塚本也相当无辜。
他是班里除了银和敦之外,跟龙之介关系最好的人。学校组织小团体活动的时候,龙之介甚至会主动邀请塚本,在家里也能偶尔听他跟敦提过塚本的名字。按龙之介的性格,两人应当称得上是难得的“好朋友”。
今天中午,他们聚在一起吃便当,塚本很自然地想跟朋友换菜吃,对学生来说,这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塚本先跟敦换了章鱼香肠,然后邀请龙之介拿自己饭盒里的炸虾,而他的筷子伸向龙之介的厚蛋烧。
也许是在贫民窟过得太苦,护食惯了,龙之介下意识击飞塚本的餐具,本能地保护面前的食物;等反应过来时,班级里的同学和监控都目击到他的外套悬浮在空中、蓄势待发的模样。
然而龙之介本人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做,他发愣地看向捂住手的塚本,张开的嘴迟迟没有说出话。
“你在做什么啊!”敦的喊声将大家拉回现实。
他似乎怕龙之介暴走,双手成虎,一把捏住龙之介富有攻击性的外套,趁他愣住从身上扯下来。
“哥哥!”旁边和女生们一起吃饭的银也慌忙起身,冲过来。
监控到这里就结束了。
“龙,你原来很强啊!”塚本哈哈大笑,完全没有责怪或害怕的意思,但龙之介只能看得到他被包扎起来的右手,“体育那么弱鸡,三天两头躺医务室,我还把你当保护对象呢!”
“……”龙之介不接话。
塚本抬了抬手,他的视线顺着那块厚厚的绷带而移动。
“别担心啦!就出了点血,再不包扎就愈合了那种,你可不许自己生闷气啊!”他习惯性地想叉腰,但挤到伤口,面色痛苦了一瞬,又马上恢复正常,“敦,你也是,平时看我炫耀力气大,没少笑话吧!”
“怎么会,我要是没有异能力,绝对比不上直也君的。”敦完全没有开玩笑的心思,担忧地看着他。
开朗的少年最后对我和织田先生悄悄说:“我听老师提过,你们是……黑手党吗?”
“是。”织田先生点头。
“好酷……”塚本吸了一口气,“什么啊,你们一家都帅爆了好吗!”
“哎、啊,谢谢你。”我不合时宜地道谢,高兴地递了自己公司的名片,“上面有地址和电话,有什么需求可以联系我……”
柳沢肘击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