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辻……?”
“对,”真嗣点点头,“我的名字是和辻真嗣。”
至此,5个孩子里没法确认户籍的,只剩下最大的幸介。
“幸介的年龄符合入学标准,要送他去吗?”我询问意见的时候,还没意识到户籍问题。而织田先生也很高兴的样子,我们一起乐呵呵地畅想了一番幸介的校园生活,脑补到第一学期的家长参观日才反应过来他是孤儿院的孩子,没有家长也没有户籍。
我也没有。不知道黑手党给不给交国民健康保险。
织田先生和我都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时手足无措只能干瞪眼。
“我这周四有假,到时带幸介回孤儿院了解情况。”我盘算着。不知道院方是怎么对待小孩身份问题的,总之先去问一问,说不定还能走正规程序领养下来。
“好。我的假在周五,我去问学校。”织田先生应道。这件事总算有了点解决方案。
然后,周四。
幸介穿着蓝色背带裤和棕色小皮鞋,表情闷闷不乐地站在孤儿院门口。
“唔呃……”他发出嫌恶的声音。
“幸介真的很不想回来呢。”我捏捏他的脸。
“当然了!我要是喜欢那里怎么会逃出来啊。”他像是吃到苦味剂一样皱起眉,“要是见到院长,我可能会本能地扭头就跑。”
“院长是很可怕的人吗?”
“唔……也许吧,但我不怕他,我讨厌他。”他撇撇嘴,“真正怕他的人是没胆子跑的。”
“但你还是听话地跟来了。”
“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对吧?”他情绪一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今天之后,我就永——远是你们的家人了!既然这样,就算让我受院长一百次训都要好好忍住才行,嘻嘻!”
我和柳沢围起来疯狂搓他扎手的小圆脑袋。
“好了,我们进去吧。”
“嗯。”他抓住我的衣摆,“跟安寿姐在一起的话,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忍住再次摸他可爱脑袋的冲动:“什么嘛,果然幸介还是怕的。”
“才、才没有!!”
大战结束的前后几年,日本国内民不聊生,经济和社会秩序接二连三崩塌,许多成年人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更无力抚养一个孩子。几年来弃婴数量猛增,尽管政府有鼓励医院和福利院代为照料孩子,可给出的补贴也是杯水车薪,糟糕的现状几乎没得到改善。
按幸介的说法,这所福利机构的收养数量在50个以上,而且还在逐年增加。然而我敲门时却没听到里面小孩子玩闹的声音,别说50个,哪怕是家里的5个小孩闹起来声音也比现在大。
不过我本来五感就比较迟钝,柳沢耳朵好,我让它帮我听听情况。
恰好门打开了,一名白帽子的中年护工出来迎接我们。
她先向我点头问好,才把视线转向幸介,伸出手替他理了理头发,“啊呀,幸介,许久不见长得更圆润了!”
“花阿姨……!”幸介有点惊喜,“好久不见!”
我松了一口气。一开始就见到幸介喜欢的人,真是太好了。
“幸介不见的时候吓了我一跳呢,还留了纸条跟我道别……您也知道外面的情况,我真的以为他……”她摇摇头一阵叹息,粗糙的手不由分说搂过幸介,带得他一阵踉跄,“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最终也只是笑着感慨。
我微微行礼,摘下帽子走进室内,“会不会影响您工作,花田小姐?”护工全名叫花田生花,由于其他人一直喊的“花田”发音与“有花朵”一样,再加上名字里有两个“花”,孤儿们便喜欢称呼她“花阿姨”了。
“不会不会,今天下午预定也有研究员来访,都是很常见的事,请不要在意。”
“其他孩子呢?”
听到我的疑问,花田却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匆匆解释道:“因为现在是午睡的时间……职员和孩子都在睡觉。”
“那样就奇怪了。”柳沢说,“我刚刚分明听到地下有接连不断的惨叫声。”
“打扰您的休息真是抱歉。”我停下脚步,“我在宣传手册上见过贵院的建筑结构,请问能去地下一层稍作参观吗?”
“唉?”她有一瞬间的慌神,“地、地下吗?今天是为了户籍而来的吧,只要去院长办公室就好……”
幸介眨眨眼,不明所以地说:“下面没什么好看的吧,都是笼子。”
花田护工僵住。
“笼子?”
“嗯,不听话的孩子会被关进去惩罚。”幸介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仿佛在说什么常识。
柳沢捧住脸惊恐地无声呐喊。
“幸介也被关进去过吗?”我不动声色继续问。
“三四次吧,第一次禁闭的时候有几个混球隔着铁笼嘲笑我,出去之后我把他们揍了一顿结果又被关进来了。”他蛮认真地回忆给我听,还好看起来没有恐惧或抵触心理。
我看向花田,她虽然有些窘迫但没有再躲避。
“幸介不可能骗我。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女人还是那副柔弱温和的姿态:“我们的确是这样做的。为了让他们长大后有能力活下去,不给他人添麻烦,必须早早教给他们社会的残酷……”
柳沢说:“安寿君,我又听到叫声了。”
“请带我去地下一层。”
“我办不到。”她略鞠一躬,郑重拒绝了我。
这时幸介牵着我的手冲了出去,还回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跟我来,我知道怎么下去!”
我一开始是为了不拉伤他而顺着他的动作移动,听到这句后便调整姿势,以更流畅的姿势奔跑。
花田是一位穿着长裙的中年护工,而我和幸介都在火并中逃过命,她追不上我们,而周围也没有保安守着,我们得以顺利进入环形楼梯间。我脱下外套包在手上减小摩擦,另一只手搂住幸介,侧坐在扶手上一路滑下去。
“唔吼!”他发出猴子一样兴奋的叫声。
到终点的时候,男孩很夸张地跳下来,做了个体操运动员落地姿势。我本想迎合氛围给他打分做点评,可一扭头却有一个锅盖头的男人在看我们,神情很不可思议似的。
“幸介……?”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柳沢说是个铁锤),“你平安回来了。”
“呃。”幸介的笑容一下子消失,转而躲到我后面小声说,“安寿姐,他就是院长。八成又在体罚谁吧……”
然后对着院长大喊:“我才不会回来!今天以后就再也不见!”
男人这才把目光转向我,同时很有威严地背起手:“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一些原因,我们家收养了幸介,并打算送他上学。”我把幸介挡在后面,“此次前来询问户籍事宜,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院长。”
“是两天前预约了的平松小姐对吧,抱歉让你看到不体面的一幕。”
“院长还记得?我还以为您忙于虐待儿童,早忘了我的事呢。”
“嘛,我更愿意称之为教育。”他用戴着白手套(上面沾着血)的手敲敲铁笼栏杆,里面传出条件反射般的吸气声。
我闻到了恐惧的味道。
“让我们上楼谈吧。”
“不必了。”我上前两步,同时环视周围的铁笼,确定这里没关别的小孩,“说来惭愧,我平日净做些协助犯罪的活计,如今添上一桩绑架儿童案想来也无妨。”
幸介抱着我的腰,跟我往前走,“是敦!”他在后面探头,显然是认识笼内孩子的。
他抬头跟我解释:“院长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惩罚敦,其他家伙怕被罚,犯了错就推到他身上,院长也不听解释,敦好惨的。”
我隔着铁栏看到里面十来岁的男孩,甚至觉得大竹健吾对待我都算柔和的。敦有一头杂乱的白发,瘦小的身板躲在墙根瑟瑟发抖,浅色眼睛因为恐惧挣得很大,双脚却不能收回去和本体缩成一团——它们被两根钉子穿透,牢牢钉在地上。
铁锈味迟钝地钻进鼻子。这是孩子的血。
“敦偷了别人的食物,这是教训。”院长的声音和血味一起飘来,“小时候偷巧克力棒,长大了就会抢银行。错误的行为必须及时纠正。”
我蹲下来,试图平和地与男孩对话,“你喜欢巧克力棒吗?”
也许是我触发了关键词,他像是脑中有根铉绷断了,猛地双手抱头,满眼惊恐,嘶哑又尖锐地求饶:“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再犯了对不起对不起……”
幸介站起来,狠狠撞在铁栏上发出“哐”的一声。
“敦——!!”他大叫。
男孩被吓得骤然静止,半滴没来得及流下的泪水顺着他愣愣的脸滑落。
“你要逃啊,敦!”幸介说。他比敦还要小几岁,却十足有勇气,“不能再害怕了!像我一样逃出来吧!”
“幸介君……”他还有些懵,喃喃道,“要怎么逃……”
“那种事情你自己想。”幸介威风凛凛地伸手一指,“不过首先,要先把钉子拔掉吧!”
敦向下看自己的脚,因为挣扎过,那里出血量很吓人。但钉子确实更松了。
“你一向很勇敢,幸介。”院长突然出声,“但你高估了敦的勇气。”
被院长这么一说,敦原本有些光亮的眼神又变得躲闪,“我、我做不到……”
“再说一次。”我指示他。
“什么?”
“你做不到,再说一次。”
“我做不到……”
“继续。”
“我做不到。”
“大声点。”
“我做不到!”
“好。”我站起来,“现在你能做到了。因为你说了4次‘做不到’。”
“咦?”所有人都愣住了。
而柳沢虚弱地弓腰跟我搭话:“虽然我很惊喜你会用jo梗了,但我觉得杰洛不是这个意思……”
糟糕,竟然不是这个意思吗?因为乔尼变强了,我还以为这是什么振奋人心的魔法话语。
但敦却因为我笃定的语气动摇了,他信以为真,试探着向钉子伸手——
作者有话要说:我就是想玩梗啊!!
是的没错如果幸介没有及时拉走安寿,她会让护工阿姨说四遍“办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