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捡起第三颗玻璃糖纸包裹着的橘子糖时，陆玖安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他本应守在人鱼王城的外围，等着杜珺澈对突然莫名变化的结界进行反构，而不是不知不觉沉入梦境，在捡昨晚落在地上的糖果。
周围响起了刺耳又模糊的孩童嬉笑声，然后他被一把推倒在地，嬉笑声顿时升高。
手上捡起的糖果又掉在了地上。
陆玖安没有再去捡，他张开五指将手拿到了眼前——这是一双外表与骨龄不太相符的十二岁小孩的手。
这是他的十二岁。
他放下手，看向四周。视野范围内，浓密到浓稠的雾气缓慢流动着，周围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了粗糙的毛玻璃片。
但这并不是源于梦境固有的模糊属性——它是昨晚未完记忆梦境的延续，甚至还接上了这场“霸凌”的开端。
四周实施“霸凌”的小孩们围着他拍手笑了一会儿，忽地其中一个最高的人影猛然向后摔倒。陆玖安猜想，这应该是他在过去做出的反击。
接下来，四周扑过来的小孩都接二连三地仰倒在了地上。陆玖安听见有人似乎在喊“怪物”，但听不太清——这些人在他的过去中应当无从轻重。
“霸凌”不成反被“制裁”的孩子们很快逃走了。
陆玖安站在散落一地的糖果前，安静了一会儿，并没有打算从梦中醒来。
说是梦，但其实更确切的说法应当是记忆。
他从不做梦。
抬起脚，陆玖安离开了原地，顺着身体的倾向，向远处在浓雾中若影若现的灰色山影走去。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记忆有问题。
在记忆里，“九号”是他最早的名字，八岁前因灵能不稳定一直生活在机构里。八岁，身体好转后被爷爷送到了九十八区边境，又在十五岁时被监护人带回了上城进行训练。最后在十八岁那年，被母亲拜托进入了“神启”，一直至今。
一目了然的记忆，看起来没有任何瑕疵，然而一旦他想要回想某个时刻的细节时，他却无法想起任何事。
那些记忆，就像是预设的文字信息，只是压缩在他脑海里留待查阅，却没有人给他解压缩的密码。
母亲解释说，这是他异于常人的能力带来的副作用。他相信了，也只能相信，毕竟除了母亲以外，也没有人能再给他答案。
然而，在几天前，他发现了另一个能给他答案的人——天晚。
最一开始，只是因为那个牙印，他没有将这只充满了谜团的幼崽上报给“神启”官方。但在私下调查无果后，他依然没有考虑过将天晚带去〇区，甚至在官方派十二号前来索要天晚时，他也不想将人交出。
某种程度上，这已经构成了“背叛”。母亲会生气是必然的，或许这一次连他的父亲都不会对此置之不理。但——
陆玖安将手指扣在了墙面缝隙里，寻找着力点，一步一步攀越了高大的城墙。
他放开手跳下去，心想——我不管。
第一次，他什么也不想管。
他只要找到他的过去。
自那天天晚尝试读取他的记忆起，那扇锁起来的门似乎被撬开了一条缝——他开始了做“梦”。
这些“梦”无一例外都是记忆的碎片，有的很短，有的也很长。
但在这些碎片的间隙里，“天晚与他的过去有关”这一判断，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陆玖安停了下来。
他走到了九十八区的最边缘。
面前是已经有些锈蚀的铁丝网，每隔三分钟，陆玖安可以看见上面亮起的微小蓝色电弧——这是人类领土最外围的防线。
他向后望了一眼，远远可见隐没在雾中的高耸城墙。
在“神启”计划开始前，人类都是生活在墙里的——无论下城，亦或上城。
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听见铁丝网外的山谷里传来了一阵被群山阻隔的吼声。
是魔物。
十二岁的“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陆玖安看着眼前闪着电光的铁丝网，不知道“他”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铁丝网没有晃动，“他”没有试图翻越，但也并不打算离开。“他”只是留在这里，注视着远方的山谷。
陆玖安等待着，等待着这个记忆片段的中断，或是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山谷里传出的吼声忽然突兀地拔高。
陆玖安抬头望去，看见模糊的山影间扬起了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
一股莫名的感觉在他心中腾起，那一瞬间，陆玖安意识到——那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如此庞大的，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幻想生物。
倘若它是真实的，那不仅是他的记忆，整个世界都存在隐暗的缺口。
变得尖锐的吼声还在继续，陆玖安发现这并不是那个黑影所发出来的。他专注地望着那处，在雾气被拍散的瞬间，他看见了被黑影捏在爪间，嘶吼扭动的魔物。
它似乎并不是为了进食。
陆玖安望着它像是一只慵懒的大猫般，既不出于恶意、也不出于好意，只是戏耍似的，无聊地玩弄着爪下的东西。
忽然，它似乎转头看了一眼。
陆玖安不由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层峦的山影间展开了一对巨大的、几乎遮天蔽日的黑翼。
陆玖安感到有什么即将失控。
他微微睁大了眼，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山谷间飞出的幻想生物破开云雾向他而来。
在脱离山峦范围的那一刻，它庞大的轮廓开始收窄，瞬息之间，就凝成了一个被浓雾裹挟的黑点，远远望去，仿佛只是一只奋力振翅的小鸟。
陆玖安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笨拙”地越过河谷，穿过溪流，降落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一张远超陆玖安预料的脸，但冥冥之中他却似乎早有明悟。
它是——天晚。
这个浑身上下写满柔软娇气的小孩，就像初见时那样，没有半分变化，澄澈的眼中亮着
陆玖安无法理解的光芒，毫无戒心地奔他而来。
但又与那天的狼狈完全不同，这里的天晚看起来是受到过良好妥帖的照顾。
他穿着温暖的衣服，肩上罩着质地奇异的小披风，头上细致地戴着蓬松的绒帽。几颗雪白的小绒球从那绒帽上垂下来，随着他的跑动晃来晃去。
陆玖安不由自主伸出了手。
小孩轻喘着气跑到了铁丝网前，呼出的白色水汽沾染上了垂落的一颗雪白小绒球。那小绒球晃呀晃，恰恰撞上了铁丝网后那个十二岁男孩第一次伸出的手，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红印。
唔！对不起呀。
跟天晚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孩看到那个红印，有些不好意思，抬起小手抓住了自己乱打人的绒球球，随后又想到了什么，竖起了黑黑的眉毛。
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孩严肃着脸，对他说，但是你不能跑到这里来的，你家大人呢，这里很危险很危险的！
就在这时，蓝色的电弧亮起，陆玖安的手猝不及防被电弧边缘撩了一下。
看！晚晚说了吧！
小孩连忙抓住他的手往里推，你快把手缩回去呀！要不然，再过几秒还会被电的！
180秒。“他”突然说。
什么？小龙崽奇怪地看着这个不知道为什么跑到城墙外、还似乎有着严重自残倾向的人类男孩，皱眉道，你在说什么呀，快把手收回去，听到晚晚说话了嘛！
陆玖安察觉到十二岁的“他”并不想听小孩的话，甚至仍然固执地探出手试图去触碰。
怎么也不能把他的手推回去的小龙崽生气了，你力气怎么这么大呀！
他背上生着漆黑的双翼，但脸蛋却像是一个闯入人间的小天使，此刻因为生气染了红，衬得人愈发天真烂漫纯真无暇。
陆玖安想，若是那蓬松的羽毛是白色的，那么眼前的这个目光澄澈的孩童，看起来就是一个完美的天使了。
手上传来一阵刺痛。
陆玖安收回散漫的神思，看向被咬住的手。原来是“他”终于触碰到了想要触碰的东西。
但被触碰的那方却完全没有体谅“他”的努力的意思，甚至由于受到突然“袭击”而毫不留情地一口咬了上去，在他的手心留下了一个形状完美的牙印——原来是在这里留下的。
蓝色电弧适时亮起，被小孩咬住的“他”没能及时调整避开铁丝网菱形缺口里四射的电花，生生承受了这一击。
但缓过来的下一瞬，“他”没有去管自己的手，而是短促地问咬住“他”的“罪魁祸首”，你还好吗？
晚晚不好，晚晚嘴巴麻麻的。小孩松开嘴，有些口齿不清地回答，鼓起小脸感到委屈。
......对不起。“他”局促地道歉，在小孩哀怨的眼神中终于收回了手。
然而小朋友鼓起的小脸可没这么容易塌下去。
又生气又委屈的小龙崽一言不发地展开翅膀，腾空而起，飞越了高竖的铁丝网，落在了陆玖安身后。
还没等陆玖安转过身，就感到肩上的衣服被拎了起来，随后脚底就悬了空，他整个人都被抓到了半空中。
但陆玖安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似乎对小孩要把他带去无论哪里都丝毫没有意见。
真要说的话，陆玖安甚至觉得“他”更希望这个长着翅膀的小孩将“他”带回终年迷雾深深的山谷，带回天晚所来自的地方。
然而他们要去的方向却着实令“他”感到失望。
小龙崽飞得很快，即使还抓着一个跟他一般大的人类，也完全没有影响他的速度。没过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城墙边缘。
嘿呦。小龙崽一个用力，将手里的男孩甩了上去。
哼。他仰头看着趴在城墙上似乎不敢再动的人类，满意地露出了笑容。随后咳了两声，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你乖乖不要动噢，没事的，再过一会儿就会有巡逻的叔叔带你下去了！
但是你不能再跑出来了噢，城墙外面真的真的很危险的！小龙崽扑腾着翅膀，非常有架子地教育他。
那你呢。“他”突然出声。
晚晚？小孩见他又从城墙边缘探出了半截身子，正费力地抬手想把他推回去，闻言仰了仰小脑袋。
哼！今天你遇到晚晚是运气好啦......
——你是龙。
“他”似乎没有在听小孩的话，自顾自打断他，下了定义，又缓缓地眨了下眼。你是传说中归属于大地的龙......你怎么会这么小。
唔！小怎么啦！过分！晚晚很快就会长大的！
小朋友被冒犯到了，气呼呼地松开了手，转身就要飞走。
“他”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这句话会促使这场“他”等待许久的对话走向完结，慢了半拍地伸出手。
我......等，等等，可是......你不害怕吗？
“他”试图挽回，想说抱歉，想说别走，想说没关系我可以保护你，但这些争先恐后想要脱口而出的表达，却因为长时间没有与人交流过，而显得笨拙得可以。
小天晚理所当然得没听懂，并把他的话当成了威胁，顿时感到了一股好心没好报的郁郁，撅起了嘴巴。哼，晚晚才不害怕，你要告诉别人晚晚是龙，你就去说呀！晚晚才不怕呢！
小龙崽越飞越远，还忍不住回头对他吐了吐舌头。你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的！小孩子说的话才没有大人会相信！哼！
不，我并没有，我只是......
“他”还保持着跪坐在城墙上的姿势，不知所措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仅剩的橘子糖，向前伸去，但看着那逐渐远离的小身影，手却又逐渐放了下去。
“他”只是担心这么小的龙在外面也会很危险，“他”只是希望能跟他分享一块糖果，“他”只是，希望能留下他。
但“他”想说的话注定不能好好传达出去。
那个又心软又十足娇气的小龙崽展开双翼，头也不回地飞向了被浓雾遮掩的层峦群山，就像来时一样迅速，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雾气深远的山影间。
身后传来了模糊的喊声，是城墙上巡逻的守卫。
周围的一切开始褪色，重新掌握了这具身体的陆玖安知道这段记忆即将结束了。
他闭上了眼。
“......老大，老大？”
再睁开眼的陆玖安第一眼就看见了距他不到一寸的那张脸，陆十三的脸。
“老大！你醒啦，你最近怎么总是像睡美人一样睡不醒啊......”
他又闭上了眼。下一秒，抬手，准确无误地扣在了她喋喋不休的嘴巴上，将人扔到了一边。
随后站起来，走向还在进行阵法反构的杜珺澈，顺便脱下手套，随手扔回了背包的垃圾格里。
“怎么样？”
“队长，还有最后一个节点，需要十五分钟......”
那边在聊正事，被扔到一边的陆十三爬起来，捣了捣身边人的腰：“喂，你有没有觉得老大最近好像有点人味了？”
旁边人不说话，陆十三觉得奇怪，转头一看，是穆萨，而且还是正准备抽出匕首的穆萨。
“呃，我走了，我现在就走。”陆十三顿感不妙，立刻拔腿就溜。
她这一溜就溜出去好远，到了外围的小丘上。她自己跟自己玩了一会儿，踢踢沙土，扯扯海藻，东张西望，忽然好像看见了什么，又眨眨眼溜回了陆玖安身边。
“老大，那些npc原住民也完事了，一大波人鱼正朝这边来呢。”
恰逢此时，杜珺澈手中的阵法解构也完成了。
从他手心始，一圈泛着金光的灵能涟漪振荡着扩散了出去，在触及到结界的那刻，笼罩着整座王城的结界像是个一戳即破的泡沫般，骤然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陆十三“哇哦”了一声，又问陆玖安：“老大，怎么办？”
陆玖安偏头看去，语气平静：“推平这座城。”
——
“砰当”！
小天晚刚摆脱了一群突然变得奇奇怪怪的同学，想去找“哥哥二号”，正循着他的气息来到一扇大门外，就听到里面响起了尖锐的杯盏破碎声。
他立刻躲到了门后的卡卡角角，警觉地竖起了小耳朵。
“......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就把你们吓破了胆？！”
暴怒的男声隔着厚重的门板从里面传来：“我已经把我最勇猛的战士都派出去了，你们放心！他们绝不可能现在就冲进来砍掉你们的头！”
小天晚抬了抬头，听出了这好像是那天在转播频道看见的人鱼国王的声音。
唔，他们在干嘛呀，吵架嘛？好凶的样子。
不过......小天晚又听了一会儿，发现怎么只有他一个人在吵吵呀，吵架不是两方的嘛？
正听热闹的小朋友不知道的是，此刻房间里国王对面的众人鱼们只是敢怒不敢言，但显而易见，他们脸上的表情都骂得很脏。
国王眼睛当然没瞎，于是他愈发愤怒了：“我连王宫里的侍兵都没留下，你们还想我怎么样？！”
他右手紧紧抓住了王座扶手，压抑地扫视下面坐着的贵族和近臣，感觉他们一个个都面目可憎，没有一个人明白他到底为他们蓝尾族群都付出了什么！
不，不，还有人明白。
他猛地扭头看向了右下侧坐在首位的女童：“爱若拉！”
正在拨弄打量着自己艳红甲片的小女孩抬眼看了看他，红唇提起了一抹笑：“嘻——我们的国王陛下，有何吩咐？”
国王向前倾身，忽视了周围大臣们或明或暗投来的突然夹杂了某种恐惧的视线，迫不及待地问：“‘权杖’准备好了吗！”
爱若拉眼睛微弯，抬起右手在虚空中点了几下，柔嫩的手中就凭空出现了一把散发着柔光的权杖。
她执起权杖，向前指去，闭上了一只眼，将顶端镶嵌的那颗圆润的光珠校正对准了正瞪着她的一位大领主。那位本来还显得相当义愤填膺的领主大人顿时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爱若拉嬉笑一声，眼睛弯曲的弧度更甚，又继续移开权杖，一一对准了剩下胆敢跟她对视的人鱼们。直到再也没有人鱼再敢抬头看她，爱若拉才无聊地收回权杖，将它递给了面露急切的国王。
国王双手接过这把看上去几乎可以用“朴素”形容的权杖，却感觉全身似乎都在兴奋的颤抖：“......它完成了？”
他立刻就想试验它的威力，兴奋到微微充血的眼睛迅速扫过议事厅内的人鱼们，最后紧紧盯住了立在爱若拉身后的一抹金发的人影。
他抬起权杖，至高无上的权力带来的满足感几乎让他晕眩，他用力指向这个几乎从未听从过他指令的傀儡，试图命令他低下头颅，即刻跪地。
他志得意满地等待着金发人鱼向他下跪，然而，过了好几秒，眼前的傀儡依然一动不动。
国王的笑僵在了脸上，他又用力挥了几次权杖，心里不断重复着“跪下，跪下！”，最后甚至喊出了声，那个可恶的傀儡却还是没有半点动作！
“爱若拉！”
被他厉声点名的小人鱼皱起了眉头，看上去仿佛真的在苦恼似的：“啊啦~陛下，您还没有得到权杖的认可呢。”
“什么意思？！”
爱若拉叹了口气：“陛下，我跟您说过的呀，只有接受‘祂’，您才能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呀~”
国王压抑着暴怒：“有权杖还不够吗？你不是说权杖可以操控所有人吗？！”
“是呀，权杖可以，但您不能操控权杖呀，”爱若拉用柔腻的手指遮住了自己嘴角的笑，“权杖可是比那些傀儡的等级都高~”
国王额角青筋抽动：“但现在......王城外就是叛军，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外族在破坏王城结界！要不是我更换了防御结界，那几个该死的外族人就要领着那群愚蠢的暴民闯进来了！现在，没有时间再留给我举行仪式去......！”
“那您就应当走下王座，向各地领主和他们的子民赔罪！！”
忽然一声厉呵乍起，终于有一位再也忍耐不了的大贵族站了起来。
议事厅内霎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许久，国王阴恻恻的声音在王座上响起：“......赔罪？不久前刚得到我一千战士进驻的摩罗兹尼的公爵阁下，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罪？”
从座位上站起了的公爵听到这句明目张胆的威胁，不由瑟缩了一下，但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很快又挺直了腰杆。
“陛下，您不顾民怨，一力推行战士孵化的军事策略，最开始只是孵化双胞胎孤儿，但近几年您甚至开始暗中人为制造‘孤儿’，难道您以为您的子民都对此一无所知吗？！”
国王握拳猛地砸向了扶手：“是我在保护你们！如果没有我的战士们，难道你的头还能好好地呆在你脖子上？！还能在这里大放厥词，跟我说这些蠢话？！”
他话音刚落，下首坐着的领主们霎时起身，瞪着他，个个眼睛冒火眼神如刀。
国王敏锐地察觉到一场可能的政变正在形成，他气焰一滞，下意识看了一眼爱若拉。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灵能波动振荡开来，所有人骤然看向了门外。
国王瞳孔猛烈收缩，猛地站了起来。
“结界！”
他再顾不上这里的烂摊子了，立刻挥手打开大门向外游去：“爱若拉！”
爱若拉慢悠悠地起身，还甚有闲心地拎起裙摆对大厅内满目惊慌的贵族们行了个礼，才带着艾尔也离开了大厅。
“呀，还有，”就在即将踏出门的那一刻，她忽然抬头，停下偏过脸，抬手将手指抵在了唇间，“记得关好门噢，嘻~”
她甜蜜到甜腻的声音落地，大门也“砰”地关了起来。
这巨大的一声，把躲在门后的小天晚也吓了一跳。
刚刚还听热闹听得津津有味的小孩完全没反应过来，幸好推门出来的大人们都没注意到卡卡角角里还藏着一只小人鱼。
但还没等小天晚松口气，国王和爱若拉他们出来后，镂空门沿上的藻类就立即伸展开来，不消片刻便布满了大门，迅速向里拉拢，“砰”地关上了门，徒留一脸懵然的小孩暴露在了明亮的走廊里。
小天晚眨眨眼，看着不远处两大一小两只人鱼离开的背影，一动都不敢动。
如果现在前方两人有一人回头的话，一定会将这个小小的偷听者抓个正着。
然而国王游得飞快，满脸阴云；艾尔面无表情，只是在前行；爱若拉身体轻晃，眼角带笑，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某种想象里。
三人无一人向后看。
小天晚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一处拐角，终于大大松了一口气。
“啪当！”
大门发出了一声响，有人在里面用力拍打，小天晚捂着心脏蹦了一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惊得小朋友的心脏跳了又跳。
虽然大门上的蓝藻看起来很结实的样子啦，但晚晚还是赶紧走叭。
小孩左右看了看，选了一条看起来应该没什么人走的小岔路。在钻进去前，他不自禁回头看了一眼。
总感觉晚晚忘了什么......唔，算了。
小天晚摇摇头，转回头，尾巴一摆，游入了走廊里。
小孩在错综复杂的走廊里绕了一会儿，想起了自己最初的目的——找“哥哥二号”！
他调整心态，闭上眼睛，动了动鼻子嗅了嗅，片刻后疑惑地睁开了眼睛。
咦？气息好浓郁啊......
他望了望四周，心中迷茫，难道“哥哥二号”就在附近？
就在小孩准备再仔细辨别一下气息最浓郁之处时，却忽然听到了一阵水流波动声。
“......备好，来不及了，爱若拉，你先去地下宫殿！”
“知道啦~国王陛下。”
小天晚眼睛眨了眨，忽地睁大了。唔！晚晚怎么走得比他们还快呀！
小孩着急地原地打转，然而入目所及却找不到一处可藏身之处，岔路倒是很多，但这里连接着每一条小走廊接下来都是一条长直路呀！晚晚又不知道他们会往那边拐！
小天晚手足无措了一小会儿，就在耳边水流波动声愈发清晰的时候，他终于一闭眼，心一横决定赌一把躲进一条岔路时，身后突然伸出了一只手。
被捂住嘴巴的小人鱼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就被那双手紧揽着，一同栽进了身后的狭小游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