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疾默默收回了手，凌厉逼人的气刃消散在空气中。
四周寂静如初。
槐叶是聚树木精华所结之妖，生于天地而归于万物，身死之时便会化回本原之态，化成养料报恩于赋予他生命的大地。那一滩腐烂了的树叶就是他存在的最后证明。
也许他曾经爱慕过伏奚，也真心地怨恨拿百妖当棋子的伏奚。但是在生命的最后，他也释然了。
这一切的恶果追根究底还是伏奚造成的。
而他最后的那句话……不知是爱更多些，还是遗憾更多。
黎疾看着一滩逐渐消失痕迹愣神一秒，然后转身离开。
他也会重复这样的错误吗？会不顾妖王的责任，任性而固执地选择一条会永远背负上罪孽的路吗？
他还找不到答案。
前方林木茂盛，幽深不见尽头。可偏偏忽然亮起一道诡异的白光来。
黎疾顿住脚步，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浓。他伸手摘下了发间的红绳，将它小心翼翼地收回怀中，同铃铛放在一起。
白光渐盛，源头之地竟像是……
燕王别府。
*
硕大的青铜鼎矗立在庭院中央，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仔细看像是蛇身人面的人在互相交缠。鼎上悬着一个无助惊慌的女孩，她发髻散乱开来，一看就是突然被人抓到此处的。此时她被几根粗绳捆绑在一颗柔韧的树上，树木不堪其重，弯下树干，刚好把她垂在鼎上方的中央。只要绳子一断，她就会像食物一样落入鼎中被人烹煮。
她是真的感到了惧怕，不停地扭动着身子大喊大叫道:“你们一定搞错了！我是王爷的贵人，是天命之人，谁允许你们抓的我！王爷呢？再不放我下来，我就叫王爷杀了你们！”玉姑娘哪里还有对付徐媛时的嚣张，嘴虽然还硬着，但是身子已经率先败下阵来，止不住地发抖。
欺负徐媛那样孤立无援的小姑娘实在没什么难度，她仗着‘天命之人’的名头，轻而易举地就收买了府里的丫鬟婆子。把毒药下进徐媛的饮食里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看着徐媛大半夜地在床上痛苦地翻滚，她命人堵上了徐媛的嘴，叫徐媛活活地疼死了，死相可怖。
她记得当时徐媛一个劲地喊‘哥哥’，听得她心烦又畅快。后来她才从仆人的口中知道徐媛的哥哥得了王爷的重用，她才有了点害怕，特意跑去猫哭耗子假慈悲地掉了几滴眼泪，再把一切都推给下人。好在黎成忙于娶亲和战事，没空细细调查。
再说就算查出来也不会怎样的。
玉姑娘在今天之前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因为她从前也做过许多出格的事，人命在她眼里不值一提，最后总会有黎成给她兜底的。就因为姬先生说她是他的天命之人，所以她能得到所有的包容和偏爱。她在黎成的刻意纵容下渐渐变得骄纵恶毒，是黎成把她养成了这样。
以至于不久前她还在谋划着几个月以后，等到黎成对李善音新鲜不在，就设计除了李善音。谁想到计划还未实施，她自己就先被抓了起来。
她拼了命地咒骂，惹得树干不堪其扰，发出‘吱呀吱呀’的危险声音。惧怕掉下去的玉姑娘这才稍微安静了些。
她下面的鼎中有满满一片黑乎乎的粘稠液体，明明鼎下没有任何柴火在燃烧，可是它偏偏像是煮沸了似的，‘咕嘟咕嘟’地升腾着巨大的气泡，转瞬又破碎，叫人看着毛骨悚然。
人掉进去会怎么样？玉姑娘根本不敢想。
她心底的恐惧已经快要把她淹没。尽管她心中的理智已经替她宣判了结果，但是她仍不死心，希冀一切只是个误会。
因此她远远地看见了迈进院子的灰袍老人后，像见到了救星一般大叫道:“姬先生救我！”
紧接着，她看见老人身后的黎成，更加激动，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王爷救我！”她哑了声音，满脸可怜。
她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被黎成豢养多年，对他依赖十分。她以为黎成见了她的处境，必定会立马让人把她放下来，然后把她抱在怀里好好安抚。
但是她要失望了。
黎成一踏进门就停住了脚步，只是远远地看着被吊起来的她，甚至露出了一个带着恨意的表情，叫玉姑娘彻底绝望。
“如果不是为了拿你献祭，我早就杀了你了。”黎成狠狠地指着她的鼻子，怒道:“若不是你因为一己之私害死了徐茵的妹妹，他又怎会和我反目？！”
他的心血付之东流，竟是因为他亲手养成的‘引子’。
黎成双目赤红，宛若滴血。
如果能预测未来，他甚至不再会娶徐媛。什么亲上加亲，倒叫他赔了夫人又折兵。
徐茵已经同朝廷派来的苏皓问讲和，他精心招募来的士兵都为他人做了嫁衣。如今他能握在手间的只有这最后一张牌了，绝不能再出意外。
他的目光毒蛇一样缠在玉姑娘瑟瑟发抖的身上，近乎疯狂地笑了声，“为本王大业做出牺牲，也算是为你的鲁莽赎罪。”
他大手一挥，立马有侍卫抽出长刀，毫不留情地割断了绳子。
还沉浸在巨大震惊中的玉姑娘甚至来不及求饶，就直直地摔进青铜鼎中，做了唤醒禁术的祭祀之物。
她骄奢淫逸，却不想自己的结局是被一片黏糊糊的黑汤汁包裹至死。黑汁像是有生命一样，开始啃食她的肌肉血肉，用她的身体复苏。
不。
她想要挣扎却是无用了。
黎成紧盯着这一幕问道:“可成了？”
姬先生忙回应道:“成了！恭贺王爷，天下百妖尽归王爷调令。”
“好！”黎成几乎是嘶吼出声。他的精神在极度的起伏中几乎快被击溃，仅剩下最后一点指望在支撑着他保持清醒。他身上的红衣也快被他撕扯成碎片，尤其是胸前一片被他拉开，露出惨白的肌肤。
没关系，这张底牌一定能助他赢得天下。没有妖王，他黎成就是百妖之王！
*
“这是……”李善音看着天边耀眼的白光，出声问蔓草。
她转过头，第一次在向来活泼开朗的蔓草脸上看见悲愁情绪。
“黎成的咒术，以后我们百妖都只能听从他的命令，为祸人间。”
“就没有阻止的办法吗？”李善音话音刚落就听到开门的声响，她看清来人之后惊喜地道:“黎疾！”
李善音全然不知一身嫁衣的她落在黎疾的眼里是何等的美丽，使他仿佛陷入了短暂的梦境，不敢出声，唯恐打破这来之不易的美好。
他手颤了颤，什么也没说，而是先伸手扶上了李善音发上略歪的凤钗。
“这样的音音……很好看。”牙尖嘴利的半妖只能用最简单的赞美来表达他的感情，只敢轻轻用手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就移开。
可是李善音来不及思考他眼里的复杂，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满怀期待地问他:“你是妖王的后人，有办法阻止黎成的计划吗？”李善音看着黎疾眼中倒影的她，焦急而迫切，将一切希望都交付给他。
黎疾将她拥抱进怀里，用尽全力扬起一个笑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是李善音背后的蔓草看得真切，那是一种极力表现出来的平静，至于这之下的悲戚和无奈，蔓草想不明白。
“黎疾，你先告诉我有没有阻止黎成的办法？”李善音从这个越抱越紧的怀抱中抽离出来，却意外发现了黎疾发红的眼眶。
她一愣，下意识地抬起手抚摸上他的侧脸。
黎疾的手顺势覆盖在她手上，一大一小的手重叠在一起，仿佛是天生的一对。
“有。”
李善音这才发现他哑了声音。
她坚定了神色。
“只要音音同我结契，”黎疾觉得自己在将心中最鲜活的一块撕裂开，鲜血淋漓地痛楚让他浑身打颤，可是他还是不能停下，“我就能重获妖王之力，阻止黎成。”
“那还等什么？需要我怎么做？”李善音眼中迸发出亮光，连带着身后的蔓草也跟着眼睛一亮。
“音音。”他忽然加大力气，紧紧攥住李善音的手，似是要把她揉进血肉，再不分离。
“与妖结契的人类会折寿……”
“没关系！”
“肉体凡胎承受不了妖王之力的催折，你会死。”黎疾一字一句。
他几乎是恳求着说出这一段话，希望他的音音能自私一点，拒绝他，而不是让转世的凡人李善音因他而死。
谁知李善音闻言只是淡淡地点点头，甚至露出了一个宽慰的笑来。
她知道世间没有免费的买卖，重获妖王之力这样的逆天之术必定要付出巨大的牺牲。仅仅死她一个凡人，简直是再划算不过了。
“与我结契。”李善音贴近黎疾，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势认真，甚至是命令的语气说话。她知道，黎疾不会舍得，但是必须舍得。
为了天下百姓，为了世间百妖，为了弥补伏奚留下的罪孽。
黎疾不得不选择结契。
“不……”他几乎下意识地拒绝，可是感觉到咒术的力量越来越强烈的时候，他听见弱小的妖者率先无助倒地，痛苦地□□，看见蔓草不适地捂住脑袋，面露惊恐地逃跑出去……
他是黎疾，更是妖王的后人。
所以失去爱人，也是他成长的必经之路。
“有此生，已经足够。”李善音双手抱住黎疾的脖颈，使他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闭上眼睛认真地感受着他的温度和气息。
她只是凡人李善音，她不知道她死后会回归神位，变成不老不死的神女。她是拿这一世唯一的生命去做交换，换天下海清河晏。
“黎疾。”
她轻语。
“我们拜堂吧。”
静默之中，她分明听见了抽泣声。
她既懂，又不懂。只转身去拿桌案上摆着的红烛凑成一对。
这间屋子摆着好多龙凤花烛，它们不知道变故，仍旧尽力地燃烧着自己，滴下泪一般的蜡油，最后凝固在流淌的瞬间里，变成永恒。
“我们就对着它们。”
李善音指了指。
终于，少年迈动了脚步。她听见他走到了她身侧，慢慢跪下。
李善音看着他的脸，轻轻笑了笑。她想起与少年初见时的情景，一样的清隽无双，只是多了分无声的碎裂在他蒙了一层水雾的眸间，使得他的眼睛似坠入了弥漫着水汽的清河，孤寂而虚幻，一触即灭。
“好。”
月亮眨了眨，落入细碎的人间溪流，随风波摇晃。
“你的红绳呢？”李善音手背在身后，轻声问他。
“我收起来了……”
“戴这个吧。”她从背后伸出紧握着的手，“我早就答应过你，给你做一条新的红绳。”
白嫩的手心渐渐张开，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条手工编制的红绳，颜色鲜亮，同少女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从前李善音总觉得一切还来得及，所以这条本该早早送与黎疾的红绳一再被搁置。直到她隐隐觉得他们之间的缘分似乎在冥冥之间欲断之时才猛然开始后悔。她派人去找最坚韧的、最不易褪色的红线来，亲手编织，唯愿能不辜负她脱口而出的承诺。
“我给你系上。”
黎疾配合地低下头。
轻柔抚摸般的手指穿过他的漆黑冰凉的发间，极有耐心地帮他把略凌乱的头发整理好，最后束成一个常见的马尾。
这过程应该很短，但黎疾又觉得很长，长到黎疾脸颊有些湿润。他不禁抬起头喃喃道:“音音……”
可是少女像是没听见一样，直直转过身去，闭上眼睛顿了顿。
紧接着，她高声，似是要天地鬼神来见证:
“一拜天地。”
【你方才为何不躲】
【圣人怜我】
“二拜高堂。”
【你叫什么名字】
【黎明的黎，疾风的疾】
“夫妻对拜。”
【耳朵……好摸吗】
“礼成！”
【所以，在我心里】
【如同你之于我，早已不可分割了】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李善音将头紧紧扣在冰冷的地面上。也许过了好久，像是一辈子那样长，她终于抬起头，已然是泪流满面。
窗外斜阳如昨，金光斜穿过窗缝，留下条条光斑。云彩在它的映射下增添了一抹红晕，霞光漫天，与金色交汇。是祥瑞的征兆。
李善音整个人沐浴在夕阳包容的暖光下，她抬起手，抚摸上黎疾的额头，轻柔得仿佛是黎疾的错觉，仿佛是他经历过的一场幻梦。
虚虚实实之间，他听到李善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与此同时，血脉中的不安与躁动开始侵蚀他的神经与理智。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清李善音的脸，想要深深记住她的一举一动。
但是却不能了。
黎疾只觉得一切都变得缓慢了，任何一个动作都变得极其困难。如同隔雾观花，永远望不真切。
可是他听清了，那诅咒一般的誓言。
【今与尔结契，交命于天，换血于地，抚顶为证，永世不悔。】
永世……不悔。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结契了。
这里提一嘴，音音当初会被罚转世为人，除了真身染血的原因外，还有她心里偏见太深这一原因。所以她转世历劫成功的重要标准之一就是放下偏见，拯救世人和百妖，这是她的必经之路。因此如果小黎不结契，音音就没办法回归神位了，就还要继续经历生老病死，直到解开心中的偏见为止～
and是真的要大结局了！！！（心情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