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日头最盛之时,蝉鸣聒噪,在郁郁葱葱的林子里打着圈儿。
落星山谷里有条水源不知为何快枯竭了,露出了灰褐色的鹅卵石河床,还剩最中央的一条小溪。
溪水湍急,自成一韵。
“叩——叩——叩——”不太规律的叩击声从河床上发出。
郑异手里端着老早就从背包中拿出的大木桶,努力在光滑的鹅卵石河床上保持着平衡,不疾不徐地朝小溪接近。
木桶是特大号的,勉强可供一个成年人坐浴,里面还有一个正常水桶大小的小木桶。
木桶又大又沉,拿在手里很不方便,每走一步,木桶的边缘就在鹅卵石上磕一下。
顶着大太阳走了没多久,郑异的头上就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咬着牙,又拖着木桶往前走了一步。
上次他走到溪边打开背包拿木桶,结果一个不小心点到了神秘种子,背包里的十三颗神秘种子一股脑掉进了溪水里。他第一时间淌进水里去捞,最后还是有五颗种子被水流冲得不见了踪影。
从那之后,他就发誓以后再也不在溪水边开背包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郑异终于抵达溪边。
他找了个平坦的地方放下大木桶,再躬身拿出里面的小木桶,转身面向溪水,呲着牙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抬头望向头顶,被炽烈的阳光晃得视野发青。
他叉着腰,喘了两口粗气,自言自语道:“丫的,太特么热了,明天让我哥去城里给我带一顶草帽回来。”
说完,蹲下/身,用空着的那只手捞水扑到脸上,再干脆的抹去脸上的水珠,将小木桶斜放入水中,不一会儿就打了满满一桶水。
小木桶打水,再倒进大木桶。
如此反复,大木桶的水也渐渐满了。
绕到大木桶远离溪水的一侧,郑异唤出背包,将其贴在大木桶外缘,下一秒,满满当当的背包里又多出一个格子:
【一大桶水】
“嗯?这是什么?”他弯腰从方才大木桶下方的地上捡起一块黑色的石头。
因长时间被水流冲刷的缘故,黑石头表面十分光滑,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反着光。
郑异将其放到鼻子下闻了闻,没什么异味。
好像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郑异随手一扔,黑色石头“啪”的一声落地,应声碎成了两半。
其中一半好巧不巧砸向了他的后脚跟,卡在他脚边的鹅卵石中。
他低头一看,黑石头的断裂面很不规则,上面还有一些细小的黑色粉末。
郑异身体一震,缓缓蹲下,伸出食指在黑色石头的断面上搓了搓,翻过食指,上面覆了一层黑色的污渍。
他眉头猛地一跳,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着,像挖到宝一样捡起那半块黑石头,直起身子左右张望,将附近的环境特征仔仔细细记下,小心翼翼将石头装进了背包里。
煤,他发现煤了!
“小郑!快上来,你哥出事了!”河床边的小路上,徐康的声音混在蝉声中模糊传来。
郑异找了找方向,最终在一棵柳树旁看到了徐康的身影。
他怀里横抱着一个人。
郑异没将他的话听完全,却在看到他的身影时猜出了个大概。
他踩着鹅卵石一路朝徐康奔去,圆润的鹅卵石一滑,脚下一个不稳,狠狠跪向河床,膝盖与坚硬的石头碰撞,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他表情狰狞,撑着身体爬起来,拖着跛脚走了两步,稍稍适应了疼痛后,一瘸一拐地朝小路上跑去。
徐康在事发现场痴痴地坐了两个小时,好不容易缓过神,帮郑玉书换了一套干净的衣物,才一路抱着他来了落星山谷。
见他上了岸,徐康缓缓将郑玉书的尸体放下,小心地将他的头和四肢摆好。
因长时间抱着近一百二十斤的尸体,他的手垂在身侧抑制不住地颤抖。
此时的郑玉书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胸口有一圈红色的血迹,肉眼可见红圈处的布料向内塌陷,手脚无力,像一个任人摆布的人偶。
郑异在距他们五步远的地方站了两分钟。
两分钟后,他一瘸一拐地挪近,五步的距离,他挪了十五步。
又愣了许久,他慢吞吞地躬身,坐下,屈膝之际突然觉得膝盖处传来钻心的疼痛。
他认真地一寸一寸卷着裤腿,方才撞过的膝盖上破了皮,渗出血丝。
额上的汗水沿着眉骨内侧滚入眼角,又从眼角滚出,滴在伤口边缘。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擦拭着,留下一团黑乎乎的印子。
他皱了皱眉,抓起郑玉书身侧的手,轻轻擦着那团黑印。
他并未用力,冰冷的手从他的手中滑落。
“啧,”郑异眼神放空,小声嘀咕,“真小气,帮我擦一下怎么了。”
徐康见状,拳头攥紧又松开,心里很不是滋味,“小郑啊,没事的哈,游戏而已,你哥又不是真死了,就是你嫂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他怎么死的?”
“……”徐康沉默了几秒,还是将事实一五一十说出来,“我们在去桑山的路上听到有人喊救命,就想着去救人,没想到他们是被一头6级的雪猪盯上了,他们在树上,那畜牲一时奈何不了他们,就冲着我们来了。”
郑异茫然的抬头看着他,像是没太听懂他所说的话。
徐康咬牙切齿地接着说,“是范天,是月满楼那个范天引我们过去的。”
“月满楼……”郑异低声重复。
“不过杀雪猪的那个女人把一整只雪猪的尸体都给我了,我看她穿着新手装,不知道是不是月满楼的新人。”
6级雪猪的尸体,说送人就送人,徐康现在想起来都像是在做梦,这得是多慷慨的一个人啊。
女人?新手?
郑异突然想起昨天那个给了他五颗神秘种子的萌新。
脑海中零散的信息串成了一条明确的因果。
那个自称云镜的女人正在找什么孟总,他依稀记得月满楼有个副会长就姓孟。
回想初见之时,那个女人转着圈找背包,之后又一口气将所有神秘种子都送给自己,郑异总觉得她不是个心思恶毒的人。
怎么就加入了月满楼那么个土匪窝呢。
两人将郑玉书的尸体找了个地方仔细掩埋好。
郑异还从山上揪了几朵野花插在小坟包的坟头上。
郑玉书的尸体给他的视觉冲击的确很大,但是想到他哥还在现实里活得好好的,而他在游戏里给他哥埋了,突然有种荒诞的滑稽感。
郑异蓦地想笑,但想到嫂子那边,他又笑不出来了。
他转头对徐康说:“康哥,我嫂子那边,咱们先瞒着吧,等明天早上我哥自己会跟她说的,她现在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
“我刚才还听你哥说,阿芷的健康度红了,现在你哥没了,你多帮忙照顾着,别让她也出事了。”徐康将郑玉书的话转告给他。
毕竟《极乐城》能减轻病痛带来的痛苦,游戏里能多活一天,她在现实中也能少遭些罪。
……
月满楼实行分级管理,最高管理层是三个会长,次之是大队长,大队长再往下还有小组长。
身份越高的成员,享有的资源也就越好。
就比如住房问题上,普通成员两人一间屋子,小组长一人一间,大队长的房子附带一个小院子,会长就更不用说了,不仅房子盖得精致,还有专人每天打扫。
云镜初来乍到,虽然在众人面前小出了一阵风头,却并未得到住房上的优待。
领路的人将她引到一间建在山坡上的破草屋前便离开了。
云镜清晰地看到他转身时,朝自己翻了一个大白眼。
看来她的到来并不是那么受欢迎,不过她不在意。
云镜在草屋的门口站定。
茅草扎成的门板,因常年风吹日晒而有些泛白,下半部分磨损严重,稀稀拉拉几根茅草坠着,底下留了一尺高的缝隙。蛇虫鼠蚁来去自如。
她伸手轻轻一推,门开了。
斜着开的。
门板边缘的中央被一根纤细的麻绳绑在门框上,她这一推,门板整个斜躺下去,挂在麻绳上晃荡着。
晃了没几下,麻绳不堪重负,罢工了。
没门了。
云镜对这间屋子的第一印象已经差到了极点,本以为里面的场景不会再让她惊讶了。
没想到还是她太年轻。
进去一看,她终于意识到,这都不能称之为草屋,只能说是一个被挖成了空壳的大草垛。
此时云镜的感受跟在户籍管理处看到那根实木大梁时同样震撼,她甚至无法想象到,这些个天才是怎么做到让这间屋子没有任何的骨架支撑却能屹立不倒。
这屋子她是不敢住。
怕晚上睡着睡着被茅草活埋。
入夜,山间颇为寒冷,破草屋所在的山坡地势较高,气温更低些。
云镜山坡边缘打坐,内力在体内运转着,倒是不觉得冷。
远远望去,月满楼工会的全貌落入她眼底,会长居住的主屋外燃着大型篝火,众人围着篝火烤肉聊天,笑声时不时传入她耳中。
如此明显的刁难和孤立,云镜就算再迟钝也感受到了。
热闹持续了许久,意兴阑珊的众人各自回屋睡觉。
山林里只剩虫鸣、鸟叫和偶尔响起的野兽长啸。
结束了每日的打坐,云镜四下扫了一圈,挑了一棵粗壮的松树,干脆利落地飞身上树,寻了个舒适的位置躺下。
枕树望星光,总比睡那破旧草屋惬意。
刚进入浅眠,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云镜猛地睁开眼,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有道人影蹑手蹑脚地走到破草屋边,从背包里拿出两块燧石,控制好力道刮了两下,火星子窜到干燥的茅草上,瞬间引燃了那个空心草垛。
纵火者满意的勾起嘴角,转身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