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恍惚的靠在回宣平公府的马车内墙里，秦老太太恍若隔世般的想起方才金石鉴定名家柳先生说的话。
“老夫人，根据柳某看来，这件东西只是个赝品。”
老太太不敢置信的摇摇头，急忙追问：“怎么会呢，这是三元楼唱卖会的呀，连崔翎都抢着拍的！他怎么会看不出来是假的呢？”
柳先生笑了笑，捡起一块脱落的黄锈道：“老夫人，崔公子虽然喜爱金石玉器，可到底也只是当个爱好，有的时候看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您看这锈，是从其他不值钱的同朝代金石上取下来的，我猜崔公子没能看出来，也是因为这般缘故。”
秦老太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七万贯，足足七万贯！
她颤抖着声音，握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那....那....我这个，如今还能值点儿价吗？我看还是挺精美的。”
“您说的不错，虽然这是赝品，不过这般做工确实精美。”柳先生的话让她燃起一丝希望。
“哪怕把锈除一除，当个摆件儿卖，差不多也值得二十贯呢。”
又熄灭了。
秦老太太浑身发冷的从柳先生的店里走出来，差点被门槛摔个狗吃屎。
直到上了车，一把老泪才终于忍不住，顺着皱纹流了下来。
“我的钱...我的钱....”
七万贯的东西，现在就值二十贯。
李光在前面驾车，自然也听到了她疯魔般的呢喃，此刻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只得无声的叹一口气。
“三元楼....三元楼...”
糊糊涂涂念了半天，秦老太太突然想到拍卖的地界儿是三元楼。
三元楼，不就是路家的吗！
她突然来了精神，直直坐起来，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希望。
“肯定是路家，肯定是那贱妇要害我！”她一把拉开车窗，朝着李光吼道，“马上回家，我要找那贱妇算账！”
李光不敢怠慢，连连点头应下，驭着马快了脚步往宣平公府赶。
秦老太太把那锦盒紧紧抱着，心里满是把七万贯找回来的心思。
路家女那么有钱，肯定都是这般骗来的！
等到她赶回宣平公府明镜阁里时，路知许正在指挥院子里的下人清点嫁妆。
“二小姐，我们已经点过木料、布料和首饰了，余下的工作今天也准能做完。”
玉莲开心的汇报工作进度，更是已经改口叫路知许二小姐了。
路知许笑笑，摸了摸她的头道：“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能回路家，大家伙都不再受这气，玉莲比谁都高兴。只是她内心里还揣了其他的事儿想跟路知许商量着：“二小姐，我还有一事。”
“念春和念夏妹妹....”
话还没说出来，就只听院门外气势汹汹冲进秦老太太，后面跟着丫头和李元。
那般健步如飞，实在是有精神。
人还没到，骂声便劈头盖脸的砸过来：“你这贱妇，你敢害我！”
路知许一扬手，院子里所有忙碌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聚到前面来。威叔正拿着榔头钉柳条箱，一看这架势马上举着榔头站到路知许身后。
“二小姐，怎么了？”
这倒是把刚才才骂完人的秦老太太吓一跳。
其他丫头就算了，威叔祖籍山东，八尺好汉，平常又做力气活，更是身板宽大。
秦老太太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榔头，还是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往后退了两步。
“你这是要干什么？！如今你好歹还是公府妇，你这般架势是要吓唬谁？”
她不死心的撑了撑面子，气焰消了不少。
路知许乐的有趣，她这边加上她八个人，还有个山东八尺男儿，也不知道老太太哪来的勇气骂人的。便毫不在意的开口答道：“我昨天就把和离书交到开封府了，如今我已同你家没什么干系了，老夫人开口闭口便是诬蔑人的腌臜话，我还以为您要动手呢。”
秦老太太没想到，路家女当真是上赶着和离。
“你....”
路知许不耐烦的打断她，说道：“您有什么事儿直接说便是，别耽误我回家。”
这下倒是提醒秦老太太，今天来是来算账来了。
这下气焰又燃起半分，她怒气冲冲的把李光从背后扯出来推到前面，“我倒要问你，你家是不是故意卖假货给我！”
李光抱着锦盒本来在后面卖呆儿，结果被一把子抓到前面，看着拿着榔头的威叔，内心是无比惊惧，不禁腹诽道：你怕榔头难道我就是铁打的？
可到底还只是瑟缩了下身子，便把锦盒打开给路知许看。
青绿色的吉金瓶稀稀拉拉落得差不多的黄锈，也掩盖不住其工艺上乘。
路知许瞧了一眼，笑道：“这是什么？”
“你还问我这是
什么？这是你家卖我的假货！”
秦老太太怒不可揭的指着金瓶，“我不相信你们家不知道这是假货，就是你家故意蒙骗我来的！”
路知许不禁又笑了。实在是没想到秦老太太能这么蠢。
做局到这里就算结束了。
“老夫人说笑了，”路知许目不斜视的看着她的眼睛，施施然道：“我向来不管三元楼的事，只是有听说过前段时间拍出这样一件东西。”
她缓缓踱步到老太太跟前，一字一句道：“三元楼是雅客用饭的多，代为唱卖只是因着近些年各地总有灾情，承担了一部分护国寺唱卖的作用，将得利捐于朝廷赈灾。”
这话是不错，京城中谁都知道。
“还有，我似乎记得，当时是由清河世家崔公子拿下的吧？您怎么说是我家故意骗您呢？就算是，也是骗崔公子，和您有什么关系？”
秦老太太被一瞬间问的哑口无言。她确实不是从三元楼直接拍下的，是崔翎割爱给了别人，中间转了几道手又到了余家余大小姐那儿，她才从余家买下的。
“是余家割爱给我，我今日找了柳先生才发现这是赝品！总归东西是从你家那儿出了！”
老太太想了半天，也只有这一句。“我不管，你家得赔我！”
路知许哑然失笑。她虽然有钱，也不是这般糟践的。
“老夫人，您说笑了。东西是您自己找余家买的，中间转了那么多道手，谁又能证明这是从三元楼拿出去那一件呢？谁也没按着您的手逼您买赝品不是？”
她语气清冷，把关系脱得干干净净，秦老太太越听身上越发僵，如同寒冰刺骨般将其拉入冰窟。
“可是...可是崔翎...余家....”
路知许不想再理她，转过身要进屋去，最终还是转过头丢下一句：
“三元楼的东西都是朝廷看过才拿来唱卖的，得的利钱也是上头拿了。您要实在不服气，管圣人要吧。”
“至于崔家和余家，您也可以过去讨个道理。”
一句话，让这冬日里的温度越发骤降，只留老太太被玉莲玉春送客，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