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挽湘闻言一怔,身上如同爬满层层冰冷的寒意。
老夫人方才看她那一眼,略带深意。只一眼,就让秦挽湘如同被提起了后脊梁,唇齿生寒。
直接告诉她,林家绝没有表面那么简单,这偌大的深宅里,也绝对不止妻妾之间的内斗。
诱饵撒过池塘面,潜藏塘底的金鱼露面争食,瓜分干净后又做鸟兽散,池塘再度恢复沉静,仿佛之前乱象只是幻境。
面具重新带起,遮挡起视线中的余光,秦挽湘目光从池塘边转移到眼前的路。交付手串,厚重的朱红色大门朝两边打开。
秦挽湘毫不留恋的大踏步出门,她想,自己总有一天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
林府这条街往左拐,穿巷而过便是最热闹繁华的集市。
秦挽湘拎着钱袋找了个能吃饭的地儿,进门前牌匾上楷书写着一行大字,大气磅礴、赫然端的是:玉琼酒楼。
啧,了不得啊!原主的记忆里提到过,这便是天下第一名楼。
冰糖戳着小二端上来的肉包子,一口咬下去,半个就没了。
旁边桌有喝多了的酒客闲言碎语,秦挽湘听了一嘴,大概是嘲讽林老爷刚爬到工部尚书的位置就开始飘了,夜不归宿日日醉倒在青楼头牌的温柔乡里也就算了,还张口闭口的说胡话,要娶那狐狸精回家。
秦挽湘只是埋头吃饭,期间关于林家的种种荒唐,她身在其中,却懒得听闻打探。
这世上的红颜祸水都那么回事,不过是男人堕落将责任推给了女人,女人无辜,但一时没法辩解,索性成就了千古骂名。
不过进青楼是需要本钱的,更何况他点名要的是花魁,其中豪掷自然不会少。
如此一来……
“小姐,你说林家现在是真的穷了吗?”
冰糖用手抓起只豆沙包,吃的很没形象,嘴里鼓作一团,还不忘含糊的问她。
秦挽湘拿起汤匙,趁着豆腐脑的热气,边吃边解释,“穷算不上,就刚刚,林老夫人随手扔给我那串珠子,是百里挑一的春带彩高冰翡翠。”
“真要换钱,送去典当行能,至少换得三个楼下那样规模的布庄。”
“哇!那这么说是很有钱喽!”
“没钱,但没钱跟穷是两码事。”
想起林府雕梁画栋间的华丽奢靡,秦挽湘目光一寒,指骨蜷缩,茶杯瞬间出现一道裂痕。
“林家的根基还在,穷是做给外人看的,但他们把钱花在哪儿,可就不好说了。”
冰糖听得似懂非懂,捧着小脸感慨:“唉……要是青鸾姐姐在就好了,小姐事事都可与她一起拿主意,我也不用费脑子听这些。”
青鸾?
这名字她有几分印象,可还没等细问,木制弓弩以及榫卯咬合的声音被捕捉进耳蜗。
秦挽湘抽腿轻踹桌沿,胯下木头凳借力后退,随即侧目抬手一气呵成,扶稳面具的瞬间,指间多了柄雕花竹箭。
酒楼雕栏上的风铃此刻才被带起一阵急响,众人惊叹,方才秦挽湘出手,竟是比风还要快。
“啧,有点意思。”
酒楼最上层的雅阁中,有人摇着扇子将一切尽收眼底,报以一丝玩味的笑。
身后只听扑通一声,站在黑暗里的男人跪地告罪。
“属下失手,竟让她侥幸躲过,请公公责罚。”
颂臣并未真的责罚,只是将地上的弓弩捡起,拍掉灰尘还给他。
“许大人过谦了,人虽没杀成,但也有别的收获,毕竟这天底下能接得住你箭的人也没几个,不是吗?”
许虎的扫视着楼下女人消瘦的背影,拳头咯咯作响,满眼不服。
他那主子倒是心态不错,合拢扇子,覆手起身。
“别急,咱们接着往下看看,好戏指不定还在后头呢。”
木桌旁,冰糖看着盘子里的最后一枚肉包沾了灰,难过的有点想哭。
秦挽湘摩挲了那竹箭片刻,还未找出破绽,便听得楼下有人破口大骂。
“好你个荡妇秦氏!我呸!你还有脸出来吃饭?赶紧把欠本少爷的钱给我还……”
骂到一半太激动,帽子掉地上滚了好几圈,身后几个家丁慌忙去捡,之后递给他,“少爷,您的帽子!”
蠢如肥猪的那位顶着满脸横肉,把帽子扔到头顶,捂着脑袋继续骂。
“骗了本少爷的钱就想跑?没门儿!今儿你不拿出五百两银子,本少爷就把你做的那些丑事全抖出来,大家都别想好!”
秦挽湘站在楼上寸步未动,居高临下的看去,咦了一声,“他这是在……和我说话?”
冰糖糟心的点头,贴在她耳边提醒说。
“小姐,这是南宫少爷,家里在东街做船只生意。”
南宫少爷?
哦,是之前被造谣和原主翻墙偷情的那个。
不过就他这体格还翻墙呢,翻个面儿都费劲!
“秦挽湘就站在这儿呢,说我欠了你的钱是吧,借据何在?”
“借…借据,你问那个干什么?看
了你也还不起!”
“哗啦”一声,南宫歧的眼睛已经直了,桌子上放着几十块整的银元宝。
“我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借据拿来,把钱还你。今天出门没带多少银子,你看要是不够,我差丫头回府里现取。”
“这…你!”
南宫歧眼睛瞪的跟癞蛤蟆一样,他怎么不知道,这秦挽湘啥时候变这么有钱了?!
这其中肯定有诈!
秦挽湘曲膝稳坐在阑干上头,手中来回掂量着金丝钱袋。
“催债不拿借据?呵,看来今天催债是幌子,讲丑闻败坏我名声才是真的!”
“虽然我本人也很好奇,你手上到底有什么猛料,但还是友情提示一句,没有借据就算不上要债,那算什么呢?只能算闹事了。”
“我想想啊……酒楼之中聚众闹事,可以报官抓你。只是小打小闹,关不了多久。但,要是再加上纠缠逼迫有夫之妇呢?”
秦挽湘从阑干一跃而下到他面前,拔下头上发簪,故意将内外衣裳扯的凌乱。
“这个罪名,按照天宸律法最少也得三年起步,行!就这个吧。这个判的够久,我喜欢!”
南宫歧随着她的话,脸色越发惨白。
耳边一阵皮衣和冷铁的摩擦声,低头无数双脚已将这里密不透风的包围。
领头的亮出随身尖刀,南宫歧吓得瘫软在地上,呆愣愣看着冰糖给各位军爷领了路,之后乖巧的退回秦挽湘身边。
南宫歧看看冰糖,又瞪了她一眼,“你这个毒妇,其实背地里早就安排人去报官了对不对,你是故意设计陷害我!”
“南宫少爷哪儿的话?闹出这么大动静,官府就在隔壁,还能听不见动静?”
“再者,我就是千算万算,又哪里知道你一定会来闹事?少爷还是饶了我吧,有什么话,到了衙门跟县太爷去说!”
秦挽湘两根手指拈起帕子来挥了挥,目光盛着南宫歧的背影,戏还没完。
“唉!说起来,这南宫少爷也真是痴情!”
“本姑娘几年前便嫁作他人妇,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他为了偷看本姑娘洗澡,愣是半夜翻进了林府的院墙。”
“我一个妇道人家,当时又光着身子,能有什么办法……”
周围看热闹的人想起之前那个舆论,顿时偏转了口风。
“原来是这样啊,这南宫少爷可真不要脸,居然欺负一个弱女子!”
“就是啊!之前还故意传出私会的绯闻,这不是坏人家的名声吗?弄了半天,原来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要我说啊,这种人就该被浸猪笼,我呸!抓去官府都是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