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寿和爱珠的发音很像,山岸搞错了也难怪。
看他的表情啊,像是听到火山喷发的富士山游客,眼球结了霜一样凝固不动,喉咙也堵着说不出话来,像是有人往里面塞了棉花,或者往手里塞了钱。
他并不是因为我的发言而震惊,而是柳沢的手。
在话音刚落的那一刻,柳沢显形,尖锐的指尖毫不犹豫在他胸口开了3个洞。它记得很清楚,这是爷爷中枪的位置。
我的替身形状剧烈波动,猫头鹰面具下半边喀嚓碎裂,里面骸骨一样的牙齿咯吱作响,我嘴角的皮肤也应声而碎,渗出点滴血珠。
纯白的巨大替身发出令人恐惧的低吼和磨牙声,仿佛有撼动空气的高压聚集在它身上,凶猛的暴怒和暴力付诸于我那扭曲的精神力——柳沢没有控制好自己,不小心扯碎了他的胳膊。
“啊啊啊啊啊啊啊——!!”
滚烫的鲜血大片掉落到塑料布,形成一个个小水洼,但更多的染在柳沢身上,流进它精妙的关节里。
“等、等等,我们做个交易!”山岸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好急切地瞪大眼睛看我,“他留了遗言给你!难道不想……呕呃……”
“是你!!是你!!!”柳沢掐着山岸的脖子,面目可怖,怒火宛如末日风暴席卷整个房间,“明明就差一点!明明她有机会像普通人一样!我除此之外别无所求!在这个毫无希望的世界支撑至今,所有的期待和坚持都毁于一旦!!我受够了重头再来!!”
“柳沢,”我不自觉地喊它,但说出口的并不是我想说的,“他听不到,也看不见。”
柳沢迟缓地松开手,转而去扶面具。血痕划在它脸上,但由于替身的特性,血色越过精神体落到地上,很快消退了。
我拍拍山岸的脸颊活血化瘀,等他清醒过来,才拿出螺栓,从下嘴唇向上捅破上嘴唇,再用螺母固定好。
“唔唔唔!唔呜……咿——咿——”
“我其实,很想知道爷爷死前都说了什么。”
我缓缓拧着螺母,怕一个不够,又穿了两个。
“真的太想了,手都不停地在抖,心脏要把肺撞破。这世上能回答我的,只有你了吧。”我蹲在那里,等他失血过多死亡,“但是,我又不想从你嘴里知道。一想到爷爷的遗言要由凶手说出口,我就恨不得把头皮挠下来撕成碎片。所以为了平衡我的渴望和嫌恶,只能封死你的嘴。”
我找了个干净地方,抱着腿坐下来。
子弹打在爷爷的肺和胃,这两处伤都不能让人立即死亡。所以爷爷是在痛苦中去世的。他没有完美复刻枪伤,我只好尽可能延缓死亡过程,让他除了死亡,再恐惧点别的东西。
啊,爷爷原来还会跟陌生人夸我。他喜欢我、以我为傲,却因为我的名字被坏人认出身份,惨遭杀害。安寿和爱珠发音相似,这本是我与爷爷最偶然的羁绊,是科学无法解释的巧合,是我们注定相遇的信号。
如果有人要给这层缘分蒙上肮脏的阴影,侮辱美好的释义,我势必满怀恐慌和愤怒,敲碎对方的生命之钟,就像柳沢替我做的那样。
2小时后,山岸终于不复生机,变成一具众望所归的尸体。为了确认他的死,我将尸体破坏到不成样子,就像被作业中的压路机碾过一样,确保世界上只有DNA检测能认出他是山岸。
一切结束后,我毫无征兆地开始哭泣。
“安、安寿君?”
那真是一场嚎啕大哭。自从有记忆以来,我从没有过如此汹涌的泪水。我的作案证据像坏了的水龙头一样吧嗒吧嗒滴到塑料布上,有的落在领口打湿衣服,有些不知怎么哭进耳朵和头发里,让我整个人湿漉漉的,嘴角的血也被冲刷干净。我只哭了5分钟,就感觉要脱水了。
“怎么了安寿君?哪里难受吗?为什么哭啊?”
柳沢急得团团转。它肯定不能理解吧。
我在为自己的异常而难过到流泪。
山岸彻底变得稀巴烂的那一刻,我心中涌现出清澈舒畅的快乐,强烈的、疯狂袭来的愉悦感鼓动我的血管,几乎要冲破脑袋;四肢变得酥麻,心灵雀跃飞舞,弥漫肆溢的满足感几乎令我失声,连笑容都在这份无与伦比的极乐下显得万分渺小。
常识立刻告诉我有什么不对。复仇原来会令我如此幸福吗?我甚至开始认为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好的日子——但它显然不是。
源自本能的庞大快乐让我感到恐惧,但我抵御不了如狂风暴雨般袭来的喜悦,于是不得不哭出来。
我太高兴,也太难过了。
抽泣的人手抖,干不好活,所以处理尸体是柳沢代劳。它撕下厚厚的塑料布,把人体像垃圾一样提在背后,边哄我边扔进焚烧炉,再给我的脸贴上创口贴。
也许我看起来哭得太可怜,回公司的路上甚至有摊贩免费送了我冰淇淋。我受之有愧,偷偷把钱付了。
“今天先回家吧。”柳沢建议。
“我还要去谢谢田中……”
“看看你的样子,田中君会害怕的,想想他早上那副小心翼翼的表情。”
我点点头,今天我甚至愿意杀掉田中,还是明天再报答他吧。
等到情绪稳定,脸上看不出异样,我下班回到西餐厅,结果真嗣眼睛红红的,明显跟我3小时前共用了一张脸。
“今天校园祭,A班主题是鬼屋。”幸介愤愤不平地说,“真嗣本来就不喜欢灵异事件,还被前川和青木硬推进去吓得尖叫。”
真嗣听了一遍幸介的复述,眉头委屈地皱起,抿着嘴又要掉泪。
“那两个混蛋出来就嘲笑他,说叫那么大声的都是胆小鬼,还做鬼脸……我当然要揍他们!但真嗣不让,他就扯着我校服一个劲哭,急死人了!”
我拉过真嗣的手。
“真嗣是个很温柔的人。”
“被欺负了不还手哪叫温柔!”幸介不服气,“温柔是留给好人的!”
“不是在说这个。”我摇摇头,看向真嗣的眼睛。
“人类在陷入恐惧的时候,大多有两种反应:一是僵住,不发出声音也不做动作,只有心脏砰砰直跳,这是人类保证生存的本能;
“二是尖叫出声。虽然自己会暴露在危险中,但可以警醒周围的同伴,增加他们的生存几率。真嗣受惊后想要提醒他人的本能,真是十分温柔善良啊。”
“呜……哇啊——”
小贤者扑到我怀里,大声哭起来。我像对待咲乐那样抚摸他的头,摩挲柔软温暖的发丝。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安寿姐,你的脸怎么了?”幸介指指创口贴。
我在说实话和不让他们担心中苦恼地抉择,而柳沢率先给出了答案。我硬着头皮按它的话答道:
“《STEEL BALL RUN》的故事还记得吗,以前讲过的。我是……心血来潮想模仿迪亚哥……”
“啊啊,那个能变成恐龙的家伙!我也想变成恐龙!”
幸介很容易被说服了。
“就是嘛,【骇人恶兽】最酷了好吗!”柳沢兴致勃勃地认同。
我的伤口一晚上就不见踪影,柳沢的面具也早已复原。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须藤顶着一副过来人的欣慰表情,拍拍我的肩;田中眼下发青,热泪盈眶地说我回来了。
“还以为、您报仇后会直接离职消失不见……我担心得整晚没睡着。”
“怎么会,我还没有感谢田中先生。”我反握田中用惯刑具的手,语气诚恳,“有什么能帮上您的,请尽管开口。”
田中慢慢收回手,很纠结地拉着自己的袖子,请求道:“情报造假集团事件中,承蒙您的援助,侥幸获得一大笔奖金。若是……我名下的不动产能卖出1000万,那5000万也许就能凑齐了。”
田中视线左右徘徊,给我添了天大的麻烦似的小心翼翼。
“如、如果安寿小姐身边恰好存在有买房需求的人……希望您能帮忙推荐一下。”
田中真谨慎啊。明明直接要求我杀了他也不是不可以,竟然依旧在勤勤恳恳攒钱。
“您的房子,我记得是在海边?”
“是……交通不便,价格也不低……但、可以赠送附近的仓库!”
在能看到海的房间里写作。织田先生说过这是他的梦想。
“我很感兴趣。”
“哎?”
“周末能带我去看房吗?”
“啊,啊好的!”
田中吃惊地捂嘴,“安寿小姐喜欢那套房子吗?如果看上了,我直接立遗嘱过给您就好……”
“请让我按市价购买。”我拒绝他的建议,“遗产税的数额要远远高于购买时产生的房产所得税等费用,不合算。”
“这样……”
须藤眉头一挑,不解地问:“你俩都是黑手党,走什么交易不行还缴税?”
非要说的话,小事上遵纪守法习惯了。
田中家环境的确很好,独栋别墅没有邻居,屋内防潮做得十分完善,家具也采用储存5年以上的老木头,更重要的是书房大得吓人,作家用来工作再合适不过了。
“既然安寿小姐喜欢,只要700万円就好。一直承蒙您关照,最后却高价做您生意,这样的事我田中贡太郎干不出来,还请您不要推脱。”
他很认真地对我行礼,我“啊呃”了半天一句话都想不出来,最后收下了他的好意。
“您要是过意不去,就教我点挣钱的法子吧。”他见我结巴,轻声笑了笑,“还剩300多万要自己凑呢。”
“我的话没有参考价值的。”
“怎么会,请让我听一听。”
“赌博。”
“哈……?”
“因为您输很快,我不想让您攒够钱,所以只会建议去赌。没有参考价值对吧。”
田中愣了愣,没有责怪我不近人情,反而很无奈地轻笑出声。
“我果然,还是想死在您的手下。”
他虔诚地背朝大海,像是蒙了圣光的尸体。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3-07-22 03:33:33~2023-07-25 03:33: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穿林打叶子 10瓶;潛在深海中、Rainy 5瓶;养鸟先知伊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