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江君凝就看到了那个你再哭就滚的目光,她神情一滞,将眼泪生生逼了回去。
谢煜将她拉到自己前面,用身子挡住她:“你先上车。”
高云祁颔首示意属下,侍卫拔刀挡在了马车前面,谢煜只带了夏临一个随从,这一下子落了弱势。
谢煜从腰间暗中取下一把匕首递给她:“可还记得那日我同你说的位置?”
江君凝被他护在身前,怔然点头。
不少看客也跟着凑了过来,公主府诺大的后院聚满了人,这京城最耀眼的两个未婚权臣,为了一个女子争锋相对,剑拔弩张。
“好啊好啊,本宫看倒是谁这般没规矩,敢在公主府的后院动手?”昭阳公主身影还未到,声音倒是先过来了。
在场之人纷纷行礼。
她穿过众人看到高云祁的时候,眼睛故作诧异,嘶了一声:“本宫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高家的人呀。”
围观的人不免泛起了嘀咕,众所周知,这昭阳公主向来与高家人不对付,说话夹枪带棒亦是难免。
高云祁倒是安之若素,本不愿意与之在这种场合交锋,但昭阳公主并未打算留情面:“难不成是外室太多了,这家伙你的女人这几个字都能凭嘴胡来了?”
高云祁敢怒不敢言,让属下撤了刀。
江君凝借机上了马车,江玉沁冷着脸看向上车女子的身影,还有一直低着头的婢女,脸色越来越难看。
“是她。”
闻言,身前的李云英突然转头:“你认识?”
江玉沁摇头:“不,不认识。”
李云英哼了一声,转过身盯着晃动车帘上的女子:“看来是个有手段的,不过是春宵一度罢了,谢小侯爷不可能拎不清,镇北侯府也不会娶这样一个人。”
这话里隐喻的事昭然若揭,阿酒在人群中踮起脚,笑道:“豪掷千金又如何?你可听说过谢小侯爷与谁春宵一度?单是这个机会,就赢了不少旁人。”
阿酒脸上露出讽刺之意,越想越刺激,越怼越开心:“旁人还是别做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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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熙攘攘的街头,马车辘辘而行,他昨夜衣衫未褪,单薄的绛色长衫已经打了皱,江君凝双手交握的手不由一阵发紧。
谢煜看出了她的慌乱:“不用担心,回去等我消息便是。”
“可是....”江君凝嗫嚅道。
“没有可是。”谢煜抿唇再也没有解释下去:“你也无需谢我,知道我秘密的人,不是死在我匕首下,就是握在我掌心中,如今给你体面选了前者,便别废话了。”
还真是一副让人谢不起来的模样,江君凝再也没有出声。
这份沉默,一直到了私宅门口,江君凝下了轿子,戚戚看了他一眼,然后双手交叠,弯起腰,郑重作了一礼。
下一瞬,轿帘晃动间,谢煜的声音就从车内传来:“若是再让我看到你这般弯了身姿哭哭啼啼的模样,你就只有后者可选了。”
江君凝幽幽回过神,看了一眼晃动的车帘,直到马车走远了才回过来神。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纸是包不住火的,也并未未进私宅,而是对甘棠道:“就说我在公主府小住几日,然后不要让夫人出门。”
“那女郎要去哪?”甘棠犹疑了一瞬。
片刻后,江君凝看了看天色,缓缓道:“回“家”。”
甘棠将公主府发生的事看在了眼里,她深知大小姐认出了她,这番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女郎万万不能回去。”甘棠拉着她,摇头如拨浪鼓:“江家人怎么会放过小姐呢?还有大小姐.....”
江君凝突然笑了笑:“你以为,我不回去,旁人就不会找上门来吗?”
甘棠神情复杂,一时语塞:“不若我们回去和夫人商议一下?”
“这事断不能让母亲知晓。”江君凝眼底的情绪尽敛:“等我回来。”
不知想起了什么,她无意识挺直了腰身,握紧了袖子中的匕首,眼中清明一片。
一辆马车,穿过浩浩荡荡往私宅方向奔来。
来人是丁富,江君凝面容平静,唯一后悔的是她没有挑断他另一只手的筋脉。
丁富定定地看着她:“二姑娘,请吧。”
甘棠一脸担忧:“女郎?”
江君凝眸光微闪:“记住我说的话了吗?”
甘棠怅然点头。
之后,两人又交代了几句,江君凝才坐上马车,这一次,她没有半分犹疑,谢煜的话依稀在她耳畔环绕。
她只能落到他掌心中。
那份坚定毅然决然,江君凝也想起了她对谢煜说的那句话,信他,超越了自己。
这一次,江君凝很坦然,也不想再装了。
一到江府,还不待她开口,就被早早侯在后院的几个围了上来,为首的人身着一身宝绿色缎衣,头戴一翠绿簪子,看起来雍容华贵,江老夫人很少收拾的这般,好似面见什么贵客一般。
苏氏搀着她,后面还跟着江玉沁,她还穿着今日百花宴的裙子,一脸戚戚的看过来。
江君凝垂眸,也不故作姿态。
既然将她送给高云祁的事发生在她成婚之前,那这个脸,怎么也得提前撕破了。
江老夫人虽然不知她为何这般拒绝嫁入高家,但是这种与家族对立行事之举,着实气人不清,她让几个丫鬟将她拉入了祠堂中,生生将她逼跪在地上。
江老夫人看着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江君凝,又看向苏氏。
苏氏自然明白江老夫人这眼神的意思,恭敬答:“老爷还未回来。”
江老夫人看着她,绷紧了脸,这明日高家就来人了,她正在洋洋自得的试新裁的新衣,没想到衣服刚上身,这消息便传到了她耳边了:“这高家前脚还未过来谈亲事,你这后脚就给我捅娄子是吧?”
说完,她左顾右盼,这才知道宋氏没回来,江老太太怒道:“这就去将宋氏也给我拉回来,让她看看自己教的女儿是怎么样一番德行。”
江君凝闻言颦眉,终于开口:“若是为了这事叨扰了母亲,那孙女便自毁容貌。”
苏氏接口道:“你拿这事威胁祖母?”
将她扯到祠堂的人,是用尽蛮力的,她身子有些疼,跪在地上由于没有蒲团,膝盖也生疼。
她强忍着酸楚,望向江老夫人,没有说话。
高家的事还没有下文,江家自然也不会拿她怎么样,听她这么说,也歇了叫回宋氏的心思,想着等江关回来,在商议这事。
到了傍晚的时候,江关才从刑部赶回来,这一下午,流言和长了腿一样,京中的事都传疯了,说谢煜终于开窍了,也不知道是哪家要攀上镇北侯府这门亲家了。
开始以为是沁儿或者李云英一朝拿下了谢煜,回府后才知道谢煜青睐的竟然是他的二女儿。
更可气的是又从江玉沁那得知,她昨夜与谢煜是春宵一度,还被高云祁看到了。
这么一说,着实气的不清,也往祠堂方向去了。
众人细细品了品,原来她从一开始要私宅开始,便是为了能暗中与谢煜苟合。
那个地方与镇北侯府最为相近,她们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江玉沁气的攥紧了手。
苏氏怒道:“平日里瞧着你又懂事又安分的,没想过你这从一开始就算准了想抢你姐姐的男人是吧?”
江关想起这事,心中也是无比怆然:“你若早早说爱慕谢煜,那父亲成全与你也未尝不可,为何做出这种牺牲女子名节的事?”
江老夫人也瞥了她一眼:“你说说吧,明日如何与高家交代?”
江君凝闭着眼,听着她们指责自己的一桩桩,一件件,不由笑了笑。
这不笑还好,这一笑激怒了江关,他伸手便是一巴掌,白皙的小脸,一下子涨的通红了:“你自己说说你与谢煜到底发生到哪一步了?”
江君凝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能不清楚吗?”
苏氏却觉得这事没有这般简单,这谢煜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何至于色令智昏到如此?
她想了想,凑近江老夫人:“不若,明日找个嬷子验一验?”
众人一听这话,纷纷沉默了下来,竟然忘了这一茬。
江老夫人掀了掀眼皮,难得心落了下来:“这事既然高云祁看到了,定会知会其母,若是她们还意促成亲事......”
“他们有意促成的。”江玉沁想到了白日的事,如释重负:“那高云祁明显是看出了二妹的身份,这才与谢小侯爷起了争执。”
江老夫人狐疑看了江君凝一眼,真不知她使了什么狐媚性子,有些乏了,吩咐芸凤去找两个会看身子的嬷嬷。
江君凝摇头:“我不要看,祖母...我不要。”
“出了这档子事,也由不得你要不要。”江老夫人看了江关一眼:“你的女儿,若她宋氏调教不了,便多找几个人调教一下,这番不懂规矩,不知礼义廉耻,嫁给高家还不让人笑话?”
江关道:“儿子知晓。”
江君凝跪着的腿,向前嗫嚅了几步,到江关膝下,颤声道:“为何姐姐千方百计嫁入镇北侯府你们不管,为何偏偏这般为难女儿?”
“别忘了,你是何原因要回京?你如此不重清白,还想嫁给镇北侯府,谢煜是什么身份,又领了北镇抚司的差事,你想嫁过去简直是痴人说梦。”江关恶狠狠剜了她一眼,一脸嫌弃,好似跪在地上的不是他女儿,而是一个婢女。
“若是女儿是清白的,便还有机会吗?”
江关没好气道:“若是清白的,便踏实嫁入高家吧。”
江君凝这次没有落泪,眼睛被逼的通红也没淌出一丝泪:“那若是镇北侯府肯呢?”
“谁让高云祁看上的是你呢?还是歇了别的心思吧。”江关丝毫不留情面道:“镇北侯府肯,为父也不肯,他还能有法子强娶不成?到时候过了礼,你就是高家的人了,吐沫星子淹死人,镇北侯府怎会做出夺人妻子的事?””
江君凝浑身颤抖:“为何,都是您的女儿,为何啊?”
然所有的事,都不一定能有个回答,回应她的,只有空空落锁的祠堂和嘶啦跳动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