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巧,自从袁绍打定主意要宴请亲友之后,汝南的雨虽然就没怎么停过,可淅淅沥沥下了几日后竟然赶在宴会前一日停歇了下来。闷在城中几日的暑气被洗刷去了大半,一呼一吸之间都跟着畅快了许多。
这样一来,崔有仪莫名不安了几日的心绪也跟着乌糟糟的阴云一同散去了,原想着自己身子发懒不打算赴宴的想法也没了大半,再加上袁绍执意邀请,说什么若是她不来便是不给他袁本初面子,她一时盛情难却,只好点了头答应。
说是宴请亲友宾客,袁绍却也没请多少人,一则他守丧期刚过不久实在不适合铺张,二则如今朝廷动向波诡云谲,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一个结党营私的帽子,他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至于由头,他自然是依刘夫人的意思,只说今日是夫人的生辰,请了几个至交好友和关系近些的亲戚,若是真的传出去,不管是说他他夫人琴瑟和鸣还是他这个人畏妻如虎,至少都可以当作挡箭牌替他挡一挡朝堂之上的风声。
这样倒也好。
崔有仪在一片觥筹交错声中低垂下了头去,心说这样也好,就算自己此时是一身男子装束,倒也颇为自得,不会过于担心自己今日是否会在太多不相熟的人面前露了马脚,丢了崔家的颜面。袁绍忙着招待宾客,她就挨过去同只有一面之缘的曹操压低了声量交谈,也不管不远处的袁术如何对自己使眼色,此时的崔有仪决意与袁术避险,便也只当没看见,每每两人视线快要撞到一起,崔有仪便低下头来斟酒,或是和曹操碰一碰杯盏。几杯酒下肚,崔有仪面颊发烫,恍恍惚惚地觉得曹操似乎扯了扯自己的袖子,低下头小声地说了些什么。
“嗯?你说什么?”
崔有仪愣了愣,旋即便低下头靠近了些。曹操便也跟着靠过去,用一股幸灾乐祸的语气低声说道:“你看,你同我挨得这么近,袁公路那家伙现在看了,定然是不高兴了。他可快要把酒盏都捏碎了。要不是碍于颜面,我估计他一定会过来打我两拳的。”
从齿间吐出来的温热气息顺着崔有仪的脖颈攀过去,害得她面颊上的绯红更甚几分,崔有仪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又下意识向着袁术那边望了过去。这一望便果然看见他紧咬牙关冲着这边挥挥手,又趁着四下里无人注意他,稍稍欠了欠身后便向着崔有仪做起口型来。崔有仪本就酒后眼热,看得不大真切,愣了愣神便也对着口型回应道:“你说什么?”
袁术顿时泄了气,瘫坐在椅子上,气冲冲地冲着在一旁偷偷嗤笑起来的曹操挥了挥拳头,转过头去喝起闷酒来。而曹操见状,又得意洋洋地靠过来和崔有仪碰杯,说道:“我说什么来着,他生气了吧。我说,崔姑娘,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当真不懂袁公路那家伙对你是什么心思?”
怎么可能不懂。她哪里会不知道袁术心里想着的是什么呢。
“胡说什么呢。”然而,听了曹操的话,崔有仪只是将面孔板起来,又跟着一甩衣袖站起身来,没什么好声气地说道,“我有些醉了,出去吹吹风散散心,曹公子自便吧。”
说着出去,崔有仪倒也没走多远,只是出了厅堂的门,怔忡出神地迈着步子就去了后院的回廊,望着院落里的草木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踱着步子发起呆来。
自打认识袁术以来,那家伙便没少往清河这边跑,实心眼地把他搜罗来的那些好东西献宝一样送给她。而崔有仪呢,自然不能收,不愿收,更不敢收,只好板着脸一次次回绝。一来崔有仪不是那等贪图荣华富贵的女子,二来崔家家底殷实,也还未到要靠崔有仪攀高枝去保崔家安宁的地步,三来……
三来,如今的崔有仪更是有自己的一番主意,她并非是看不起袁术,只是此时她总觉得时机未到,她等的人也未到。
如今为时过早,她可不想就这样把自己的一生交付出去。
与天共赌的这盘棋,她还没有开始下呢。
在袁家的庭院里待了一炷香的功夫,崔有仪也吹够了冷风,自觉时辰差不多了,便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准备回去向袁绍请辞,只说自己今晚喝了些酒,不胜酒力,该回去休息了。
可谁知道,崔有仪一转身便对上了一双陌生的眼。这人似乎在廊下已经站了许久,看见崔有仪回头,两厢对视,他也是一愣,而崔有仪更是骇得不轻,捂着胸口给自己顺了顺气后这才皱着眉问道:“你是谁?到这里来做什么?”
那人似乎是愣了一下,忙后退一步退到室内延伸出来的光影中站好,好让崔有仪看清自己的身形,这才冲着她拱了拱手施礼道歉:“啊,在下荀彧,字文若,家在颍川,早就听闻袁公子雅望,趁着今日袁府有宴席,特来拜访。”
荀彧?崔有仪愣了一下,方才问道:“你是颖川荀氏的人?”
荀彧听罢,又冲着崔有仪稍稍颔首,说道:“彧不才,为人驽钝,愧对颍川荀氏之名,让公子见笑了。”
崔有仪知道这不过是些客套话,毕竟她父亲入朝为官的时候,也曾多次盛赞过颖川荀氏,说任朗陵令的荀淑,而且他有八子,个个都是青年才俊,时人称之“颖川八龙”。再往下算去,便是荀彧这一代的人,父亲尚在世时,眼看着崔有仪年岁差不多了,又知道她见地不俗,不甘没入俗流,也曾有意探问过崔有仪的意思,可那时候的崔有仪用并不熟知颍川荀氏中人,况且崔家比起荀氏,到底算是高攀而拒绝了。
她到底是怎样想的,也没人能说清,只有她自己明白。
想起自己的父亲,崔有仪不由得低了低头,目光一暗,心说自己的父亲不管如何,到底还是为自己筹谋打算了一番,尽到了心力,只不过她不肯认命,便也不是他们两个任何人的错。
这样想着,崔有仪长舒了口气,也冲着荀彧抬手施礼,说道:“在下崔有仪,从清河来。还劳荀公子指教。”
“啊,原来是崔姑娘。”听了她的名字,荀彧一顿,但很快还是反应过来,又是后退一步,和崔有仪拉开了距离,“久闻崔姑娘蕙质兰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回可轮到崔有仪茫然了,她冲着荀彧眨眨眼,说道:“你未曾见过我,何处听得我的名号的?”
荀彧一五一十地回应道:“早些年,我祖父与令尊同朝为官,赞他是青年才俊,也得知他有个姑娘未曾出阁,所以……啊,此事暂且不提,只是,不知崔姑娘如何到汝南来了?”
崔有仪不想这事情并非是她父亲的主意,竟是荀老先生的意思,不由得面上一热,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自己心绪烦乱地将整件事情理顺一番,一句感叹便已经脱口而出:“唉,此之谓何离心之可同兮?吾将远逝以自疏。这样的感觉,荀公子如何会懂?”
荀彧闻言,竟是苦笑一声,说道:“我如何不懂?崔姑娘是为何不快?可是说给你家的郎君不够如意?”
“非是不好。而是实在太好。我同他相识多年,认识他实在是件很好的事。但是……”
“崔有仪,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找了你好久都不见你人影!”
崔有仪话还未说完,袁术便从堂内追了出来,几步便跑到她跟前去,一把抓住她手腕,说道:“我有话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