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温和舒适,成片的农田间夹杂着艳丽的野花,再远一点的树林里弥漫着淡淡的晨雾,随着微风飘荡,带着柔美的意境。
路边一成不变的景色就是再完美,看久了也会让人生厌,更何况这里的一切处处透着虚假。
生机勃勃的田间没有一个劳作的人影;遍野的鲜花却嗅不到沁人的馨香;路边的野草枝叶舒展,完全没有一点枯黄虫咬的痕迹……
程辉甚至觉得自己的车是开在一幅油画中,或是电影里构建的特效,看似景物从车旁倒退,实际上只是在原地踏步而已。
一个小时后,程辉停下车,看着前面不远处的村子冒冷汗。果然,他们又回来了!明明一直往一个方向行驶,结果却回到了原点!
“唉。”傅燃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伸了个懒腰,对程辉道:“看过西游记吧?”
程辉疑惑:“电视剧?还是小说?”
“……别管什么吧,总之你就在这个‘圈’里等我,”傅燃拍拍车窗框,“我去解决。”
程辉见他要独自下车忙道:“我想和你一起去!”
傅燃撑着车门弯下腰:“乖乖等着,俺老孙去也!”
说完关上车门,一个人向村里走去。
程辉有点丧气地在车里等着,他明白如果自己跟着去,万一遇到什么事只会拖傅燃后腿而已。这也是他一直不敢表明心迹的原因之一,他们两个完全不像一个世界的人,自己似乎永远不可能同傅燃并肩而立,成为可以互相依靠的壁垒……即便如此,他也不想放手……
程辉惆怅地望着窗外的风景,忽然发觉有点不对。
太阳什么时候都快要跑到头顶上了,现在不是才清晨吗?为什么看上去像是快要到中午?
阳光太过刺眼,程辉无法长时间直视,但他隐约察觉到太阳正以不同寻常的速度移动着!
程辉忐忑不安地继续等了两个多小时也不见傅燃回来,太阳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接近黄昏的地方,再等下去,天就要黑了。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村口的位置,脑子里不断闪现着各种念头,那些念头最终都会定格在那口深不见底的井里。
在天色即将陷入黑暗时,程辉终于看见有人影从村中走出来。但只一眼,程辉就认出那并不是傅燃,而是胖乎乎村长。
村长小跑着来到车前,气喘吁吁地拍打车窗:“不好啦小伙子!你的同伴被恶童打伤了!”
程辉当即大惊失色,最后的理智让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将车窗打开一条缝:“怎么会?!恶童不是已经被封到井中了吗!”
“我也不知道它怎么会这么快跑出来!”
程辉试图稳住颤抖的手,强制自己冷静:“不会的!那恶童看起来并不厉害,连你们都能制住他。燃哥他很强,不可能被他伤到!”
村长焦急道:“你们是不了解,恶童怕我们是因为我们常年食用井边生长的一种草药,它害怕那草药的气味。实际上它可凶了,专吃你们外地人,所以昨晚我才会关着你们不是?”
说着,村长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他真的伤得很重,让我过来接你过去!”
程辉一见如遭雷击,立刻下车将那东西夺过来查看。那是傅燃一直戴在手腕上的装饰,黑色的皮绳上挂着一个弯月吊坠。
慢着!傅燃的那个弯月坠饰是某种玉石制成的,猛然一看是白色的,但实际上是极淡的绿色,而且还镶了银边,十分精致。这一个,却只是用白色的石头粗制而成。
糟了!程辉心中惊觉。
还不等他作出反应,后脑便遭到重击,倒在地上。
昏沉迷蒙间,他感到村民围上来用绳子绑住他,他们打着灯笼把他抬到井前的木台上,戴着面具向他跪拜,最终合力将他扔到井里,落进虚无的黑暗。
接着,程辉发现自己好像做梦了。
梦中,他看见了破败贫瘠的村庄。
这里似乎遭遇了旱灾,田里几乎颗粒无收,人们箪瓢屡空,为了不饥寒交迫地死去而痛苦挣扎。
一天,有个孩子因为饥饿无力晕倒,一头栽进身旁的枯井中,等村民将他从井里拉出来时,他早已经没了性命。
奇怪的是,孩子浑身湿透,嘴唇黑紫,身体肿胀,像是被淹死的。
可枯井怎么会淹死人?人们百思不得其解。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从那天开始,村子附近的田地竟然逐渐丰饶肥沃起来。人们宛如重获新生,参天拜地的感谢着不知道哪路神仙显了灵。
这样的好日子足足维持了一年。
直到第二年的某天,村中农田一夜之间枯死大半,村子再次陷入了穷苦饥荒。
一个女人实在被苦日子折磨得受不了,跳入井中自行了断。
找到她时,她已如一年前落井的孩子一样在枯井中溺死,而村子却随着她的死亡再次散发生机。
只是这次的富饶只持续了不到半年。
人们由此开始猜测井底住着神灵,只要献上祭品,村庄就会得到庇佑,于是便将自家养的鸡鸭牲畜投入井中。
可惜这样的投入没能换来想要的回报,这些动物虽然起了作用,却只能维持短短几天的时间。
正当人们一筹莫展时,一个男人拉着自己的幼子站了出来:“想来神仙不喜欢我们用畜生糊弄祂,还是用孩子当祭品最有用。今日我便将我这幼子献出来,好为咱们村谋条生路!”
这男人面黄肌瘦,面容愁苦,但程辉还是认出来了,他就是自己见过的那个大腹便便,热情亲切的村长。
村民惊愕不已,纷纷阻拦:“不可不可!那怎么行?!”
男人道:“如今这样,早晚也得将他饿死,倒不如舍了这条命为大家谋个好生活,这也算积了功德,想必来世定能投个好胎!”
说罢不顾孩子惊恐地哭喊,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扔进井里。
后来也正如男人所愿,欣欣向荣的日子足足维持了一年多。接下来,他相继献祭了自己的女儿、妻子和老娘,只留下一个长子延续香火。
开始还有人反对,可时间长了,大家更多是敬重男人“大义”,感念他的恩情。毕竟由奢入俭难,过惯好日子后,人们更加难以忍受曾经的贫瘠。
男人在村中的威望越来越高,权柄越来越大。终于,当自家再也没有能献出的生命后,开始把手伸向别人。
先是孩子较多的人家,再是体弱多病的老人,虽然成人不如孩子管用,但也能顶事数月。
当轮到自己头上时,人们自然是不愿意的,但那男人自己的家人都快死光了,其他人也不敢指摘什么,若是反抗得狠了,很可能下一个被扔入井中的就将是自己。
村民在血肉堆砌出的富庶日子里安居乐业,但男人却突然意识到,这样下去并不是长久之计,若是村民越来越少,这片土地就算再富饶又有什么用,谁还会给他鞍前马后,对他言听计从?!
于是,他想出了新的方案,去外面弄孩子回来。不管用骗用抢用买,只要弄人回来不就好了?
可能是外面的世界变得太快,人们的生活也不再满足于温饱,开始有旅人从村子里路过,这也为村民获得祭品提供了便利。
村民们小心谨慎,只对人少且有妇女儿童的路人动手,如果只有青壮年,他们往往会热情招待后欢送他们离开,绝不会轻易动手,以避免节外生枝。
就这样过了许多年。
刚开始,村民还会从井底将尸体拉上来安葬,到后来干脆省了这一步,导致井中尸骨堆积如山。
再后来,井里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漆黑,即使艳阳高照人们也无法看清井底。为此,村民们还惶恐了一阵,但在发现这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影响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直到一天深夜,一只青白的小手从井内探出攀住井沿,然后是另一只手,最终一个少女从井中一步一步爬上地面。
她抬起头看了看无星无月的夜空,身体一抖,像熔化的蜡烛一般溃散,又很快整合在一起,变成一个年幼的男孩。
他挨家挨户潜入村民的家中,等他出来时便会变换一个模样,而那些房屋中原本熟睡的人全都没有了声息。最终,村内再无一个活口。
“?!”程辉猛然睁开眼,又被眼前青白冷硬的大脸吓得差点又晕过去。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沉声道:“醒了?你先别乱动,你脑袋上被敲起好大一个包。”
“燃哥!”程辉一下坐起来,结果后脑勺一阵剧痛,顿时又头晕眼花地躺了回去。
傅燃深深叹息:“真的像唐僧一样不听话。被妖精骗了吧?”
程辉躺在地上,拼命用模糊的视线寻找声音的源头,连趴在他身边的“恶童”都忽视了。
傅燃看程辉眼泪汪汪地左顾右盼,以为他害怕恶童,安抚道:“你别害怕,我现在暂时过不去,它不会伤害你的。”
程辉揉了揉眼睛,终于看见傅燃的位置。他半蹲着,左手撑在地面,指缝中依稀有淡淡的光点浮出。明明周遭一片漆黑,却又能隐约看见他一动不动的身影以及身边的恶童。
程辉紧张地问:“你受伤了吗?”
傅燃:“没有。我在破除井的影响,需要一点时间。”
他在抽取井的星沙,一旦松手进度便会倒退。刚才为了接住掉下来的程辉中断了提取,现在得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