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那天是个周四,我们谁也没放假,只买了一些半成品圣诞装饰,让小孩子们自己拼好装饰到家里。晚上从外面饭店打包平日从来不做的菜品回家,好好吃了一顿,这天平平淡淡就算过去了。
织田先生围上我送的圣诞围巾出门,接连3天都没摘下,有一次还跟我说他好像跟首领戴的是同款,夸我的眼光很高。我开心了好久。
敦也穿了我送的卡通老虎连体睡衣。起初他还在幸介他们的起哄下有些害羞,不过现在已经能穿着它出门扔垃圾了。
克巳、优和咲乐迫不及待地换上新衣服;幸介和真嗣说要留到新年穿。
小孩们上交了希望采购的玩具清单。之后和织田先生商讨过才知道,他们还给了织田先生一份,内容也换成完全不同的东西。比如克巳向我许愿要新款游戏机配指定卡带,而织田先生那儿写的是巧克力棒等粗点心,可见这些孩子对我们的经济状况把握之精准。
我有带薪年假,织田先生没有。除夕我坐在客厅的暖桌里给大家剥橘子讲故事,电视机正放着红白歌会,发出热闹的白噪音。小孩子手里的蜂蜜牛奶已经见底,是快睡觉的时间了。我拜托柳沢去再热一锅,用来给织田先生醒酒,他跟我提过今天要出去和朋友喝酒,到家会晚一些。
柳沢回来的时候,我刚好结束了故事。
“咦?”它看着孩子们的脸,惊慌失措地问,“怎么都哭了?”
“我在教他们说谎。”我塞了一瓣橘子到自己嘴里。
“嗯?”
说谎,在约定俗成里不是好孩子的品质。但横滨现在不需要好孩子,它需要长命的孩子,能活下来的才有未来可言。
“诚实是好事,但横滨太危险了,我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持他们成为十足的好人。所以要教给大家能保护自己的说谎方法。柳沢能理解吧。”
“这个我明白,”柳沢摆摆手,随后指向其他人,“我想知道为啥在哭啊。”
“我想先让他们接受‘善意的谎言’这个概念,循序渐进,慢慢学会欺瞒陌生人,”我解释道,“所以讲了柯拉松和罗的故事。柯拉松骗罗他不是海军这点应该挺符合的吧?可幸介他们听完都只顾着哭了。”
“……符不符合先不提,你选的故事也太长了吧!”柳沢抓狂,“医生安慰重症患者的简单例子不好吗?”
我恍然大悟:“说的也是。”
小孩子此起彼伏地掉眼泪,为虚拟角色伤心不已。我没有劝慰,反而鼓励他们用力哭出来。因为这不是负面压抑的泪水,而是善心与同理心共同作用的结果,是人性正面宣泄的方式。人们需要这个。
“刚哭完要用冷水洗把脸,不然眼睛会肿。”柳沢指挥道,“快点快点。”
我听话地把抽抽搭搭的小鸭子们赶进洗手间。他们从温暖舒适的被炉底下慢吞吞爬出来,接触到冷空气,一个个哆嗦着吸鼻涕。
正在此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我过去迎接,让柳沢替我带孩子。织田先生带着微弱的酒气和困意回来了。
他把外套提在手里,只穿了黑白条纹的衬衫;肩膀的枪带不知所踪,也许是裹在衣服里。
“喝完酒请不要吹着冷风回来,肺部是很脆弱的。”
“抱歉。”他神色还算清醒,声音却开始犯迷糊,“可是太热了……”
典型的醉汉发言。
我让他醒醒酒再洗澡免得低血糖,织田先生便乖乖去了厨房,我留在玄关替他整理衣物。
枪果然被胡乱塞在卡其色风衣里卷着。展开外套一抖,里面一张小硬纸片掉了出来。
是年贺状。纸张正面规矩地写着“織田作之助様”,背面两行“耶咿!新年快乐”的大字非常洒脱,文字下方有一头正在喝奶的卡通牛,它被3只青草怨灵拥簇着,关系似乎十分亲密融洽。
我将其放到书桌上。
青草怨灵的线条乱七八糟,还突出了些孩童的幼稚。
真好啊,大概是受过织田先生帮助的小孩,为了表达感谢特意画给他的吧。
织田先生没有醉得很厉害,锅里的牛奶共倒出来3杯,他喝完自己的后把剩下的分给我和敦,再慢吞吞地去洗了澡。
我们坐在沙发上。敦一身毛茸茸的虎纹睡衣,手里捧着乳白色马克杯,眼眶红红的还残留着泪意。我问他虎化最近顺利吗,他吸吸鼻子,跟我说大部分已经成功,先是手脚再是躯干,最后保持虎的体型也不会意识模糊。敦无法描述变身时独特的体感,但还是眉飞色舞地与我说了很多。
“诀窍就是不要畏惧异能力。慢慢相互接纳彼此,我与异能力本就一心同体。”敦腼腆地笑着,牛奶的热气朦朦胧胧飘起来,遮住他的目光,“惧怕自我……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如果是敦的话,说不定能开导田中,或者与田中成为更好的友人吧。跟我不同,敦和田中都是十分坚强的人。我再一次感到自己的无用。
第二天是新年,织田先生准备上班的时候,发现枪套上贴了好多粉红色小贴画。仔细一看是我买给咲乐的款式。
“……对不起。”我大意了没看住咲乐,昨晚上洗完脸还以为她已经睡了。
“为什么要道歉?”他照常挂上枪带,穿好外套,没有揭下来的打算,“贴纸很可爱。”
我松一口气,“您喜欢就好。”
今天他还要上班,真是辛苦。“晚饭想吃什么?”我问。
织田先生在玄关停顿了一会,“……咖喱。”他说。
“好的。黄咖喱可以吗?”
“嗯。”
我目送他出门。一直以来,我在菜色上征询的都是小孩的意见,对织田先生的喜好则一无所知。中也提醒了我,人人都有自己爱吃的食物,织田先生应当也不例外。
“咖喱吗……土豆家里没有,香料也不可能自己配,买现成的酱吧。米要多做些。”我对着冰箱整理食材。
“嗯嗯!”柳沢乖乖漂浮在我后面。
幸介听说我打算出门买菜,非要跟我一起出门。我叫敦来劝阻他,结果敦听了也想一起去。
“我、我来帮您拿东西。”敦说。
“柳沢可以拿。”
“外面很危险,所以我来保护安寿姐!”幸介自豪地指指自己。
“柳沢比你强。”
幸介不高兴了开始耍赖:“啊啊在家里太无聊了就让我出去吧!”
我看看他,又看看敦。
后者在我的注视下渐渐红了脸,小声附议:“其实我也想……”
真没办法。
“我没有驾照,只能徒步去商店街,没问题吗?”
“没问题!”
“那就走吧。”我妥协,“跟真嗣说一声把门反锁。”
“好耶!”幸介兴致勃勃回屋传话。
“那我去换衣服。”敦高兴地跑到楼上。
幸介穿了我买的衣服,上衣是金色刺绣边的蓝羽绒服,下装是黑色的毛绒长裤,恰好他是黑发蓝眼,这一身更显得活力十足。敦只穿了新的白色长外套,里面还是往常的工装吊带。敦穿的不多,我也没要求他加衣服,因为最近我才意识到,敦不仅不病弱,还过分强健,整个人像过度燃烧的小火炉。听说他从未感冒过。
商店街人头攒动,视线可及之处挂满了广告旗,入口还有“丑年”“迎春”等标语。这条街道已经完全从战争中恢复过来了。
“好多人……”敦看呆了,两只手下意识抓住我和幸介的衣角,生怕被人流挤散一样。
敦刚离开孤儿院就到了家里,还没有机会看看外面的世界吧,怪不得他想要出门。
人太多,不方便柳沢活动,我便带着他们先去经常光顾的店买了土豆、大蒜和洋葱,又让肉铺老板帮我切了许多新鲜牛肉块,再由着两人拉我到百元店逛了一圈,最后在商店选好黄咖喱块。
买肉的时候老板说可以抽两次奖,这类活动我参加过很多次,但我的运气,大家都知道。于是我叫幸介和敦各摇一次。
幸介摇到白色珠子,参与奖,是一包纸巾;敦摇到绿色,四等奖,获得了一袋大米。他的运气真好啊。
回去的路上敦说什么也要自己扛着米,高兴得不行,看他笑起来的样子,我也忍不住替他高兴。今晚就吃新米吧。
除去必要的食物,我还在幸介的建议下买了许多其他小玩具,不然两手空空回去,留守人员要不高兴了。
回到家,我先去厨房做准备。虽说离晚上还有很久,但我从来没做过咖喱,还是一大锅的,万一出了差错岂不是会浪费很多食材。敦积极提出要帮忙,我就留下他和我一起看菜谱。
我将切成滚刀块的土豆放进清水里,侧头看向正努力读菜谱的敦。我想到了很爱看书的真嗣。春天就要开学了,我要不要破例把真嗣也送上学呢?
真嗣的好学程度远远超乎我的想象。他上周在读塞万提斯的十四行诗,因为有不认识的词,手边还摆着一本字典;昨天我看到他在翻织田先生之前买的那本《学龄前儿童的情感素养》,并且依照书里的内容试图养育别的孩子——甚至是比他大的。
如果送他上这一批学,身边还能有幸介和克巳作伴。年龄只是差一岁而已,应该不打紧的。
洋葱,土豆,胡萝卜,花菜。鸡肉,牛肉,蟹柳,鱿鱼。书上说可以放喜欢的食材,我没有,就参照了大家的口味。配菜准备妥当,我洗掉手上的洋葱味,给气势汹汹的敦系上围裙。
“好,交给我吧!”敦面对着炒锅说。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我只在设置里听过一次的音乐,代表新邮件提示音。
发件人光明正大写着“广津柳浪”,内容是任务目标的基本信息。时限到下周末,需要我调查清楚此人的经济来源后,杀了他。
做完这条,我就可以加入黑蜥蜴了。
作者有话要说:柳沢对广津柳浪没印象,并且至今认为黑蜥蜴的老大应该是素未谋面的江户川乱步。(乱步写的《黑蜥蜴》知名度确实更高一点,对不起了老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