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脚的水磨石瓷砖在众人望向眼球的那一刻轰然坍塌,刺目的白光如尖针穿透缝隙,将所有的视野吞噬。
圣经中神是不可直视的,他们的存在已然超过了凡人的认知,脆弱的大脑经不住神识的洗礼。凡是见过神的人唯有两种结局:死和疯。疯了的人也有两种结局,要么成为教皇,要么成为一个真的疯子,疯言疯语吐漏真言。
“望众生皆苦,行贪嗔痴为道。贪为欲,嗔为义,痴为情。蜉蝣一生,仅窥三象,日、月与星尘。”
伴同神启,米浩、莫绿、白文莹和爵哥四人不断往下坠,幸亏凌光剑及时显现将他们接住,要不然还不知要落多久。
巨眼生物慈眉善目笑望众人,缓缓道:“吾乃月神——常羲,可度真言。”
声音中性沉重,即使捂住双耳,也会由全身的骨骼产生共振回荡脑际。米浩极力克制住自己不去听,但从第一个音节响起,他便虔诚地仰望,仰望他眼中的神。
眼球的瞳孔浮现满月的图纹,六只细手环绕在本体周围有规律地绕圈旋转,有的携一只桂枝,有的持一副金弓,有的握一柄肉骨,更有的一手空空满是伤痕。
原本的出现的中年男人此时寄生于常羲的顶端,他三个头颅宛然不见昔时凡俗,低眉面善,不语不狰。
周围除他们所在,只剩下一片惨白。这便是米浩遇见方秋山时见到的“天堂”,也是爵哥提及到的“世界终末”。
副本的难度取决于构成数据的多少,一个好的副本会懂得分散数据让世界变得以假乱真。之前爵哥多次提到,这场游戏不过是一个易级副本,可分配的数据并不多,一旦过载便会出现“终末”。
以电子游戏作为参考:城市加载过多,数据缺失,出现了“终末”;玩家死亡,场景刷新,出现了“终末”,而眼下是最恶劣和混乱的情况。
系统将所有可分配的数据集中的一个物体,让祂有了远超副本难度的实力,实为当下世界的——神。
“神?”背后有人轻蔑地嘲笑:“不过又是一个仿制品罢了。”
爵哥的一番话点醒众人。神依赖信仰为食,现在整个世界只剩他们几个人,又何谈信仰呢。
只不过,即使算是伪神,他们仍还有战胜的希望吗?
米浩注意到,爵哥手中的那把九衡剑出现了异况。刚才贪面垂死用触手缠住爵哥,九衡剑的缝隙混入了黑水,游动的金龙已奄奄一息。剑身碎纹越来越大,仿佛下一刻便将支离解体。
“哪怕是天下第一剑,也休想与神明沾辉。”
常羲的语调不带一丝嘲讽,反而是对将死之人的怜悯,“悲,众生无知,痛,众生无目,绝,众生无望。吾既以仁爱创造秩序,为何有人执迷不悟。吾既以宽心对待世人,为何有人拔剑相向。”
神话中常羲除掌管月时,还承担维护万物之秩序的工作。六点半后的校规、不要抬头看月亮,或许一切的幕后便是祂。
祂言:“是当传真言之时。”
语毕,从终末的每一个角落,生出扭动缠绕的黑色藤蔓,无花无叶,扭动如同章鱼的触须,疯狂扩张,转眼便占据米浩脚下一片的空间。
在纯白的视觉中感知不到空间的大小,加入黑藤作为参考,脚下如同万蛇爬行的深渊。
“快去开门!”爵哥操控凌光直面常羲,他依旧挡在最前面,依旧不忘回头耍个帅。
从贪面那抢过钥匙,莫绿就一直在找机会打开红门。可事情怎会如此如意。
好消息是常羲没有破坏红门,坏消息是从进入终末起便不止有一个红门。
数十际的红门出现在不同位置不同方向,在爵哥和常羲对峙的空档期,莫绿操控凌光一个个拿钥匙尝试。她本来就晕车晕船晕机,现在还要加上一项晕飞剑,试了好几扇门都无法打开。
“你说九衡只是一把碎剑。”
爵哥右手中指已重度弯曲骨折,只身俯下用凌光剑割破手腕,鲜血立即经脉搏流淌进九衡剑身的缝隙,远看他的整只手近乎残废。
他是在用自己的血滋养九衡,哪怕只能再使用一招。
“蠢货,你在干什么!”
白文莹冲过来要拉住他,即刻被交错的黑藤拦住。她伸出鞭子要甩向爵哥,一鞭被剑气弹回。
即使这场游戏有复活的先例,也不适合现在的情况。她知道爵哥心里一定有数,可是万一他赌输了,万一他真的死了。要是爵哥死了,她也......
“转身,别回头。”
爵哥只对白文莹留下一句,继续直视常羲。如此巨大的眼球若是常人如此近距离观看怕是要当场失智,他却能面无表情盯着那顶端的三头。
密布的藤蔓渐渐形成六堵黑墙,唯有常羲近处才有亮光,不,忽然有什么的光比其更盛!照耀下竟让眼前的背面笼罩阴影。
“你......怎么会有它!这不可能!”
突然的光芒超乎常羲的认知,祂认为即便是眼前的男人手持九衡也不应该还有
它,如果两件都有,为什么九衡一开始会是那幅惨状!
光芒虽强但不刺眼,柔和似水,似乎回归光明的本质。被它照耀到的众人顿感精力恢复,吸入的空气也格外清甜。
爵哥嘱咐过不要回头,可米浩还是偷偷望了一眼。
只见他左手拿着的居然是一盏灯!远处看好似一团温柔的光团,
——
【四纵琉璃盏·伪】
S级宝物
四纵·伪:
一次性物品。唤醒九衡剑,极大幅度提升九衡剑造成的伤害。
——
“你可听过一句话?”
四纵琉璃盏的灯芯冒出数只晶莹剔透的狐形精魂涌入九衡剑,同时裂缝也在灯光下,如同有生命般奇迹修复。游荡在剑身的金龙瞬时脱离束缚腾空跃起,剧烈龙鸣呼唤出与之并列的其余八条,它们仅仅停滞在空中,似乎在等待指令。
常羲不再说话,那九条龙已然成为刻录在众神内心深处的恐惧,即便祂是一个伪品,也能感到那灵魂深处的震颤。
爵哥的身影与当年的灵狐少年重迭起来,明明一个老一个少,明明所属物种完全不同,可挥剑时的神情瞬间激发常羲的胆寒,一样为赎罪而怜悯的眼神。
还有那句话,祂不想听见!祂顶上的三个头疯狂晃动,没有上肢给他们捂耳,开始用牙齿撕咬对方,宁愿是死也不能听见。
“九衡天下,四纵天上,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终末深处光芒四射,米浩只觉龙咆虎啸,天地重新变得混沌。
这时,莫绿惊呼:“打开门了!”
“快走!”
还未反应过来,爵哥搂住米浩和白文莹的腰朝莫绿方向飞去,他先带着白文莹先进门。离门还有三步远,米浩面向莫绿对她说:“我不清楚门背后有什么,但我想和你一起走,可以吗?”
带着莫绿离开校园,就完成了游戏第二幕的任务,但第三幕又会是什么样子,他和莫绿还能是队友吗?米浩无法确定,他只希望,她能在身边。
“嗯。”面前的少女坚定地点点头,即将搭上米浩的手,朝向未知的门迈上一步。
“咻——”
空气被利器划破,顿时不知何处射出一只金箭正中莫绿胸口,她惊愕地低头,又一箭穿透她的脚踝,眼中少年要来拉她的手,可再一箭擦过她身体马上要命中少年的脑门,她用尽最后全力将他推倒进门,自己却双脚瘫倒从凌光剑上坠落下去。
坠落到由黑藤组成的尖刺深渊。
“孟周南......”
半空中她已然看不到少年的脸,但依然记得那一刻少年的绝望。一朵本该生长在空中楼阁的蓝紫色牵牛花误入进眼前,弥留之际,她对着它说:
“我喜欢你......小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