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儿进来后一问,打着烛火在屋内一找,又去看了看外头的院子,别说人,连一只蚊子都不曾有。
殷雪泥没说那人是谢孤,只说是“感觉有人”。
晴儿用手绢帮他擦了擦汗:“赶明儿问问值夜的,他们最近巡逻得紧。听说最近城里宵禁,到处都在抓贼,说不定这府里也有呢。”
“哎,少爷,你知道艳阳窟不?就是那个与咱们惘川宫对立的魔窟。听说,他们一直想灭掉惘川,在这城里投了好多眼线呢,府里肯定也有。”
殷雪泥当然知道。
艳阳窟,又称鬼门窟,位于惘川境外的黑渊。黑渊是一片规模不亚于惘川八洲的陆地,穿过遍地是黑沙的沙漠,有座骷髅城,城中又有艳阳窟,为黑渊第一大神秘组织,与惘川宫素来对立。
艳阳窟的主人又称魔尊,每任魔尊都位列惘川八洲悬赏榜之首,赏格可达万金。
即便惘川排行榜上最有名的八位俊杰(又称“惘川八子”)联手,都不一定能胜过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魔尊。
艳阳窟与惘川宫是绝对对立的,而惘川八洲的门阀世家中,与艳阳窟最对立的又是中洲的殷家。
他隐约听过,父亲殷绛桥的兄长殷相亭,便是死于艳阳窟先任魔尊雪凛婴之手。
殷绛桥曾放言:“亲朋之中,凡与艳阳窟有涉者,统统赶出殷家,永不允其履足惘川”。
而他也践行了这条。他的侄女曾与艳阳窟四长老之一的踏莎行来往密切,被他赶出殷家后再未回来。
“你说得也有可能。我爹与如今入主惘川宫的白衣候关系不睦,艳阳窟为了对付惘川宫,势必会拉拢更多的阵营,也许真会在这里安插眼线,招安一些人去对付惘川宫。要知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殷雪泥低声道。
晴儿捂住嘴巴,左顾右盼:“那岂不是造反?老爷即使与侯爷关系不好,他可是惘川的大忠臣啊。”
“当年的‘桃花岸’惨案,他为了救那些能人志士,一个人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七进七出,还救了现在这位神秘帝子。他对惘川功不可没,那之后殷府才成为门阀世家之首。”
“而且我听说,老爷那时候关系和侯爷好得很呢。”
“桃花岸”惨案,便是前任魔尊雪凛罂屠杀惘川精英,而谢孤的父亲谢宗旻作为最大帮凶,勾结外敌的那桩案子。
“嗯,帝都不像乡下,你我都要小心为是。”
二人初来乍到,不便多议论政事。他很快便让晴儿退下去休息。
这是他正式入重华府的第一夜。
第二日一早,他用膳完毕,便被阿襄和晴儿领着去见他爹殷宗主。
出了秋水院门走了大约半柱香时间,便听前方有吵闹声,有人大声道:“是小五,昨儿半夜,我瞧见有人在这窸窸窣窣的,也不知道闹什么鬼,今天一看,果然是他踩空了落湖里了,可惜啊……”
殷雪泥拍了拍晴儿推轮椅的手,示意她稍作停留。
原来,是小五的尸/身被打鱼的打捞起了。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说:“这小五平时就跟张飞舞针线似的,毛里毛躁得很,不细心不说,嘴巴还不饶人,看吧,果然得报应了。”
重华府向来家丁众多,晴儿问了问几个管事的,好几个人都说有人看见小五晚上在这边徘徊了,想来是坠湖无疑。何况,他身上未有其他外伤。
短暂的骚乱之后,他们便吩咐着赶紧去安葬好,一切和往常无异。
殷雪泥见到殷绛桥时是在割鹿堂——殷家宗主的公事房。除了他父亲外,还有他的宝贝儿子殷宸玉与对方的侍卫谢孤。
殷绛桥着一袭青衫,年约不惑,是一副清瘦却极有威严的长相。
他年轻时便入选“惘川八子”之一,少时曾是前任帝子的伴读,为惘川八洲一等一的风云人物。
他正唇角含笑地与殷宸玉说话,听到殷雪泥的一声“爹”时回头,收了笑,手背在身后,下颌抬起,足足将他审视了好半晌,才道:“你回了?”
“孩儿特来见过父亲大人。”
听着他爹的声音,他心中忐忑。
“见过你弟弟宸玉了?”殷绛桥抬下巴指了指在他面前极为乖巧的殷宸玉,想到他眼盲后,轻咳了声,瞥了眼一旁的谢孤,“谢孤,阿玉的侍卫,半年前过来的,来日你们也是兄弟。”
说着,他拍了拍谢孤的肩。
谢孤却没看殷雪泥,只随意“嗯”了声,便是作答。
忽而,一个半老徐娘的妇人匆匆过来,她看起来年约四十岁,脸上满是脂粉,唇红如血,一见殷雪泥便露出了几分惊疑,刻意挤出了僵硬的笑容。
“二、二少爷?你已经回了?”
殷雪泥一听她声音,落在膝盖上的手轻轻动了下。
这便是李夫人生前的心腹黄氏,也是曾经端药戕害他的罪魁祸首。
三年前,他母亲生病躺在床上,一直服侍他母子二人的哑婆出去接待了一个客人,便是黄氏。
再后来,他毫无戒心地喝了哑婆端上的药,醒来后耳朵和喉舌差点失能,好在有位神秘的僧医路过,这才将他救回。
当时,哑婆悔恨得差点要撞墙自戕,不停用手打自己的头。她的确是无辜的,被黄氏在厨房偷梁换柱了。
母子二人身体极差,他大半都在昏睡,醒来后二人反倒被对方派人威胁了一番——李夫人的表弟便是权倾朝野的白衣候白泷鲤。
殷家,惘川八大门阀之首,家主殷绛桥是有名的君子,在惘川颇有威名。
正室李夫人是蜚声惘川内外的贤妻,二人佳偶天成,又有一双堪称明珠双璧的儿女,出身寒微的外室和她病恹恹的庶子怎么看怎么多余。
李氏如此讨厌他,全因当年的帝子选拔一事。
惘川宫乃惘川八洲的军政总部,位于中洲的中心,是一座巍峨连绵的宫殿群,最中心为阊阖楼,代表着惘川不容人轻视的权力与秩序。
站在阊阖楼长阶最高位上的人名为“帝子”。
过去,惘川宫的帝子们常在八大门阀中的稚童间拔擢,再加以培养,须历经七七四十九关。
他的弟弟殷宸玉便曾是热门人选。
当年,帝子遴选期,一贯溺爱幼子的李氏曾一度请人对他严加教导,渴望他能进入阊阖楼,为殷家添荣光。
只可惜,殷宸玉生性骄纵贪玩,资质驽钝,来遴选的老师冲着他摇摇头后,反而看中了当时在殷家短憩的小殷雪泥,在发现他目盲后才憾然离去。
自那之后,李氏看他的目光便愈发复杂,待他回去后母子二人便时不时遭暗算。
直到两年半前,白衣候白泷鲤与成姬合力扶持少年神澜上位,成为新的帝子,李氏对他的算计才停止。
殷雪泥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时常颠沛流离,又目盲,上学堂时没少被人在吃食里撒沙子,都道他是个没爹的野种,他听见同塾的孩子有爹来接,总是羡慕不已,时常渴望着他爹能像干旱沙漠中的甘霖从天而降。
而他的腿疾则是因四年前的一个上元夜。
当时,他陪母亲出门,半途中,她去买花,他独自在路边的面具瘫等她。
不多时,有两个半熟悉的人来找他,是殷晚玉、殷宸玉姐弟。
他们见他形单影只,便邀请他跟他们一起。
他起先推辞了,可架不住那两人殷勤相邀,便跟着他们到了附近的稻场。
等了许久,却只等来一个朝他压过来的石磙。
“想在这鱼龙混杂之地活下来,就得掂量掂量自个儿有几分轻重。对于宗主来说,你们是他不光彩的见证,他当然不会承认,巴不得你们死了才好!”
“像你们这种蛀虫,连烂在这繁华的中洲都不配,只配滚回那粪坑一样的渭水川。”
那天,黄氏倚在门楣上,一手叉腰一手甩帕子,连翻白眼:“在这惘川,夫人的家世你们是知道的,别蚍蜉撼树了,省着点力气,捡点泔水馊饭好好活吧~”
说完,她朝地下扔了一包食物,像打发狗一般趾高气扬地走了。
当夜,母子二人的住处又被人一把火烧了。他们浑浑噩噩地流离了一个月后,姜氏身体总算好些了。
等再次安定下来,她便成了寺庙的常客,不仅常去祭拜,家里也到处是佛像。
她的口头禅变成了:“阿雪,你身子骨不好,眼睛又瞎,凡事能忍则忍,不可轻举妄动,活着就好,吃亏是福,吃亏是福啊……”
“韩信尚能忍受胯/下之辱,咱们现在忍忍,又算得了什么?”
“来日方长。”
……
殷雪泥心底被往事烧灼,面上却如沉湖,朝声音的来处弯了弯眼睛:“我记得您,多谢您当日的照拂。”
他把“照拂”二字念得颇重,曲起的右手握成拳,呼吸都有些紊乱了。
殷绛桥城府极深,一眼看出了他的不自在,轻咳一声打断他:“你长途奔波劳顿,且先回去休息。对了,下月是宸玉的十九岁诞辰,你是做哥哥的,莫忘了准备些什么。”
殷雪泥恭顺称是,压下了对黄氏的厌恶,心道来日方长。
无声的硝烟因殷父的一声咳嗽散去。
殷绛桥让谢孤留下,叫黄氏领着殷宸玉去品选百里外新送过来的半车草莓,这是殷宸玉最爱的水果。
“雪泥,你眼睛瞧不见,阿襄过去也陪盲人读书写字,这方面有经验。你平日可叫他代读。雪鹿阁里也有些供盲人触摸的书,襄儿,你这几天可领他去看看。”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阿襄的头。
阿襄原本一直面无表情,闻言,仰头,惨白的脸上竟浮出一丝淡淡的红晕,唇角也露出笑意,像是木偶忽然活了过来。
“是,老爷。”
阿襄的声音有些兴奋。
殷父随即松手,转身与谢孤说话了,边说边与他并肩往里走。他看起来对谢孤极为器重,时不时交待他些什么。
从始至终,谢孤都表现得并不认识殷雪泥,未曾多看他一眼。
殷雪泥被阿襄推着出去,随口问:“我爹说你以前也陪盲人读书写字?”
阿襄唇角犹在含笑:“是大公子,他在去世的半年前也瞎了。”
殷雪泥哦了声。大公子便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殷萧玉,是位机械大师,他一直只知道他是因为瘫痪了全身肢体无力后才病逝的,并不清楚他也眼盲过。
“他是怎么瞎的?”
阿襄一顿:“救人,把眼睛挖给了别人。”
殷雪泥一愣:“挖眼睛救人?”
“二少爷,倘若你有一个心爱之人,他现在生不如死。你须得挖掉自己的眼睛或者身体的一部分才能救他,你要救吗?”
还不待殷雪泥回答,阿襄便道:“我倒是愿意的,只是怕我连挖眼睛救人的机会都没有。”
“阿襄,你上次说我大哥被卷入了——”
刚刚开口,在外头等他的晴儿便朝他招手:“少爷!”
外头太阳有些大,晴儿正撑着一把遮阳的竹骨绸伞等他们。
阿襄根本没听见他先前的话,主动请缨,说不如现在就去雪鹿阁。
殷雪泥知道阿襄是从他爹殷绛桥的书房拨出来的,多少对他有些防范。
而且,他明明一个书童,却知道得那么多,还经常前后不一致,比如先说殷府不准打听谢孤的事,后面却主动开口,这令他对阿襄颇为复杂,总觉得对方好似他爹的一双“眼睛”。
三人一起往雪鹿阁赶。
“什么病需要挖眼睛?”
殷雪泥审慎思忖,最终不经意开口。
“多着呢。二少爷,你听过‘血傀儡’计划吗?这眼睛啊手啊心脏啊,人体的器官,都是可以造傀儡人的,也就是武器——”
阿襄话一出口,前面不远处的假山处又传来了一阵吵闹声。
血傀儡?用身体部位造人?武器?
殷雪泥一怔。
他想起先前梦里那无脸的神秘人说的话。
“只有最强大的武器傀儡神才能抵挡魔尊的恶魔之咒,才能拯救即将被魔尊消灭的惘川。”
“来找我,让我们合为一体,一起变成最强大的武器。”
……
他的沉思很快被一个高亢的声音打断了。
那声音道:“阿玉呢?他天天跟谢孤那个面瘫混一起,想不起我了是吧?白起那黑猫的名字还是那面瘫取的,我说了叫妲己,他死活不让。还有殷叔,他怎么那么器重那姓谢的?居然带着一个奴籍身份的人修炼……”
“想起来就他娘的晦气,这厮竟跑到你我头上去了。”
“是跑到你头上去了吧~”
一个轻飘飘又懒洋洋的声音纠正了他这句抱怨。
“哟,那边怎么还有瘸腿的,殷叔新买的仆役?阿玉这阵子身体不好,殷叔也不怕招了些不干不净的人进来,万一坏了风水——”
这人还未说完,先前那声音又打断他。
“你眼睛是长在脑门上吧,这哪是什么仆役,哪有这么漂亮的仆役?二弟?你已经住过来了?”
听这称呼,分明是对殷雪泥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