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泽山地处颍朝之北，山脉蜿蜒至北境，山势虽不算高耸入云，但已算是秋水镇内方圆百里最高之山。因此空气里虽流动着春风拂面的暖意，山上却仍带有几缕寒冬腊月的余味，冷冷地叫人不停地打着寒颤。

一片青绿静默在透亮的月光中，如在白日，只是少了三分明媚，多了三分清冷。

李善音平静地爬上一座山的前头，这不是望泽山的主峰，但是位置极佳，能将最高峰的一切都收之眼底。

她今夜就在这里，好好地看看螣蛇究竟要让她知道什么。

宽大的衣袖下，白皙的手掌渐渐合拢握紧，坚硬的圆指甲抵在柔软的手心，刺痛传到心里，李善音却恍若未闻。

遥向前方看去，孤月之下掀起一阵飞扬的尘土，大战一触即发。

螣蛇吃痛地甩了甩尾巴，怒目而视着眼前近乎与她实力持平的矫健天狼踏月而来，一身白灰的狼毛在银辉之下威风凛凛。

与她的凶狠之态不同，他冷静而又阴鸷，仿佛已经算好了结局一般。

“呵。”

螣蛇被激怒，身体颤抖着朝天狼张开大嘴猛烈地嘶吼了一声。响声凄厉而恐怖，声波催折一片林木。

可黎疾站在原地，未动分毫。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螣蛇不耐地摆动着自己过分庞大的躯体，语气里染上几分莫名的兴奋。

气势凌人的天狼冷笑了声，微微抬起高傲的头颅。

他还未到真正的成人期，也未获得妖王之力，哪怕是脱离了幼狼的形态，在体型上还是要比螣蛇要小得多。但是纠缠厮杀在一起之时，他却并不逊色于硕大的螣蛇。一开始他还因为伤势未恢复完全的缘故而落到下风，可他愈战愈勇，近来三战，二胜一负。

他身上大大小小伤口不计其数，但螣蛇也没好到哪去，也是鲜血如注下是外翻的皮肉。

今夜，或许就是决一死战之时。

“你不惜赌上你的性命也要来追杀我，是因为母亲？”黎疾目光近乎淡漠，但当提到‘母亲’二字时，不可一世的天狼还是眼神轻颤了一下。

螣蛇露出一个‘你难道是傻瓜吗’的表情，不可思议道：“不然我为什么要追杀你至此？你就是伏奚的耻辱！”她一瞬间恨极了，竖瞳死死盯着黎疾，恨不得把他扒皮饮血。

想当年她还是一条无知小蛇之时，幸得外出游玩的伏奚将她从大妖的手中救出来，不然她早已经成了别的妖怪修炼成仙的垫脚石。伏奚身为妖王的后代，并不嫌弃她弱小，反而带着她到灵力最为充沛的荒海修炼，她们约定好了，千年之后伏奚在人世做她的妖王，等到她有了孩子，把妖王之力传给她的后代之时，她就去仙界找螣蛇。

她们约定好了，螣蛇是要成仙的。

想到成仙，螣蛇的心剧烈地疼痛了起来。

即使现在她能成仙又如何，伏奚已经不在了。她那时简直不敢相信伏奚会死。

妖界最强大的王，连螣蛇在她面前也只有俯首臣称的份，怎会在短短十几年里就没了呢？才十几年，她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都是你和你父亲的错。”螣蛇又哀又怒，一双金黄的眼眸是难以言说的悔恨，“现在我要让你也尝尝这种噬心之痛。”她头颅忽地放松了下来，收缩后退几分，颇有几分看戏的味道。

她颈上七寸，一道血肉几近溃烂的伤口随时能要了她的命。同样，黎疾腹部流血不止的伤口也能叫他顷刻毙命。

这也是他们最后一战了。

只是这回，她并不准备动用武力。

看着愈发沉默阴冷的黎疾，她慢悠悠开口道：“那道灼伤并不只是仙术琉璃眼吧？”她用一种极其曼妙诱人的腔调缓缓叙述着，“或许还有……近身咒？”她一双眼睛似乎是看透了一切。

这一瞬间，锐利的目光刀子一样地飞过来。

但这样，她反而放了心。

越是在乎，越是出错。

她继续道：“这世上会使近身咒的，只有伏奚。”

那是一道古老的密咒，历代妖王都不能参破，只有伏奚做到了。

“伏奚已死，这世上若是还有妖能使得近身咒，便只有你。”她语气一转，质问道：“你与那个人类究竟是什么关系？值得特意下了近身咒去保护她。她是你很在意的人吗？”

“够了。”黎疾冷声开口，他一直冷静自持的四肢忽然动了动，是要进攻的姿态。

螣蛇也真的噤了声，幽幽地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一阵若有似无的微风拂过，紧接着是震彻山林的狼啸，与先前的蛇吟不同，带着刚烈的摧枯拉朽，像是势必拿下这场争斗的胜利般坚定而自傲。

两道身影猛地朝着对方袭击而去。

柔软的蛇躯瞬间就要缠上天狼还未愈合的腹部，而飞扑的天狼目光如炬地盯着螣蛇血肉模糊的七寸。

山林外，李善音情不自禁地靠近几分，想借月光将一切看得更加清晰。

山顶，两道身影即将触碰到一起。

可是螣蛇忽地闭上了血盆大口，眼里闪过一道精光。然后扭曲的身体跟加速了一般缠成一道道圆圈，俨然要把黎疾死死勒死在她的蛇尾之下。

难道只有他黎疾有近身咒那样的额外帮手吗？她也有藏而未动的秘密武器。

蛮力十足的攻势本受制于其过于沉重的身躯，不及灵活的天狼敏捷，因此才时常落了下风。可如今她不知使了什么法术，将自己的速度提高了一倍不止，厚重的蛇尾风一般席卷了过来，好似一道飓风，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黎疾心一凛，眼见着疾速的攻势就要将他吞没。

他别无他法，只能瞬间化形为人，缩小了体积，在蛇圈合拢前的最后一秒，从缝隙里跳脱出来。

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腹部的鲜血瞬间打红一片刚冒芽的青草。

他已经很久没有化形过了。

黎疾喘着粗气，全部精神聚到螣蛇的要害处，脑子里飞快地想着下一步的进攻。

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再次变回原形，是看见了螣蛇也随他化形成人，妖娆地立在原地。

方才还腥臭腐朽之味扑鼻的猛蛇瞬间变成一个美丽妇人，着实有视觉冲击力。但是对于李善音来说却不能分走她的一丁点注意力。

因为——

万籁俱寂的青葱山林里，月光倾泻的清辉中，少年黑发用红绳束起，墨色擦肩，麒麟黑袍散发着流动的血色幽光，将一切涌出的鲜血吸收殆尽，勾勒出的劲瘦腰间挂着一个残破的金色铃铛，漆黑的衣角随气息的流动翻飞不停。

方才的蛇语狼鸣她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是现在这少年开口说话了。

熟悉的声音顺着彻骨的冷风吹过来，带着惊人的不驯和乖戾。

“这——就是你最后的挣扎了吗？”他眼里的蔑视不加掩藏，是看透了对方所剩实力后的桀骜自信，亦是对这几个月来厮杀的厌恶。

可以结束了。

黎疾低低笑了声，仿佛是死神的轻语。

原来这才是黎疾，脱去了一切的伪装。那些时日的乖顺真诚都如这明明月光，可见而不可琢磨，水中的月影又有何人能触及，一场幻梦而已。

李善音颤颤巍巍地后退了一步。

黎疾……是妖？

怎么会……不！

也许这是螣蛇故意离间她与黎疾的，虽然还不知道她的最终目的，也不知道小狼和黎疾甚至是方才的天狼有无关系，但是她既然当初选择收留下黎疾就应该相信他。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他究竟是捉妖师还是妖邪，李善音要听他自己来说！

她拨开面前遮遮掩掩的草蒿，晃晃悠悠朝着断壁而去。

一汪清泉似的泪盈在她眼眶，欲落不落。

别骗她。

千万不要是真的。

一股本藏在心底的刺痛和煎熬一点点漫上心头，就像是那年跑去询问真相的路上，她恳求着神明，期待这一切都是误会。

可是她终究要失望了。

少年听见声响，分出一点注意朝这边看来，漆黑的眸中是还未来得及消散的杀意，就这么撞上了一双满怀期待与绝望的琥珀色瞳孔。

“黎疾……”她轻声呼唤，下一秒她抑制住哽咽，大声喊道：“黎疾？！”

一声，穿透了所有无坚不摧的盔甲，将少年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击个对穿。

“……”

他站在原地，瞳孔猛地紧缩，然后漫上一抹无措。

方才还势在必得的少年失去了所有锋芒，像一个迷失的旅人，茫然地朝着唯一能辨别的方向看去。

怎么会……

黎疾几乎是转瞬就明白了种种，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眉眼朝螣蛇看去。果然，入目是满满的得意与无尽的爽快。

为什么螣蛇要把这道杀手锏留到现在才使出，目标根本就不是他的性命，而是逼他化形。

从他被引到望泽山开始，就已经步入了她的陷阱，可他竟然现在才发现！

黎疾看着螣蛇笑得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清隽面容渐渐扭曲了一瞬，悔意漫上眉间。他们俩个都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对视着，仿佛没有真正的赢家。

黎疾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静止了，他甚至失去了面对的勇气。在这些个拼杀的间隙里，他每次闭上眼，就会开始想象着亲自把真相告诉她。

如果他能活下来，就告诉她。

无数个生死之间，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只有一个人。当时他变成幼狼不辞而别时还想着也许他可以离开很久，久到自己足够强大，强迫她同自己结契，甚至强迫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那些不能言说的卑劣恶念无时无刻不在催折他的神经，让他渐渐意识到他骨血中流淌着的无耻阴暗。

他想永远困住她，用谎言，用法术，哪怕是用他无人在乎的生命……用什么都好，他想留住她。

可是现在……

他站了不知多久，直到听到跌跌撞撞地朝他跑过来的声音愈发清晰，他终于鼓足勇气，抬起看了眼皎洁的月亮。

光辉映照在他撒着血花的脸颊，美丽极了。明月清光冲淡了妖冶，将忧愁和复杂无限放大。

“黎疾。”

他听到身后有人十分坚定地朝他走来。

他转过身，甚至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是什么。他已经无法维持那些虚假的美好了，只能用他最原始的样子去面对她。

“姐姐。”

他庆幸他能叫出口，也鄙视自己还能叫出口。

没有责骂与追问。

他看到少女温暖的手掌怜惜地抚上了他的脸颊，那一刻他才感觉到浑身伤口的钝痛，每一处都痛极，几乎要把他的精神摧毁。

“我带你回家。”

他看到少女用尽全力对他扬起了一个期待而信任的微笑，紧接着——

一滴清泪落下。

作者有话要说：掉马进行时

音音:震惊且不敢相信

（老规矩，50章之前揪几个用心评论的宝宝送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