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箫万山竟徒手捏碎了杯子“你的意思是谢潋死了?”
面前跪着的小卒声线都抖了起来“禀尚书大人,小人奉江北,王刺史之命前来,李都督运资途中在临安镇遇刺,谢潋谢大人与张清易
张大人,拼死护住了半成银两,途中谢大人不幸入难,张大人性命垂危,小人赶来之际,大夫还在全力医治,目前生死不明”
萧万山脸色越发难看起来.“此事,可传回宫里?”
“禀大人,刺史救下张大人后,第一时间就让小的快马赶来,可群守的折子也已经递了上去”
箫万山沉默,此事隐约间透漏着古怪,谢潋的武艺对付李都督那等宵小之辈足以。
哼,如此一想,还有一方势力蠢蠢欲动啊。
他突然想起前段日子郡守提起的无生门,看来不是空穴来风,这股势力怕是一直运作着。
萧万山拍案而起,说到“来人,备马,回长安”
说着他似乎想起什么,对小卒说到“你回去告诉王刺史,让张清易给我回来”
“大人,张大人伤势严重,怕是一时半会起不了身”
“留口气就好,抬,也要抬回来”
赶了几日路,或许是接近江北的原因,雨水天气越来越多。
李满枝心里急,但又不想把车赶得太快,怕车里人身子骨受不住。
可这大小姐心情似乎一直很不错,时常披着蓑衣和自己坐在前面,李满枝赶路,她晃着莲藕似的小脚,就坐旁边,托着脸看她。
有时候李满枝都在想,还不如换成快马,将人一拥,快马加鞭的就到了。
扭头看向身边的人,心里又忍不住想,这样也挺好,两人,一个马车,四处游历,看雨落,看日出。
就像....就像两口子。
途径临安镇,发现被封锁,李满枝上去一顿打听后,皱着眉头回来。
萧若颜将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怎么了? ”
“我们怕是要走小道了,这里官路封了”
“是出什么事了?”
“官兵说是救灾的银子被劫了,死了很多人,那边还在往外抬着”
李满枝平静的说着,眼神却像黏在萧若颜脸上一般。
“姑爷,受伤生死不明”
萧若颜一愣“姑爷?”这才想起,自己在她的视角里大约是已婚的人了。
“他受伤就受伤呗,自有人照顾他,我们走罢”
萧若颜挽上李满枝的胳膊小声催促着“我们还是快走吧,救灾的银子又丢了,我估摸又是我爹....”
萧若颜左右看着无人,伸手将李满枝的手拉在心口“感受到了吗?”
李满枝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震到,手掌似乎陷在海绵中,一片柔软,脑海里只剩那张脸,嘴巴一张一合的说着什么,听不清,但是很想动动手指揉捏一番,看看究竟为何这般软。
见李满枝抿着嘴不吭声。萧若颜也不在意,俏皮的眨眨眼“摸到了吧,我早有准备,还带了不少银票,我们去收购些粮食送到江北去”
说着人已经是钻到了马车里,开心着“走啊,出发”
李满枝垂着的手悄悄摩搓了一下,人驾着马车前行,感受着风拂过的气息,这才将耳边的红意吹散了去。
大雨疯狂的从天而降,黑色的天似乎要压下来,李满枝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眯着眼,看了眼前方,雨水似是织起的一张大网,将一切遮挡的模糊不清。
她只好勒停了马车,敲了敲车门“雨下太大了,今日不走了,你先在里面呆着”
说着将马车栓在一边,从车下拿出叠好的塑料棚,穿进一边的树林里,将四个角固定在树枝上,为防止积水坍塌,又将一边作成斜坡状,确认不漏雨后,搬来两块石头,将地面清理起来。
萧若颜将马车窗户推开看向李满枝。
雨下的极大,李满枝尽管穿着雨蓑,浑身想必已经湿透,笠帽也不知什么吹走了,发丝不断滴落着雨滴,因雨水的缘故,她有些费力的生火,似乎感觉到什么,看向萧若颜,皱了皱眉,做了个手势,大约是让她关好窗户。
萧若颜听话的缩回了马车里,她的满枝就是这样好,虽不善言语,但总是温温柔柔的将小事照顾的滴水不露。
她忽然想起李满枝口里的姑爷,一时间又有些发愁,该怎么解释呢,要寻个机会告诉她,自己可是洁身自好的,别说同房了,就是小拇指甲都没让他碰一下。
天知道她费了多大的劲儿,左躲右藏的,又是装病,又是入宫,躲开了张清易临行前的那几夜。
咚咚,车门被敲响,李满枝撑着伞将萧若颜接了下去
“冷吗?”
萧若颜将手扣在李满枝手上“这样就不冷了”
李满枝将人牵到柴火旁,又帮她把身上的披风紧了紧。
“可能接近江北了,雨水会多一些”
萧若颜看向李满枝,火光照耀下她脸庞平静而柔和,像是孤山上默默生长的一根翠竹,清冷淡雅,细润无声。
李满枝从火里挑出黑漆漆的一团东西,小心翼翼的拨开外皮,露出金黄色的果肉,递了过来。
萧若颜咬了一小口,眼神亮晶晶的“嗯,好好吃!”
李满枝不吭声,慢慢悠悠的吃着自己的那份,良久轻声说道“不过是烤番薯,有什么好吃的”
萧若颜呼着热气,将头靠在李满枝肩膀“你做的都好吃”
雨滴劈里啪啦打在棚子上,柴火燃的旺盛。
李满枝低头看到萧若颜嘴角黑漆漆的一块,忍不住上手想替她擦掉。
不知怎么又想起她们大婚那日的场景,那只手就不上不下的停在了那里。
谁只萧若颜一把拉住那双手,人跟着凑了过来“阿苑,我....”
李满枝突然凑近,捂住萧若颜的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将她拉入身后,然后缓缓将弯刀拔出。
树后,一个瘦小的声影窜了出来,手里提着把破旧的斧头“别,别动”
男孩瘦的和排骨一般,提斧头的手都有些颤抖,穿着破败的雨蓑,衣不蔽体,身上仅有的衣服都遮盖不住伤疤,细碎的头发淋得粘在脸上,面色蜡黄,装作凶狠的跳了出来。
然后就看到了李满枝手里的弯刀,吓一跳,扯着嗓子喊着“妈呀,失手了,小爱快逃”说着丢下斧子就跑。
右边树林间也发出声响,李满枝将弯刀收回,一个踮脚将那黑影提着衣领拉了回来,不远处,一道身影折回,跑到李满枝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女侠,求求您,放了我哥哥吧,他没有坏心的,就是,就是太饿了”
女孩更是瘦小,衣衫褴褛,如同纸糊一般的身体瑟瑟发抖着,不停的磕着头。
“小爱,别管我!快跑!这些拿刀的没一个好鸟”
李满枝看向跪在地下女孩,心里一阵悸动,怎么有人能饿成这般,还是两个孩子!
她将女孩扶起,蹲下摸了摸女孩头发,尽可能柔软的说到“别怕”
萧若颜看向他们穿着,心里大约知道是灾民了,只是以前光靠想象,或者现代的图文了解,如今亲眼见到又是一码事。
心里升起止不住的怜惜,忙将两个番薯递了过去“给,吃一些,暖暖身子”两个孩子眼神一个对视,不顾烫手,狼吞虎咽般吃了起来。
“你们是从江北一路跑来的灾民吧”
男孩子点点头“嗯,小姐叫我虎子就行,这是我妹小爱”
萧若颜心疼的看着两个孩子“你们爹娘呢?”
男孩子眼神黯淡了几分“死了,大水冲垮了村子,我爹跟着救灾,让水冲跑了,衙门划了一片救灾区,不许我们乱跑,说会给我们吃的,结果十几日就送来一锅淡粥,人们都在抢,挤来挤去将我娘踩死了”
萧若颜一脸震惊,愤怒的说道“十几日就一锅淡粥!?衙门储备的粮仓呢?朝廷派送的粮食和银两呢?”
男孩鄙夷的吐了口口水“救个屁,我来的路上都瞧见了,粮食和银两都让刺史偷偷送给那狗日的萧家了”
李满枝皱眉,默默看了眼萧若颜,拍了拍男孩脑袋,将水递了过去“这等机密,你怎么瞧见的”
虎子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水“我可不是瞎说,我爹娘都死了之后,只剩我和妹妹,我们太小实在抢不到吃的,就只能等死,我是无所谓,可是我妹”男孩看向吃着番薯的妹妹,又开口道
“我妹当时饿坏了,眼看着越来越虚,我实在没办法了,就一路偷偷跟着送粮的官兵走,在刺史府后面有一个超大的粮仓,几个士兵正在那儿装货聊天,说什么萧家真是一手遮天,这救灾的粮食和银子刺史都往萧家口袋送,不等他说完,一个黑衣人就将他杀了,当时我害怕极了,趴在草里一动不动,夜深了才偷偷溜了回去。”
虎子脸上难过极了,他抹了把眼泪接着说道“那日我就知道了,不会有人救我们了,我将这事告诉了张叔,张叔拉着村民抗议,结果,结果,那些带刀的将他们都杀了,要不是张叔把我们兄妹二人藏起来,怕是我们.....”虎子眼泪大颗大颗的掉,抽泣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爱也掉着眼泪,心疼的过去抱住虎子“没事,哥,咱们这不遇到好人了吗”
李满枝眼眶微微泛红,她望向兄妹两,像是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心里一阵叹息,将自己外袍脱下,披在虎子和小爱身上。
雨势渐渐变小,淅淅沥沥的下着,萧若颜靠在李满枝肩头,望着火焰,怔怔出神。
夜很长,李满枝守着火堆,时不时的添一些柴火,虎子兄妹二人吃饱喝足后沉沉睡了过去。
萧若颜抱膝坐在那里看着虎子兄妹“你说我爹是不是坏透了”
李满枝头一次干脆的回答到“是”
萧若颜叹气“可那是我爹啊”
柴火燃着旺盛,映着萧若颜的脸红扑扑的,她将整个人塞进李满枝怀里,小声说道“阿苑,若有一日,我亲手害了我爹,你会如何看待我”
李满枝将怀里的人拥的紧了些,低垂着眼眸不说话。
雨声似乎是很好的助眠器,怀中的大小姐呼吸声渐渐均匀。
李满枝知道,无论是哪个时代,弑父都是一把沉重镣铐,萧若颜能说这样话,已然带着万分的痛苦与挣扎了。
所以,真有那天的话,李满枝宁愿动手的是自己,让大小姐满心的痛苦与挣扎都能找到落点,也能好受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