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一直有个猜测。”柳沢冷静下来说,“但是太离奇了就没说。但是想想又挺靠谱。但是很怪。”
“我想听。”我仰头看它。
“想听的话就没办法了呀~让我来告诉你吧!”柳沢高兴地把我抱起来,贴着耳朵边像讲悄悄话似的(尽管毫无必要)说:“小花君的真实身份,说不定是……”
日子一晃而过。
出版社的速度非常快,仅仅一周就通过电话联系敲定了标题和内容,并且社长川端康成也表示乐意为此书做序。
“大贯老师,题目真的不改了吗?编辑部都认为《老妓抄》或《东海道53次》更好……”
“我坚持我的观点,久米先生。”老师慢条斯理地回复,抬眼看向身边的新田,“题目就要叫《食魔》。”
新田的脸和手臂很快染上局促的红,神情乱糟糟的,眼睛不知到该看哪里。每次谈到标题时他都是这个反应,后来我才了解到,原来新田的异能力名就叫【食魔】。
书腰封正面是《老妓抄》中结尾句:衰老一年年加深了我的伤感,而我的生命却一天天更繁华璀璨;反面是《东海道53次》中提到的一张门联:
初生嫩叶庭园竹
彩霞宛如美山樱
这些都是老师亲自定下的,编辑部也尊重她的意见,并没有过多修改。
就这样时间来到月末,大贯老师固定进货的前一日,也是小花必会现身的时机。
老师说小花和其他猫咪的行为不同,它不追求食物或玩耍,只爱黏在人身上一起看书,进货的时候会扒拉纸箱,还一本本认真地看书的封面。老师先前还觉得十分可爱,现在想想这简直是最大的证据。
身后传来咝咝啦啦的声音,我回头一瞧,是猫在抓木门框。大贯老师的书店是完全的和风样式,然而猫却很懂得分寸,从不招惹纸格子门,只对木头磨爪子。大贯老师之前见了很高兴,才单独允许这只猫进到屋子里来。
“小花。”我喊它,“让我摸摸。”
猫迈着安静的慵懒的步子,过来蹭了蹭我的手背,毫无反抗地允许我抱它、抚摸它毛色光亮的后背。手感很舒服,比敦不知柔软了多少倍。
冬日天黑得快,店内早早点了灯,成日无所事事的新田被叫到楼上洒扫,今晚他们两个都要在店里过夜。按常理我应当赶过去打打下手,然而现在我抱着猫,坐在缘侧长久没有动作,听着楼上若有若无的嘈杂声。
“从前,有一名杀手。”我放低声音。像是不说给任何人,只给路过的庭院微风听一阵故事那样、仿佛在水面打字似的,语气轻快随意。
“某天,他在书店读小说的时候,恰好遇到了作者。”
“杀手喜欢这本书,作者却告诉他结局其实很烂,不如你来写。”
“杀手认为,书写小说即为写人,杀人者如何能执笔呢。于是他脱离了杀手的身份,从事各种与人交往的工作,甚至常常帮助弱者、救助孤儿。虽然有着摆脱不掉的过去,但他的枪真的没再夺走任何人的性命。”
“很棒的故事对吧?”我低头看猫,没想到它也睁大了眼睛,仰着头看我。
“但是很棒的故事并不会接二连三地发生。”我揉捏猫头,“去年9月,一个自称‘天魔组’的非法组织找到我,委托我取‘冈本加乃子’的项上人头。这件事天魔组内部无人能完成,只能向外委托。
“那时我根本不认识冈本加乃子,于是常常把她的名字夹杂在一众异能力者中,向当地人打听她的去向。
“川端康成,大江健三郎,小松左京,安房直子,松本清张……
“冈本加乃子。”
猫目不转睛。
“我找到了。”
“她的能力虽然没有攻击性,身边的新田医生也不是武斗派,但如果直接被她接触到,还是会对人格造成巨大干预,我们行动必须慎之又慎。
“今夜很好。大贯老师为了第二天不必早起赶来卸货,通常会提前一天在店里歇息。天魔组的人早已潜伏在附近,午前零时,她必会停止呼吸。”
我满意地笑了笑。
“老师文笔优美,若是在书正式出版前死去,作品一定能大卖吧。真是太好了。”
我用手指贴着猫尾巴尖画圈缠绕,不顾它的推拒强行蹭了蹭脸,然后把它丢到地上。
“谢谢你,小花,这些话憋了几个月,早就想一口气说个干净了。”
我转身离开,柳沢与我背靠背,观察小花的举动。
“它在盯着你。有点炸毛。它跳上围墙走了,好惊人的跳跃力,绝对不是猫吧。”
“该下一步了。”我掏出手机拨号,“没想到天魔行动组长的小队都能借给我,还真是大方……”我内心有些高兴,被信任、被回应的感觉无论何时都能带给我快乐。
“拉斐尔,阁楼也安排几个人藏上。”我嘱咐道。
“早就做了。”电话那边说。
“谢谢。不过时间还充裕,你们可以吃了晚饭再过来。”
“嘟——嘟——”
电话挂了。
拉斐尔也是一名异能力者,她的异能力【红衣主教】没有攻击性和辅助性,能坐上行动组长的位子纯粹是依靠个人能力。
我上楼找大贯老师。
“安寿酱,和拉斐尔相处的还好吗?他这个人一板一眼可不会说话了……”
怎么会呢,还有比我更不会说话的人吗。
“老师,拉斐尔现在是‘她’。”我低声说,“她听闻要进老师寝室后,就主动变成女性了。”
旁边正在铺被子的新田挑眉,“哈?”
老师哈哈笑了两声,“我就说嘛,那家伙一板一眼的!”
我见新田在地板上摆了许多瓶瓶罐罐,有的是血液,有的是肉块;我看了眼小厨房,窗户、白墙、天花板、味淋瓶、米缸、储物柜、木地板上都溅了血点,切肉刀还搁置在菜板上没洗,显然罐子里的东西都是新田刚割下来的。
“新田医生,我们都是自己人,不会伤到大贯老师。”伤药这么多没有必要。
他瞪了我一眼,“你说不会就不会?万一那天阉的变态不演了,反而动杀心怎么办?我连你都打不过,除了放点血预备着治疗还能干啥。”
“您说的是。”我恍然大悟,虚心受教。
“你们太紧张啦。”老师挽起衣袖,洁白光嫩、小指外侧蹭了墨水印的右手展现在我们面前,红润的指尖仿佛带有什么魔法,“忘了吗,只要碰一下,任何人都没办法再与我为敌,不必过于担心。”
她自信地微笑。
“好的!”我不自觉地回应。
“好个屁!”新田又瞪我,“这屋里十来号人就你不能放松警惕!”
“啊、说得对……”
柳沢和老师同步发出笑声,我赶紧退出房间。
在正式开始前,我先给敦打了电话。龙之介的药有银监督按时吃,凛最近也能拄着拐走路了,普希金这家伙很少教俄语,反倒跟大家一个劲学日语,说话都流畅不少。我要扣他的工资。
“……大体就是这样,供水换了之后再也没有不方便的地方了。”敦轻快地汇报,但还是有点犹豫的感觉,“那个,安寿小姐,4月份我们就开学了……”
“是吗,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嗯……没什么特别的……”
“不特别的也可以。”
“安寿小姐……”敦无奈地喊了我的名字,然后支支吾吾地说,“开、开学典礼那天,您和织田先生……能来吗?”
“能。”
“哎、真的吗?”
“嗯。”
“太好了!”
敦的声音明显雀跃起来,隐约能听见他身后有其他孩子的欢呼声。这种小事也能让他们高兴吗,那以后要多做一些。
通话结束后,柳沢虚靠在我身上,“你的自由度是蛮大的,但织田君真的能放假吗?”
“我不知道。”
“那你也敢承诺啊!”
“所以要尽快在4月前多完成任务,努力成为织田先生的上司,给他放假。”
“……嗯。”柳沢硬生生点了点头,“记得千万别把晋升动机告诉别人。”
“我知道了。”
街头巷尾支铺子的吆喝着贱卖最后一批货,面包店后门蹲守的流浪汉三三两两地增加,锁在门口的大黑狗被主人家叫回去吃饭。天彻底黑了。
我正要回屋落锁,却见远处走来一个银发男人。他腰间带刀,衣冠整洁,双手拢在袖子里,神色不似闲散武士,而像驯养过的凶恶家犬。我从没在这条街见过他。柳沢亮出爪子。
“那边的姑娘,请稍等。”他主动叫住我,“请问这家店还开着吗?”
男人看了眼书店正门,里面实际上没有客人,我完全可以说已经打烊了。但我没有。
【小花君的真实身份,说不定是……】
“夏目漱石。”我说,同时紧盯着男人,不放过任何一丝反应。
他猛地睁大眼睛,原本袖着的手迅速分开,几乎是下意识地要摸刀,但在半空硬生生停下,形成一个不太冒犯的攻防姿态。
“关键点是中岛敦啊!他的书里写了人变老虎,敦君就真的是虎;夏目漱石那篇无人不知的《我是猫》,这个世界的夏目君竟然没有写过——如果它就是异能力名的话,夏目君不愿意暴露也是人之常情了。”
我渐渐回忆起来:“第一次见面时,的确是在我说出《我是猫》的书名后,小花才用锐利的视线瞪我。”
“要么小花君是被夏目君变成了猫,要么它自己就是夏目君。顺便一提我个人倾向后者。想要验证还有一个简单便捷的方法……”
“直接喊他的名字。”我点头。无论是本人还是相关者,只要对这个名字有反应,我就不会抓错人。
我对这名没见过的客人心生怀疑,于是先试了他。他的发问和得到的答案牛头不搭马嘴,正常人理应感到困惑,而不是满脸的震惊和防备。
我找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福泽视角还挺灵异的。大晚上找到了老师嘱咐的书店,随便问下路人小姑娘书店的情况,结果小姑娘不回答,反而盯着他看了好久,然后一口说出老师的全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