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楼都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寂静、黑暗、肮脏,只是轻轻踩过地面就会扬起一团烟尘,墙壁呈深灰色,也不知是原本的颜色还是脏成了这副模样。
楼内所有的房间都是在一边的,另一边只有墙和脏到看不到外面的窗子。到处都有颜色更深、几乎发黑的污迹成片黏连在一起,不知道,也让人不想知道那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
两人完全不想碰这里的墙壁和扶手,挤在楼梯正中缓慢上行,时不时还要躲避散乱在周围的杂物,一些编织袋、纸箱中隐约透露出的东西和轮廓,很难不让人产生糟糕的联想。
二人跟着脚印直接到达四楼,就在刚踏上最后一级楼梯的时候,四楼昏黄暗淡的灯光忽然闪烁了几下亮了起来,脚印也消失不见。
程辉没有因为光源的出现放松,反而紧张地抱住傅燃的胳膊,直直望向走廊尽头,以防有什么东西突然冒出来。
出乎他的意料,某间房间内有一些响动传了出来,像是真的有人还居住在这里。只是那些声音听起来并不友好,仿佛是在打砸抄家,有玻璃瓷器破碎发出的清脆巨响,也有门板家具被砸得嘭嘭闷声。动静越来越大,很快开始夹杂着男人的咒骂声和女人小孩儿的哭喊。
“哥,有声音。”程辉立刻提醒傅燃。
傅燃忙问:“什么样的?”
“像是有人在打架,不,是在家暴……”东西打在皮肉上的声音逐渐覆盖在其中,女人的尖叫已经可以用凄惨来形容,吵得程辉直皱眉,“可是我听不出是从哪个房间发出来的,太吵了。”
傅燃试着感应了一下星沙,并没有收获,只好牵着程辉走到401门前:“挨个找吧。”
程辉制止他:“我们先走一圈,到了门前也许我就能听出来了。”
傅燃想想,道:“也好,只是有的声音可能会对人造成危害,你如果感到身体有一点不对劲,一定要立即告诉我。”
“好。”除了吵,程辉还没感到其他不适。
两人慢慢往前走,每到一户门前就停下片刻,让程辉仔细辨别一下。
前面四家都不对,二人正要继续走时,却见不远处的第五扇门当着他们的面缓缓打开一条半人宽的缝,门缝朝着他们前面的方向打开,以他们目前的视角只能看见门板,看不到屋内的情况。
傅燃让程辉走在外侧,自己走在有门的那一边,小心地靠近405。
等程辉能看清门开口的位置时,汗毛瞬间炸开。这个房间内一片漆黑,一张苍白的脸横着扒在门缝处正向外张望,她的脸上没有眼球、鼻子、舌头和牙齿,只有几个渗出黏稠液体的圆圆黑洞,黑洞深处似乎还有一些不明物体正在蠕动,发出恶心的声音。
傅燃伸手遮住他眼睛,低声问:“是这家吗?”
程辉闭着眼睛听了听,然后摇摇头。
傅燃抬脚就把那扇门踹上了,拉着程辉往前走:“不然你还是闭着眼睛吧,我引着你走。”
“不行。”程辉赶紧睁眼。
傅燃玩笑道:“怎么?是怕我把你带沟里,还是怕我自己跑了?”
程辉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傅燃捏捏他手:“我说得玩的。”
“我、我知道……”程辉盯着傅燃洗眼睛,“我就是觉得我们以后肯定还会遇到这些,不想每次都要你帮我挡着。我多看看就习惯了,以后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呢。”
傅燃有所触动,柔和道:“什么以后啊,你不是正在帮忙吗。”
他们继续向前走,灯光开始出现短暂的闪烁,女人的尖叫也开始变得虚弱。他们来到406,程辉仔细聆听。这里的声音更清楚了一些,屋内也确实有声响,只是里面传出的不是暴力和哭喊,而是许多人的低声窃笑。那声音偷偷摸摸暗藏恶意,每一个笑声都很细小,可许多汇聚在一起后就会让人难以忽视。
程辉把这个情况告诉傅燃。傅燃考虑片刻,伸手招出程辉手链中的月刃,几道淡光在门上划过,包着铁皮的木门瞬间碎成数块。
黑暗的屋内一个巨大的人影瘫在地中央——姑且算是人影吧——它的身体更像是堆砌在一起的烂肉,不着寸缕没有毛发,也看不出性别,只勉强能分辨出四肢和脑袋。它的眼睛部位和405的东西一样只是两个黑洞,但身体上却长满了无数大小不一的嘴巴,一起发出声线各异的笑声。
看见人进来,它嘴里的窃笑全都变为模糊不清的叫喊咒骂,并以与身形不相匹配的速度向二人冲过来。
傅燃早有准备,挡住程辉,指挥巨刃一刀劈去,那坨肉霎时被切成两半,黑色的脓液带着恶臭喷涌而出,与此同时,这层楼所有的怪声也全部戛然而止。
傅燃抱着程辉飞速在走廊退了几步,躲闪开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变小的月刃晃晃悠悠从屋内飞出来,程辉心疼地接住它:“怎么了这是?”
傅燃笑:“大概是被恶心到了吧。”
“啊?”程辉吓一跳,“它是有灵智的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可能,逗你玩呢。”
程辉轻捶他一下,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逗我!”
傅燃眉眼含笑,偷偷平复住微颤的手指。
程辉皱着鼻子看向屋内流出的黑水问:“这样是不是就解决了?”
傅燃摇头:“还没有,这只是它造出的怪物。”
程辉急:“可是已经没有声音了啊。”
傅燃静下心来仔细感应,这次因为距离近了,他发现了星沙的位置:“就在隔壁。”
话音刚落,温度骤降,407棕红色的木门啪地敞开,重重地拍到墙上。走廊上的灯随之熄灭,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聚集起的红色雾气从破损的玻璃窗渗透进来,带着腥味在楼道里弥漫。昏黄温暖的灯光从407门内透露出来,与走廊诡异的环境格格不入。
程辉打了个寒战,系好外套扣子后搂紧傅燃,想要给予温暖,他觉得傅燃本就偏低的体温好像更凉了一点。
二人小心走过去踏入屋内。屋子里的模样出乎意料地正常,家具设施虽然老旧但干净整洁,看上去就是一户随处可见的温馨人家,玄关处甚至还有几双换下的鞋子,有大人的,也有孩子的,就好像有人刚刚下班放学回来一样。
“是谁啊?”一个男人从卧室里走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两人露出惊喜的表情,“是你们!”
程辉看见他,也惊诧道:“怎么是你?!”
他正是在停车场蹭了他们车的那个男人。
“来,快进来!”男人热情地招呼他们,“我家这么偏,没想到你们能找过来。是不是你的车还发现了其他问题?”
程辉懵了,这人看上去不像鬼啊,白天那样出现在人来人往商场外面,还开车带着妻儿。可正常人谁又会住在这种地方,难道是星沙读取到自己的记忆幻化出来的?
傅燃打量着男人说道:“我见过你儿子,他也是活人,这样的话,问题大概率出在了你妻子身上,对吗?总不会是其他亲戚朋友父母长辈之类的吧。”
男人嘴角扭曲了一下,笑道:“你在说什么啊?快过来坐,我们正好准备吃饭呢,一起吃吧。”
两人对视一眼,按照男人说的坐在了餐桌前,桌上已经摆好了五碗白米饭和几道炒菜,热气腾腾,像是预料到他们俩会过来而提前准备的。
程辉拉拉傅燃的袖子,无声问:“在停车场时,他妻子好像也在车上,这啥……它可以正大光明地出现在大街上吗?”那个女人虽然没下车,但他从车窗看见过模糊的人影,这么想来好像也不算是“正大光明”。
就是因为她一直躲在车上,所以才没有注意到她啊,傅燃懊恼地想。不过,哪怕当时就发现了问题,他也不能在那么多人面前做什么。
他故意出声回答程辉道:“通常不行,应该是附在谁身上了吧。”
男人手一抖,碗碟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这时,卧室门打开,一个小男孩从里面蹦蹦跳跳走出来,欢快地和二人打招呼:“大哥哥,你们来啦!”而他身后一个长相清秀但打扮艳俗的女人低着头走过来,微微颤抖地坐到傅燃旁边。
人到齐了,男人挥手道:“来,都吃吧,别客气。”
两人当然不可能碰这里的食物,也不理睬他。
从女人一出来,傅燃就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看着她战战兢兢地拿起筷子,伸向离她最近的菜,夹了半天夹起一块肉放到傅燃碗里。
傅燃嫌弃地伸出一根手指将碗推远了一些。
在他准备缩回手的瞬间,女人忽然双手并握攥住他手腕,仰起表情惊恐泪流满面的脸,哀求道:“救命……”
接着她嘴里发出一声凄厉惨叫,翻倒在地,肢体怪异地扭曲着,眼睛翻白,嘴张大到常人无法做到的极限,骨头承受不住地发出咯咯之声。
“饶、了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