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先在旁边这个陪护小床躺着休息吧,我来看着九妹就好。”
“不不不,你困了就先歇吧,我现在还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妈,你...你辛苦了。”
春兰是个大大方方的性子,成家前跟随家人务务农,成家后跟随书云捕鱼为生,一辈子与劳苦相伴,也没受过教育,苦多福少。年轻的时候书云是个暴躁性子,也时常对春兰动手。
此时为家庭苦了大半辈子的春兰第一次听到小儿子对自己说的贴心话,心里一热,鼻头骤酸。
“当时刚怀你的时候,我跟你爸爸划船从高邮到烂泥糊,你爸爸脾气暴,竹篙子打到我头上,头上直流血,你哥哥姐姐哭死了,也好在把你顺利养下来了,你们现在结婚生育的条件比我们那时候好多了。”
“妈,你一辈子吃了不少苦,好在大大现在脾气也好多了,你也好过点...”
“他啊,冲我喊一辈子了,也只能是冲我喊,别的用没有!”春兰故意说笑道,想让儿子心情能平复点。
母子聊了几句后,一时又没了话题,两人间又是一阵沉默。
“唉,我们那个时候都是娘老子一句话,就定亲了,你妈妈我也没读过书,当时也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就是听父母话,安排了,就照着走。”春兰打破了沉寂,云淡风轻的说起了过往的事情,
“那你和爸并没有感情?”
“你爸爸娶我属于二婚,可我是头婚,你爸当时打渔能苦到钱,人长得也还行,不就是看在钱上面了嘛,哪个晓得他是这个烂怂脾气呢,结婚了就养你姐姐、你哥哥跟你了,加他前任老婆养的儿子,一共四个。四个孩子里最苦的也就是你大哥和二姐了,你大大重男轻女,你姐姐从小差点被你爸爸打死,婚姻也是被你大大强行订的,过的也不幸福。你哥哥呢,日子往前慢慢过,平平谈谈也就是最好的结果了。你呢,从小是最调皮的,脾气和你大大一个样,但是你大大就喜欢你,宠的你哥哥姐姐们气哎... ”
春兰短短几句话道出了自己苦涩的前半生,儿子文才听完后眼眶已经噙泪。
“你先休息吧,明天九妹还需要人照应呢。”春兰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戳中了儿子多愁善感的心,便不再多说,催促着儿子尽快入睡。
可文才现在哪能快速入睡,他躺在陪护床边,弯曲着身体,背对着母亲,微红的眼眶如同开了闸的水,止不住的流泪,但他尽力控着着自己不出声,不知道过了多久,文才在泪水婆娑中沉睡了过去。
陷入沉睡的文才,慢慢好像看到小时候的自己,那时他与父亲常常出船捕鱼,记忆中那熟悉的船、划着木浆的父亲以及手中那条金色的鲤鱼浮现了出来...
他们驾船穿梭在烂泥糊的错综河道上,父亲正专注于收起捕鱼笼套,而年幼的文才却对刚捕获的那条金色鲤鱼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眼前的鲤鱼身形优美,金光闪闪,在水桶里活跃的地挣扎着。
年幼的文才对于这条奇特的金色鲤鱼心生好奇,他用船尾的竹竿戳它的左侧鱼鳍,企图激怒这条金鲤,渐渐的金鲤左侧鱼鳍冒出了暗红色的血点。
受伤的鲤鱼痛苦地扭曲着身体,绝望地挣扎,文才童心淘气,无法抑制这种虐待生灵带来的诡异的快乐。
在文才沉浸于玩弄金鲤鱼的快乐中时,河面突然波涛汹涌,乌云笼罩了原本阳光灿烂的午后天空,作为老船手的父亲对这突如其来的雷暴非常紧张,他立刻收起了鱼笼和器具,开始划船往自家鱼塘边驶去。
划船的书云好似感应到一股神秘的力量弥漫在河面上,仿佛受到了某种警告,然而,文才却并未察觉父亲的忧虑以及雷暴的逼近,只是继续欺凌金鲤鱼。
他用力捏住左侧鱼鳍,金鲤鱼原先被戳破的鱼鳍开始止不住的冒血,文才沉迷于这种控制感,忘记了对生命的尊重与敬畏。
突然,天空疾呼一声,巨大的雷电劈下,刺眼的闪电照亮了整片湖面。
一股强大的能量涌过,年幼的文才感受到自己背后一阵寒意,回过身的瞬间,雷电凶猛地击中船边的水面,激起一米多高的水花,巨大的声响让文才头皮发麻,恍若置身梦魇之中。
小木船在汹涌湖面中疯狂摇晃,文才的父亲拼尽全力把控平衡,尽可能避免小木船翻覆。
而那条受伤的金鲤鱼趁此猛的挣扎跃起,脱离文才的视线,消失在水面之下,受到惊吓的文才瞬间缩在船头一角,连父亲书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愕不已。
书云丢开木浆,一只手抱住瑟瑟发抖的文才,然后在船头祈祷:“老天爷!我向你发誓一定好好教导小儿子,请你给他一次机会吧!老天爷!”
在书云呐喊祈求的时候,雷电逐渐平息,风浪慢慢平静,乌云消散,阳光再次洒向大地,书云和文才此刻内心更为震惊!面对着非正常现象,两人面目呆滞。
梦境剧烈波动,文才从一身虚汗中惊醒过来,他喘着粗气,双眼湿润,年幼时的调皮举动早已尘封为记忆的尘埃,但梦境中对那条
金色鲤鱼的虐玩记忆依然刻骨铭心。
慢慢反应过来的文才突然发现,身边待产的妻子和母亲不见了,他急忙起身去找,一番着急询问后才得知妻子九妹在凌晨三点多已经羊水破裂,现在已经在待产手术室快半个小时了。
坐在待产室门口的春兰看到一身汗赶来的儿子,连忙上前接应并让儿子坐下一起等待。
“九妹羊水破的时候没叫醒你,估计你也累伤了,事情来得急,医生就先推她进手术室了。”
听闻母亲的解释后,文才内心懊恼不已,蹲坐在地上等待着医生的消息。
文才心中焦急万分,心中默默祈祷着九妹和孩子平安,也责备自己没有足够关注九妹的身体状况,以至于错过了破羊水这一重要时刻。
在几近失控的焦虑下,文才听到了手术室门前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名护士掀起了手术室的门帘,走出手术室。
“你好,我的妻子和孩子怎么样了?一切顺利吗?”文才赶忙站起来,焦急地问。
护士笑着安慰:“别急,现在手术进行得很顺利,母亲和孩子的状况都很稳定,等手术完成后,你就能见到他们了。”
听到护士的话,文才的心稍微放宽了一些,他赶忙向护士表示感谢,然后又默默地蹲着坐回了原来的地方。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传来了令文才等待已久的消息,手术室的大门被轻推开,张医生出现在了门口。
“恭喜你,手术非常顺利,你的妻子顺利产下了一个健康的宝宝,是个带把的!”
文才心头一震,泪水夺眶而出,不知如何表达情绪的文才,双手背在身后无规则的比划。
没一会,孩子被护士带了出来,激动的文才和母亲赶忙上前看着刚出世的孩子,春兰看着自己的小孙子满心喜悦,而文才却愣在了原地。
孩子左胳肢窝处,一块暗红色的胎记赫然呈现在文才眼前,这一幕犹如晴天霹雳,让原本高兴的文才内心惊愕不已,梦魇中被自己折磨的那条金鲤鱼,就是左侧鱼鳍被戳穿而血流不止!
“你怎么了?”
“文才?文才!”
“年轻人你妻子出来了!”
转瞬间,文才如同陷入了自我封闭的深渊,身边人的呼唤声慢慢模糊,直到妻子九妹拉着自己耷拉的手,文才意识才慢慢恢复过来。
回过神的文才看到妻子九妹已经从手术室被推了出来,立刻来到妻子旁边。
“你辛苦了老婆...”
“我在羊水破之前做了个胎梦,梦见一群金鲤鱼在跳着龙门,最后只有一只鲤鱼成功从水里跃进了龙门,然后,我就被痛醒了,没想到是我们的儿子着急要和我们见面了。”
听到妻子说到金鲤鱼跃龙门的胎梦,再想到自己同时间的梦魇,文才内心惊愕,轰隆一声昏倒在了地上。
等文才再次醒来时,父亲书云和哥哥文近已经坐在了自己床边,而妻子九妹和刚出生的儿子则在隔壁病房里休息。
见到文才醒来,书云赶紧询问:“文才,你怎么样?刚才怎么突然晕倒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文才回想刚才的情景,那个挥之不去的梦魇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看了眼周围关心的亲人,却无法向他们道出那个可怕的梦境。
无奈的他轻轻摇头:“没事,可能是紧张过度了。”
“文才,这是你第一次当父亲,心情紧张是可以理解的。现在九妹和孩子都平安度过难关,你也要好好调整心情,撑起你们的家。”
“爸,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有次我和你出船,捕到一条金鲤鱼的事情嘛?后来晴空突然变天,金鲤鱼也跳进水里了。”
“怎么了?怎么想起这个事了?”
“当时我在玩虐那条金色鲤鱼,鱼的左侧鱼鳍被我弄出血了,而刚出生的孩子,左胳肢窝也有个暗红色的胎记...”
书云和文近听到文才的话,两个人都愣住了,父子三人立刻来到了九妹的房间。
当再次看到妻子和刚出世的儿子时,文才心中的困惑释然了许多,之前的梦魇和九妹的胎梦恰如阴阳对立,一个是恐惧与阴郁,一个是希望与喜悦。
但书云和文近看到襁褓中的孩子竟不哭不闹,安静的看着房间里的众人,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
此刻命运的齿轮好似开始转动,那只金鲤鱼、胎梦和孩子胳膊上的胎记,虽然挥之不去,但血浓于水的亲情却已成为了亲人之间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