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蝴蝶竟然大笑起来,他温柔地看著水池里的同伴,轻声说道:『傻瓜,你自己照照池子,你不知道自己也长大了吗,亲爱的青蛙?』」
小作家摊开手掌,一只翠绿的漂亮青蛙便跳到王座前,和飞舞的蝴蝶对望著,彷佛停驻在永恒的幸福中。四周的作家们都鼓起掌来,马车上的作家觉得很感动,他想,这是个很好的故事。
「很好的故事,」
国王凝视著像舞蹈一般飞翔的蝴蝶,彷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小作家的脸色露出喜容,被荆棘缠绕的双手顿时也轻松了些。
「但是结局不对。」
国王忽然冷笑起来,霎时王座旁如罩上寒霜。国王伸出手来,那只翠绿的青蛙便跳到他手上,他用指尖抚摸著青蛙,侧著头一脸温柔地接近他:
「故事的真相是:青蛙看见蝴蝶的刹那,就发现蝴蝶就是昔日的毛毛虫。然而现在的毛毛虫,竟变得更美丽、更华贵了,自己好不容易变成体面一点的青蛙,但现在的毛毛虫,却变成他永远也无法触手所及的存在。於是青蛙他,在蝴蝶温柔地和他示爱后,他看著蝴蝶,然后--」
国王的拳头蓦地一紧,同时间,他手上的青蛙竟凌空跃起,扑向半空中飞舞的蝴蝶,然后伸出大自然赋予他的捕食工具--那又长又贪婪的舌头。瞬间将蝴蝶吃乾抹净。
美丽的蝴蝶,在作家们惊呼的注视下,化作散碎的纸片飘入风中。
「这个国家不需要天真的故事,也不需要与事实不符的童话。如果作家只能如此巧舌如簧,又何必存在著这样的职业?」
翠绿的青蛙志得意满地打了个饱嗝,再次跳回国王的手背上。但国王忽然翻过手心,然后五指一紧,青蛙在国王手里发出哀鸣,变回和蝴蝶一样破碎的纸片,卷到正簌簌发抖的小作家前。
「按照约定,你的故事并不能使我满意,我要剥夺你言说的权利。」
国王露出笑容,微微举起了手,两旁的小丑便一涌而上,架起惊慌失措的小作家。马车上的作家瞪大了眼睛,小丑们拿起鲜红的烙铁,把小作家按在地上,竟活生生打断了小作家的十指。然后他们捧过一个玻璃瓶,里头装著色彩鲜艳的毒液,小丑们翘开小作家的嘴,把毒液灌进他的胃里。
小作家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悲鸣,国王站在王座上,接过一把火炬,垂落在小作家的籐箱上,而后轰地一声,藤箱在夜色中窜起大火。小作家的纪录就此付之一炬。
一个作家停止纪录故事之时,就是他死亡之时。国王烧掉了他的生命。
「那么,接下来,有谁还想来说故事个我听?」
无视小作家的泪水,国王閒适地坐回王座上,俯视所有抖个不停的作家。他问了几次,没有任何人回答他,国王於是从王座上重新站起,对著旁边的小丑说:
「看来没有作家愿意说故事给我听了,那很好,作家是为国王收集故事的人,如果国王无法听到故事,这个国家的作家也就失去价值。小丑们,拿著你们的烙铁和毒药,我要这些作家,像这个愚蠢的家伙一样。今天晚上,我要所有境内的作家就此绝迹!」
国王冷酷地下令。然后他一转披风,大步地踏回马车的所在地,他的身后燃起了大火,烧掉了每一个作家的籐箱,惨叫和悲泣在身后响起,但很快在小丑的酷刑下化作嘶哑的泪光。脸上的蓝胡子褪去,露出依旧年轻英朗的面容。
马车里的作家退了两步,看著国王朝他走近,爬上没有门的马车,兀自动弹不得。
「怎么样,亲爱的异国作家?」
国王温柔地看著他,扶起他发软的双腿,抱著他坐到软垫上。但作家仍旧呆若木鸡,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抖著不停,尽管国王的体温是温暖的。
「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
好半晌,他听见自己说。
「我要让你知道,你和我之间的差距,就像蝌蚪与蝴蝶一样的悬殊。我是国王,而你是什么也不是的小小作家。从现在开始,这个国家将再没有作家的容身之所,你离开了这里,就是死路一条,甚至比死还痛苦,」
国王悄悄地凑进作家,在他的耳边宛如知更鸟般细语:
「做我的作家吧,为我说你收集的故事吧!怎么样呢......作家苏兰?」
六
作家一路都无法思考。他在目赌小作家被打断手指、毒哑喉咙的那刻,彷佛自己也变成了那个作家,几乎丧失了言说的能力。
他的籐箱仍在他身边,再过不久,这或许将会成为这国家唯一的纪录。国境的各处都窜起大火,所有的故事在火焰中烧毁,珍贵的历史、人民的足迹、过往的欢笑与文字的结晶。小丑在大街上搜寻残馀的作家,把他们拖出来处以酷刑。而幸存的作家们,不是被吓得无法言说,就是再也不敢自称为作家。
国王带著作家,来到了山坡顶端的城堡。马车在城堡前化成红色的长毯,迎接国王大驾光临。
而国王的官员,也就是小丑们,在城门前罗列两行,诚挚地欢迎国王的归来。他们脸上都戴著五颜六色的面具,遮蔽了原本的油彩。这个国家的官员,似乎原本还有些不是小丑的,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全都变成了小丑。国王的身边围满了小丑,渐渐也就没人觉得有何不妥。
一个小丑奔到红毯前,恭敬地朝国王行礼:
「尊敬的陛下,您的新娘已经准备好了。」
国王绽出一丝笑容,而在他怀里的作家蓦然一颤,微微抬起了头来。彷佛要解释他的迟疑,国王温柔地耳语:
「来吧,一起来看看你美丽的侄子。我的新娘拉卡。」
作家近乎茫然地任由国王拉著他的手,一起走到城门内。国王替他提著沉重的藤箱,坐到位在大厅的王座上,把作家拉到他膝上。大厅里全是五颜六色的布幔,宛如置身於布幔丛林,小丑们打开大厅的大门,发出热烈的欢呼声,满天的迎春花从城堡的顶端飘下,长毯上缓缓走来一个人。
作家的手仍旧被国王握著,刹那间屏住了呼吸。
是拉卡。
彷佛刚从水池里漫步出来,拉卡不知为何眼神空灵,彷佛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正在做些什么。他身上披著轻如蝉翼的白色薄纱,头发被水珠沾著,头纱衬著他苍白的脸色,手上捧著一大束的百合,头上的也戴了一朵。白晰的双足赤裸著,踏在比血还要鲜红的毯子上,形成鲜明的对比。
「拉卡,我的新娘。」
国王用威严的声音呼唤著,小丑在一旁欢欣鼓舞地转著、唱著,说著赞颂新娘的话语,彷佛这真的是一场神所祝福的婚礼。而后他们纷纷舞出了大厅,掩上了大门。沉重的门锁卡喳一声栓上。大部分的男孩从此再也没离开过这个门。
「拉卡!」
作家这时才反应过来,大叫著想扑向他的侄子,但是国王拉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