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渔似乎很开心。萧月霁也没想到沈渔九点多叫他出来居是为了吃海底捞。

沈渔已经提前点好了菜，看着那一大桌子的菜，萧月霁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拂了对方的好意。

沈渔早上那身衣服他一看就觉得眼熟，上网一查才知道是某高奢今年九月刚刚结束的春夏秀场上小出圈的一套衣服。那套衣服他瞥过一眼，难免眼熟。她晚上这身虽然简单，但是光看剪裁和布料也能看出价格不菲。

他看着沈渔的吃饭的动作，优雅高贵，慢条斯理，像个贵族，心里忍不住地猜测起沈渔的家世。

萧月霁喝了几口番茄牛肉汤。

沈渔见他只喝汤不吃菜，道：“不好吃吗？”沈渔本来是要定高级餐厅的，但是一想，第一次请人家吃饭，这么古板老套会让对方更加拘谨。所以她专门问了自己在读大学的妹妹，大学生喜欢什么？

沈潦不是说大学生都最喜欢海底捞的嘛？

大学生喜不喜欢海底捞，她不知道，但是沈渔很喜欢。沈家用餐都是偏西式，雇了专门的营养师，东西都是分毫不差的用量，少油少盐少辣，切得四四方方漂漂亮亮摆在餐碟里面。

读书的时候，她不爱回家住，家里面在外面给她买了套房子，她独来独往，也就没人找她一起吃饭。后来大学在省内读，玩了乐队，她只是兢兢业业当主唱，三天两头被叫回家吃饭，也没有机会和乐队的人一起吃个火锅。

她工作之后，对方一听她是沈家出来的，想要巴结沈家，应酬都是带她吃的西餐。身边的朋友又本能地觉得火锅这些食物属于下层人，吃这些东西自降身份。

她活了二十三年，这还是她第一次吃火锅。

怎么会有火锅这么好吃的东西？沈渔在心中为自己那二十三年留下眼泪，可惜自己现在才知道火锅的美妙。

萧月霁有些难为情，他盯着沸腾说：“我上晚课前吃过晚饭了。”沈渔“啊”了一声，有些抱歉：“我一般都这个点吃饭，不好意思啊。”

“工作很忙嘛？”萧月霁戳了戳碗里的虾滑。

“不算忙，忙的话，你就见不到我了。”沈渔咬了一口鱼丸，没想到被里面蹦出的汁水烫到了嘴巴。她捂着嘴巴，不愿意吐出来，便艰难地把鱼丸咽下去。鱼丸滑下喉咙，从上到下一片火热。

萧月霁连忙给她递了杯酸梅汤。她喝了一口酸梅汤，拍了拍胸口，这才舒服一些。

萧月霁一抬头，就看见好几个服务生正暗暗看着他们。见他看过去，他们做贼心虚般撇开眼睛。从沈渔和他坐下开始，上来的服务员已经换了四波。每一个都是笑意盈盈地上来，侧着脸和沈渔说话，还送了他们一些炸货小吃。

他想，如果他要是个alpha或者是个beta坐在这，他们应该早就上来问沈渔要联系方式了吧。

想到这，萧月霁垂下来脑袋。沈渔太惹眼了。无论何时何地，她都是那个焦点。他长得也不算差，但在沈渔面前，他可算明白什么叫“珠玉在侧，觉我形秽”。明明沈渔比他大几岁，他们之间倒是沈渔更像个年轻的大学生，充满活力，蓬勃朝气。

而他古板又老套，为什么沈渔会喜欢他？

那些服务员会不会也在心里想：“这个omega那么普通，怎么配得上那个alpha？”

可是沈渔就是喜欢他啊，她一字一句地对他说过的，她对他一见钟情了。但是他那么普通，她怎么会对他一见钟情呢？她是不是在说笑，她是不是对每个人omega都会这样？

萧月霁心里酸溜溜的，像闷在一坛醋里面。

手机屏幕一亮，直深切：“你怎么了嘛？一直蔫蔫的。”他扭头看向沈渔，她正夹着牛肉片往火锅里面下。

萧月霁脑子一热，手快了一步：“你真招人喜欢。”盯着屏幕发愣了一会，他才意识到什么，连忙撤回，做贼心虚般补救：“没有。”

直深切：“我看见了，小月季，下一次撤回的时候，要快一点。”

“可是小月季都不喜欢我诶。”她还加了一个“哭泣”的黄豆。

“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可是我只喜欢你，小月季。”

他的脸被这些文字烫得有些发热，手忙脚乱地关上手机，反盖在桌面上，轻轻地摩挲起手机壳。

引发一切的罪魁祸首依旧低头吃菜，似乎刚刚那些话不是她说的。

“小月季，你能吃辣的嘛？”沈渔起身问服务员要了一个白瓷碗。萧月霁疑惑地一抬头：“怎么了？”随即点点头，“能。”沈渔得意地一挑眉：“向你展现一下我中午刚学的东西。”

沈渔从小料台带回两个碗，一碗里面有小米椒、白芝麻、牛肉粒搭配一些酱汁。另一碗是香菜、葱花、蒜泥三分天下。

“你吃香菜和葱蒜嘛？”沈渔下了一夹子粉丝到麻辣锅里。萧月霁正嚼着嘴巴里面的食物，见沈渔又点他，如鹌鹑般乖巧地点点头。

那粉丝一熟，沈渔就夹起来，放到白瓷碗里面。

见他碗里面没有东西了，这次沈渔却没有再添。从落座开始，他就像断了手的残疾人，只负责吃，其余的都是沈渔来做。想吃什么就和沈渔说，沈渔会夹起来给他放凉了再夹过去。

一开始他还有点不好意思，但沈渔一直把持着公筷，他压根没机会，就妥协了。

沈渔舀出一小勺红汤淋在混合好的酱料上，“滋啦”一声让萧月霁抬头看她。她像一个科学家在做全世界最重要的实验，每一步都格外的仔细严谨。她板着脸拿公筷在酱料碗里面搅了搅，又把之前就盛出来放凉的另一大碗红汤和这一小碗红汤混合在一起。

她拿起一把没有用过的勺子搅匀碗里的东西，舀出来尝了一口，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又摸了摸那白瓷碗，郑重地点了点头，才把红汤、粉丝和放凉了的虾滑混合在一起，递给萧月霁。

“虾滑粉丝汤！”沈渔得意地介绍自己的“巨作”，她看着那碗汤眼睛发亮，催促着他，“你快试试。”

混合着各种酱料的汤散发出令人垂涎三尺的香气。萧月霁咽了咽被激出口水，拿起筷子拌了拌。一口入嘴，温度正好，不凉不烫。

丝滑的粉丝带着满满的汤汁滑入嘴中，虾滑表面覆盖着一层鲜香麻辣的汁水，咬开那层外衣，鲜甜爽滑的虾仁炸弹在口中爆炸。葱花的香气，辣椒的香气，香菜的香气，牛肉的香气，虾仁的香气顷刻间勾结在一起，一同冲击着他的味蕾。

萧月霁竟吃出了一身薄汗。

“好吃吗？”沈渔像只做了好事的小狗，歪着脑袋，眼里渴望着主人的赞美。

萧月霁默不作声地吃完一整碗粉丝。已经不用说了，他的动作就可以证明这碗粉丝的优秀。他擦了擦嘴巴，点点头：“很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粉丝。”一时间没藏住，他轻轻打了一个小嗝。

沈渔眯着眼睛打趣地看着他。

萧月霁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巴，小心翼翼地道歉：“对不起。”他是不是给沈渔丢人了？他眨了眨眼睛，无辜懵懂地四下一扫。还好这会没人看着他们。

“没事，你随便打。”沈渔含着笑夹了一片肉沾酱汁。

萧月霁岔开话题：“你专门去学的这个嘛？”

“什么？”沈渔又准备下几个鱼籽福袋。萧月霁连忙拦住她：“沈渔，我饱了。”沈渔刚推下去一个福袋，有疑惑又有些惊愕：“怎么了？我自己吃啊。”

“……”

萧月霁有些尴尬。

沈渔也有些尴尬。

沈渔游刃有余的动作第一次如此僵硬，一时间，她不知道该继续下东西，还是鸣金收兵。“我……我……没有吃饱。”沈渔咽了咽口水。

虽然她已经吃了一盘牛肉、一盘肥牛卷以及半盘羊肉卷，大大小小的蔬菜也吃了大半盘，但是沈渔依旧还没有吃饱。

沈渔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把扒福袋的筷子往前移了一排，一抿嘴，又一歪脑袋，往前又挪了一排。

萧月霁见她的动作，觉得刚刚自己说的话真该死。沈渔一个alpha能吃怎么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吃，你吃，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用在意我。”看着沈渔窘迫无助的样子，他今天晚上深夜想起来大概都会给自己一巴掌。

沈渔垂着眸子盯着向上冒泡的麻辣锅底，阴影打在她的眼睛和鼻梁下，叫人看不清她的情绪。要不是她身上还有因呼吸而产生的轻微浮动，他恍惚之间，真就以为沈渔是古希腊时期一座美丽的雕塑。

他是不是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弄僵了？萧月霁手心冒出冷汗，暗暗自我埋怨起来。他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沈渔会不会觉得他很多嘴？

他不是个没有自信的人。可到了沈渔面前他总是在想自己是不是不够好？是不是吃东西的声音很大？是不是走路的姿势不好看？是不是对人说话的时候不得体？是不是……

明明今天只是他们真正认识的第一天。

沈渔哪里知道萧月霁在心里面把他自己从头到尾批判了一顿。她只是低头看着桌脚那只苦苦挣扎的虫子。它一半的身子被踩扁黏在地上，只能张牙舞爪地挥动自己细细的四肢，做着一些无用功的挣扎。

沈渔想够过去，替它结束痛苦。奈何踩的姿势一定不好看，萧月霁还在这，她需要维持自己高贵优雅的人设。

估摸着下到火锅里面的福袋熟了，沈渔这才抬起头来。对面的萧月霁头上笼罩着一片乌云，他撇着嘴，直勾勾地盯着她。

沈渔问：“怎么了嘛？”

萧月霁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渔突然想起刚刚萧月霁问她是不是专门去学了做东西。她有些害羞地眨了眨眼睛：“这是我第一次吃火锅，我问了我妹妹，她说你们大学生都喜欢海底捞，就订了海底捞。我还抽空去学了一下怎么吃火锅，怎么做一些海底捞的隐藏吃法。”她舔了舔嘴唇，“不好意思，第一次请你吃饭就弄错了时间，吃的东西也是我吃得多。”

“没关系。”萧月霁声音有些沙哑，他倒了一杯酸梅汤掩盖了自己的情绪，“谢谢你陪我吃饭。”

“哈哈哈。”沈渔轻笑几声，“哪里是我陪你啊，是你陪我，东西还都是我吃了。”

萧月霁举着那杯酸梅汤，遮住自己的一只眼睛，头发微微落下遮住另一只眼睛，挡住他眼中的暗流涌动。

“你要不要喝点什么？”虽然看不见萧月霁的眼睛，但她总觉得他在看着她。被人看着吃东西，沈渔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面的猴，浑身不自在。

“沈渔。”萧月霁突然叫她，“你以前没有吃过火锅吗？”他好像问了一个她已经回答过的问题。沈渔心里嘀咕。

心里嘀咕归嘀咕，沈渔面上还是回答：“没有，吃重盐重辣的东西少。”

“是家里面管的严嘛？”萧月霁问。

沈渔用筷子压着碗里面的福袋，微微抬头思索了一会，道：“这倒没有，我无所谓吃什么东西，有吃的就行。”又笑道，“不过这火锅比我以前吃的那些法式焗蜗牛好吃。”

“你家里……”萧月霁在心里组织措辞，怎么搭配都不对，最后看着沈渔眼中的好奇，他自暴自弃，“你家里面情况很好嘛？”

“什么？”沈渔动作一僵。

“我就问问。”他知道自己第一天就跟查户口一样问人家很不礼貌，但是他按耐不住内心的那种冲动。

沈渔思前想后，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得说：“就那样吧，有点小钱罢了。”语气一转，她笑道，“你不会觉得我是什么老贵族，old money吧？我看起来很像那种固执老套的人嘛？”的确不像，她那一头火红的头发就已经够破格了。

萧月霁有生之年第一次感觉如此烦躁。一切都不顺心。他撇开视线，看到了那只濒死的虫子。他暗自在心里面苦笑，自己现在的心情和那只虫子没有区别。

明明知道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明明知道他对沈渔一无所知，明明知道沈渔那句喜欢可能只是一时兴起，明明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山与海，明明知道……

他就像这只虫子，明明知道这里面人来人往，危机四伏，却为了那一口贪吃愿意赌上生命，飞蛾扑火。最后的命运就是别人踩在脚下，苦苦挣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明明知道一切，却还是对这个尊重他、理解他、愿意倾听他的漂亮alpha有些动心了。

他和沈渔之间相差太远了，他配不上沈渔。沈渔值得一个更好的、美丽的、和她门当户对的omega，而不是他，一无是处、一无所有。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但是他们只认识一天。就一天，一天，不够。他贪恋着她的美好，渴望着再久一点。

空气有些压抑，压得萧月霁喘不过气来。他扯开领口一颗扣子，却毫无作用。他看着对座脸上带着满心欢喜的沈渔。

她今天很开心，是因为他嘛？

可是他现在很难过，是因为她。

但是她因为他开心的话，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还可以相处再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