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
崔羲和的脑子里一下就炸开了。
她一把甩开卢凌风的手,应激地向后退了好几步,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离家出走三年,逃婚逃了三年,现在竟然逃到正主面前了。
天底下竟然真的有这么倒霉的巧事吗?!
“卢…卢凌风,卢七公子?”她不死心地继续试探着。
“是我!”卢凌风见她想起了自己,激动向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崔羲和抬手制止住卢凌风意图凑近的脚步。
完蛋,还真有。
她瞬感绝望:她父亲和母亲给她定下的,就是这么个目中无人、桀骜自负的主吗?
还好跑了。
她又松了口气:这要是嫁给这样脾性的一个人,她这辈子就算完了,估计都得被家暴。
“羲和…”
“别叫我!”
卢凌风刚又开口便被崔羲和打断。
太突然了,崔羲和的大脑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她扭头看向苏无名,一脸急切地用唇语向他求助:
师父,快帮我解围啊啊啊!
苏无名会意,连忙开口道:“哎呀,中郎将,你看,今日还真是巧,你与我们十六第一次见面就认出了对方,这还真是缘分。这样,我二人先验尸,等我们验完尸你再…”
“我与羲和,并非第一次见面。”卢凌风扬着头,面上既骄傲,又有些忌惮神色。“还有,什么叫你们十六,崔小姐,是我的未婚妻。”
他还特意咬重了“我的”两个字。
周围的金吾卫听到卢凌风的话纷纷偷笑起来,苏无名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又被偷笑,整个人有些尴尬;而崔羲和听到卢凌风直白的宣示主权更是不好意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的不好意思不是害羞的不好意思,而是面对她的逃婚对象自知理亏,觉得对不起他的不好意思。
“我与羲和,十年前就曾见过,那时你在哪呢?苏大县尉?”
卢凌风怪声怪气的语调带有深深的炫耀与嘲讽意味。苏无名一时无语,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道:
“十年前,恩师狄公过世,苏某…刚刚步入官场。”
狄仁杰的逝世一直是苏无名的伤痛之处,崔羲和知道苏无名又伤心了,她刚开口想要安慰苏无名几句,就见他对自己一笑,淡淡地说了没事。
苏无名和崔羲和有默契,他二人不止是师徒,更像是好友知己,而卢凌风也将他二人的默契看在眼里。
以他的现在智商及理解力,毫不意外,他误会了。
他看了看苏无名,又看了看崔羲和,而后问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十分尴尬的问题:
“崔羲和,你跟我逃婚,不会就是为了苏无名吧!?”
?!
崔羲和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向卢凌风,她实在不知道他是如何得出这个推论的。
她不理解,她想给他个大嘴巴。
“中郎将!不可污人清白!”苏无名着急反驳:“我与小十六清清白白,你可不要擅自揣度!”
“是吗?”听到否定答案卢凌风松了口气,他看着崔羲和,“那是为什么?为什么要逃婚?”
崔羲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不能逃婚?”
卢凌风一愣,没想到崔羲和会如此反问,又听她继续道:“刚及笄便要我嫁人,我甚至都不认识你。要我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我才不要!”
“我们不是陌生人,我们见过的,你忘了吗?”卢凌风赶忙解释:“十年前,在范阳…”
“我当然忘了!”崔羲和十分不能理解地看着卢凌风,“十年才我才八岁!中郎将,谁会记得自己八岁时见过的人啊?”
卢凌风沉默了,俄顷,复又开口:“可我就记得你。”
“要是我没记错,你比我大吧中郎将?”
“是,我是垂拱四年生人,比你大了四岁。”
“所以你十二岁,我八岁,也许你记得我,可我真的不记得你了。”崔羲和眨了眨眼,语气认真:“中郎将,三年前逃婚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她说完便向卢凌风叉手行礼,却被后者一把拽住了胳膊,腰终是没弯下去。
“不必道歉,”卢凌风抿了抿嘴,又咬了咬下唇,复又开口:“是我冒失了。三年前,我只想着你及笄可以出阁了,你家显赫,你的名声又在世家之间盛传,我怕我不抓紧,就被别家抢了先。可是我没考虑到你的想法,我该再等一等,或是先找你见一见的。是我不对,该是卢某向你道歉。”
他说着便抱刀对崔羲和鞠了一躬。
崔羲和有些惊讶:这卢凌风性格不好,态度转变得倒是挺快。
“中郎将…也不必道歉。”她有些摸不着头脑,而后突然双眼一亮,“咱俩都有错,就算是错抵错抵消了吧!咱俩的亲事也抵消了吧!”
“不行!”卢凌风瞬间拒绝。
“啊?为什么不行?”
“就是不行!”
卢凌风的语气不容反驳,突然他又意识到自己应该考虑一下崔羲和的想法,于是语气又软了下来:“我的意思是,这三年都过去了,而且,而且咱俩现在也算是认识了吧?也不算是陌生人了吧?感情这种事,可以慢慢培养啊。”
崔羲和有些疑惑,不可置信地歪了歪头,“中郎将…要跟我培养感情?”
“啊…啊…那个…”卢凌风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飘忽着不看崔羲和,耳尖却红了起来。
“中郎将就是这个意思!”
卢凌风的身后突然蹿出来一个金吾卫,一脸揶揄的调笑道:“崔小姐,您是不知道,我们中郎将可是时时刻刻都在念着您的,所以啊,说是培养感情,其实是培养您对我们中郎将的感情!”
“去!”卢凌风羞恼地用刀柄敲了下那人的头,“郭庄,你小子是不是皮紧欠收拾了!”
“我说的是实话!”郭庄捂着脑袋跑开,嘴却没停下:“兄弟们快看!中郎将寻到未婚妻啦!他害羞啦!”
“你给我闭嘴!”卢凌风急得随手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就扔向郭庄,脸已羞得通红。
崔羲和心中有数了。
十年前,她与卢凌风不知道什么原因见过一次面,那之后他就一直念着她,直到三年前她十五及笄,可以出阁了,卢家便来崔家提亲,估计也是卢凌风让的。
五姓七望之间相互通婚是常事,虽然有“禁婚令”,但她爹因为五年前侦破长安大案而获得了天子的特殊恩赐——禁婚赦免。博陵崔氏由此沾光,全族退出禁婚家。
怪不得不管她怎么闹卢家都不肯退亲,原来是卢凌风早就打上她的主意了。
……真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卢家不肯退亲,她又不愿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这才一气之下逃婚出走,只留下“不嫁!”两个大字在书桌上,没想到今日复又与之相见。
缘分,还真是妙不可言。
“羲和,你别听他瞎说,你别有压力,就算你不愿意也没有关系,我可以等!只是,只能咱俩的亲事,能不能,能不能先不要退?好吗?”
卢凌风小心翼翼地看着崔羲和,就连语气都十分小心。崔羲和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现在的卢凌风好卑微,与刚刚趾高气昂、举刀抵着她脖子的高傲将军判若两人。
她倒是有些迷惑了。
这人应该不是精神分裂吧?
“…行?”
她十分不确定地吐出这一个字,下一秒便见那问题的提出者喜出望外,笑逐颜开。
行吧。
她在心里默默:先稳住卢凌风,反正也不用嫁,长安的高门贵女那么多,说不定哪天他就碰到更好的了呢!
等到那天,她再提出退亲,水到渠成,大功一件!
“那便说好了!羲和,这次你真的不要再逃了!”
“好。”崔羲和点头一笑,“那中郎将,你可否让我与师父验尸了?”
“哦哦,好。”
卢凌风慌忙给崔羲和让开了路,崔羲和招呼着苏无名过来验尸,苏无名因为卢凌风率先动过尸体与他吵了几句嘴,两人不欢而散。
卢凌风临走之前问崔羲和明日有无空闲与他一起吃个饭,彼时崔羲和正戴着白布手套认真地检查着尸体,随口回了一句:
“没有,忙着查案。”
她头都没回,所以没看到卢凌风瞬间垮掉的笑脸和眼里暗掉的光。
——但苏无名看到了。
卢凌风带着金吾卫离开西明寺后苏无名问崔羲和:“十六,你真的要和那个中郎将培养什么感情啊?”
“有什么好培养的。”
尸体检查完毕,崔羲和擦干净手中工具,站起身看着苏无名道:“师父,你会在十二岁的时候喜欢上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吗?”
“啊?”苏无名被问得一愣,随后立马反应过来,摇摇头否定道:“不会,十二岁,哪懂什么喜欢不喜欢。”
“所以说嘛,”崔羲和勾唇一笑,“我不记得十年前的他了,但他心中的我,是他幻想中那个八岁小女孩长大后应该变成的我,而不是真正的我。
“现实与幻想是有差的,等他发现了那个差,他就会对真实的我逐渐失望,到时候都不用我再说退婚,他就会主动提出来的。”
“不会的。”苏无名也站起了身,收拾着手中的工具。“无论他幻想中你是个怎样的人,都好不过真正的你。十六,你是个太好太好的姑娘了。”
“是吗?”崔羲和听到师父夸自己后双眼变得亮晶晶的,“师父,展开说说?”
“去,别一夸你你就灿烂啊,一边玩去!”苏无名佯装生气的瞪了崔羲和一眼。
“不过人这一生就一定要成亲吗?独身自由自在,潇洒肆意地过完一生也未尝不是一件快活的事。”崔羲和抻了抻胳膊,又揉了揉后脖颈。
“你说得也对,这世间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不过绝大多数的人都选择了那个最普遍的。”
“那就算是普遍,我也要在普遍里选择一个最好的。”
“只可惜,这世间的大多数人都选不到最好的;或是以为选到最好的,其实是被蒙蔽了。”
苏无名盯着脸戴方相面具的新娘尸体,轻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