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一定是个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那天之后有好几次我与织田先生独处,然而盘旋于舌尖的疑问却迟迟不肯离巢,话到嘴边总是难以克制地转变为家常闲聊,接连数次的发问均已失败告终。
看来是我的本能在抵抗冒险的行为。不过我没生气,它多次帮我死里逃生,如果我因为这点小事责怪它岂不是显得忘恩负义。
我叹气,今日也如往常一般投身于工作。
拷问组涉及到情报的提取,自然是不可能让刚加入的小喽啰插手正式工作。因此我要做的就只是打杂,给小队长小组长端茶递水跑腿,拷问结束后清洗器具和房间之类的。
清洁是最累人的,我按小时算了下,工资只比保洁公司的最低标准高了300円。
柳沢告诉我血迹可以用胡萝卜汁加食盐水去除掉,而一起工作的前辈推荐了硼砂和氨水的组合。无论是哪个都要花钱,港口Mafia待遇竟然如此差劲,连一次性防护服都是自掏腰包、无处报销的。
今天完成了琐碎的前置工作后,我跟随前辈们静候在置物间,等待大人物的拷问结束后进去收拾残局。
每个人都有区域划分,不清理干净各自的房间没法下班,哪怕规定的下班时间到了也一样。在这方面,果然港口Mafia也是个拿劳动法叠纸飞机的企业。
我左边的前辈野口一直在笑,心情不错的样子。他是个壮汉,光头上几个刀疤让皮肉外翻,一笑起来便有些狰狞。野口的块头很大,小臂有我的腰那么粗;皮肤呈古铜色,一下能让人联想到健康壮硕。
我的柳沢有能力杀死他,但我还是对这样高大的成年人退避三舍;因此尽管心中好奇,我也绝不会去问他为何高兴。
“哦哦野口,我听说了,你这家伙运气真好啊!”身边有熟悉野口的人说话了。究竟是什么事呢?
“啊我也听说了!野口负责的0143牢房,今天好像是那位大人在刑讯!”
“谁啊,快跟我说说!”
“就是直属首领的那位干部候补!虽然来的次数不多,但每次拷问都超级快来着。野口那家伙今天能提前3个小时回家也说不定!”
提到干部候补,我不由自主想到了中也。可他不像是擅长刑讯的角色,山田他们说的也许是别人吧。
说话间,铁门那边忽地传出响声,我们赶快跑过去列队。对待称呼里带“干部”二字的人物,都要做足姿态以示恭敬。
铁门的开合意味着拷问结束。不远处走来一位年轻男子,他四肢纤细、发丝柔软,脸和手腕上还缠着预示伤痛的绷带,是我看了不会害怕的类型。
“太宰大人!”几名驻守在此的小队长齐齐行礼,我们几个下级成员只要屏住呼吸作为背景板就好。
“啊啊真是累死了,连那种程度的家伙都要我出马,红叶大姐养着你们是为了什么?”名为太宰的干部候补开口了,懒散的腔调形成锐利的指责,站在他周围的负责人们不禁冷汗直冒,把头拼命下压。
“非常抱歉!今后我会……”为首的队长抖着嗓音反思,太宰却没给他说完话的机会。
“好了好了,我没时间听男人无聊的忏悔。”他一发话,所有人立刻噤声,“龙头战争刚结束,港口Mafia没有参与纷争但损失也不小,总有些爱好是铤而走险的鼠辈想趁机分一杯羹……除了让我工作量骤增以外没有任何实质受益。所以说——”
他路过队长的时候站定,眼睛里只有一片虚无。
“——把他们揪出来是你的工作。明白了吗?”
“是!”小队长汗如雨下。
“接下来还得去海滨仓库……森先生真会使唤人。”太宰说完便继续前行,边走边抱怨,“提不起精神,还有点渴了。”
“属下这就差人去买!”小队长随手一指,恰好点到我。
“那就要加牛奶的咖啡,双份牛奶。多放砂糖不要糖浆,低因……最好要无因的,温度要冰一些但不要有冰块。啊,还要喷奶油,上面烤一层焦糖那种。”尽管要求很多,他却没指定咖啡的产地,意外地好买呢。
“好的。”我点点头去跑腿了。
距离港口Mafia越近的受保护商店生意越好。我很快找到了一家咖啡店。
“焦糖雪顶无因拿铁咖啡,去冰多糖多奶。”我趴在柜台点单。
“收您500円,请稍后~”
我捧着咖啡回去的时候,太宰手拿着一摞文件,正在下达什么指示。他看见杯子,索性把纸一抛,任凭手下手忙脚乱去捡。
“太宰大人。”我递给他,同时有点好奇他会不会喝,毕竟是陌生人经手的食物……
“真快呢,让我尝尝~”太宰毫不犹豫地接过,并吸了一大口,“嗯嗯,就是这个味道!”
织田先生也好,干部候补也罢,他们都不怕别人下毒的吗?警惕性意外地低啊。
我办完事就归队了。而太宰边指挥边前进,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我们才能自由活动。
野口做了个毫无意义的健美动作来表达喜悦,抄起刷子水桶走向他负责的牢房。剩下的人依旧在置物间待命。我扫了眼从刚才就一直陷入沉思的柳沢,“你还好吗?”
“竟然是宫野真守吗……太豪华了……”
“什么?”
“安寿君,”它幽怨地看着我,“那家伙是太宰治……”
“‘东太宰,西织田’的太宰?”柳沢给我讲过《奔跑吧梅勒斯》,起初我还以为这是《伊索寓言》的一部分,没想到是常被文坛形容成懦弱颓靡的太宰治写的。
“对!就是他!!”柳沢凭空做了一个敲桌子的手势,“姓太宰,气质那么阴郁,还跟织田作之助和中原中也在同一家公司,除了他不可能有别人!”
柳沢至今没搞明白文豪复活在现代的原因,不过每次发现新作家的时候兴致都很高昂,看起来已经走出了文学衰败的阴影。
4小时后,拷问组的人几乎都收拾收拾下班了,只有我还守在0108室前面,等待田中小组长跟我交接。
“吱呀——”
铁门打开,里面瑟缩着钻出一个成年男性,他推推眼镜,下垂的眼角满是不安。
“那个……我、我结束了。真不好意思,耽误了这么久……”
“请问我可以进去了吗?”
“啊好的,请进。”田中慌忙推门,让出我和地板刷都能通行的空间。
里面是一具没有四肢的男性尸体,致命伤是脖子上的一道割痕,让他的脑袋像生的整只鸡一样软趴趴歪在一边。
当然,考虑到拷问时间的长短,我也预料到各种器械的使用情况,开始为那些需要清洗的油脂叹气。
田中听了我的叹息浑身一激灵,赶忙跑过来,弯下腰低声问我:“非常抱歉,让您苦恼了吧,我、我也会帮忙的……请问、您的名字是?”
“我是安寿,帮忙就不必了。”我不太理解他为什么低声下气的,“您的刑讯成功率是87%,在整个组内名列前茅,您可以再自信一点。”
他听了我的话,稍微放松了一点,脸上也有了腼腆的笑容。
“安、安寿小姐,谢谢你!因为我除了拷问之外一无是处……”他局促地跟在我后面,看我把尸体拖上推车。
“田中先生,我没有看到他的四肢,是您私下处理掉了吗?”
“哎?啊是的。”他似乎很容易被吓到,周围甚至腾升起一股黑烟,又被他本人慌张地压制下去了。
“我知道了。”我点头,双眼透过护目镜平淡地驱赶他,“田中先生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接下来交给我就好。”
“好的……”他说着慌忙擦手上的血迹,迈着小碎步离开了。
我卖力地刷着地板,随着时间流逝,外面的灯逐个熄灭,只剩下我这间还亮着橘黄色的光。
下班前的最后一个步骤是把垃圾全打包在一起,扔进废品处理厂。一般由柳沢帮忙扛东西,我在垃圾袋下面做擎举的动作混过去。
“天已经黑了。”我今天第一次生出烦躁来,“可恶,没赶上晚饭啊。”
我并不是在意吃食,我期待的是饭桌上温馨和谐的气氛,一场由柔软、天真和善良编织出的、能安抚我的盛宴。
“嘛,还能赶上睡前故事。”柳沢安慰道,“今天讲什么好呢?”
两本买来的故事书全念完了,近几天一直在讲柳沢曾拿来哄我的童话。
“《鹅妈妈的故事》,也能讲很久。”我下了决定,轻轻做一个抛的动作,柳沢顺势把那袋垃圾扔了出去。
“唔嗯!”
一声闷哼自垃圾袋下响起。我第一反应是砸到人了要去道歉,然后才反应过来,在废品堆里的,只有被处分的尸体,不应该有活人。
“咳、咳咳!”那个生物猛地咳嗽起来,我听到液体喷溅的声音,打开手电想要一探究竟,柳沢也配合地挑起周边杂物。
失去了遮挡物,物体滚落下来——是一块躯干,没有胳膊和腿附在上面,是一个刑伤的代名词。我处理过不少这样形状的尸体,活着的还是头一次见。我调整光照角度,惊奇地发现他还保留了一只手——完整、细腻、无伤痕的左手。
非常不符合常理。
我凑近过去,受刑者却挣扎着想用唯一的手爬到远处去。我有两只脚,他一只没有,怎么可能跑得过我呢。
男人奋力蠕动的样子像秋天打着旋落下的枯叶,或是砧板上无力蹦跶的海鱼;他的眼神像是知晓了人类的残忍、却走投无路的野猫。
仔细一看,这双眼睛也是蓝色的。对于日本人来说,蓝眼睛的概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就在他挣扎的当口,眼尖的柳沢发现他的右臂断裂处竟然有生长的痕迹。难道他是罕见的治愈型异能者?怪不得能活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但本文有很多原创角色,我试试能不能把他们写得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