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保伸手捞过一把花生,不屑道:“你送客?谁允许你送客?本大爷说走了吗?”
孙楷栋自从当上了近卫长后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当下一愣,随后大怒,“腾”地起身,一把拍向桌子,那桌子应声即塌,碎得稀巴烂。所有人都被这大动静吓呆了。
“儿呐!”周氏跟孙大苇蹒跚着跑来,惊惶又焦急,伸出手笨拙地挥动着,想阻止他。
孙楷栋听到这一声“儿呐”,立马制止了下一步动作,只戳在原地,怒目瞪视周小保。这周小保已经吓成了一根僵硬的麻花,他哪里见过有人能一把拍烂一张实打实的黄花梨桌子啊!
周氏跟孙大苇跑到孙楷栋身边,一左一右拉住他的臂膀,脸上是苦涩的隐忍,都摇着头,低声对他说“我儿不要冲动”,周氏的眼里还蓄了泪水。
孙楷栋想到爹娘在故乡不知道遭了这恶霸多少欺负,心里一恸,杀意渐起。他腾出手拍拍周氏的手背,笃定地说:“放心。”
周小保看到这两个熟悉的软柿子围到孙楷栋身边,心里放松了不少,心想这两个老东西从不敢给自己甩脸子,听说这孙楷栋一向孝顺,不可能不顺着父母。自己手里还捏着这俩老东西的把柄呢,谅孙楷栋也不敢把自己怎么样。想通这些,周小保身体都活泛不少,他把翘在扶手上的腿梭下来,搭在另一条腿上,开口说道:“孙楷栋,小爷是看在你爹娘的面子上,才将欠条打到现在。不信你出门去问问,哪个赌-场愿意被欠小一年的赌-债,再说了,要不是你爹娘求着我说把赌-债换成去窈冥门的名额,我可不愿意委屈着去窈冥门呢!”
孙楷栋一听这话,震惊地看向爹娘——入窈冥门的名额就这么不值钱,你俩还求着他用一万两换?我还以为是对方提出的交换条件···还以为是什么密谋已久,还以为对方多么惦记这个名额,没想到,没想到···我所在乎的一切在你们眼里算什么?
孙大苇窘迫又羞愧地支支吾吾:“楷栋,不是我要跟他谈这个条件,而是还款的条约实在是···太霸道了。一般的赌-场都是九出十三归,偏偏这周小保的,那是九出十八归啊,而且每过几个月这计算方式就会变,我眼看这利滚利滚利,这哪是我能还得起的···我跟你娘这是没办法啊,偏偏你又常年不归,写信给你又怕耽搁你的事儿···我想一个入窈冥的名额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唉,你爹无能啊···”
孙楷栋心下苦恸,但他的表情冷静坦然,他一把拂过父亲的手,将他挡在自己身后,对周小保说:“既然你想要这个名额,我给你便是了,自此,我父母的债一笔勾销。”
周小保听完孙大苇叽里咕噜一通话,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结果听孙楷栋开口,这四平八稳的,看来这个名额对孙楷栋来说确实无所谓嘛,于是发挥“扒皮”本质:“谁跟你说我只要一个名额?你当我挣钱这么容易啊!”
孙楷栋隐有怒气:“你说什么?”
周小保心里“嘿”了一声,心想我还怕了你不成,于是大喇喇地说:“我一个人去窈冥门有什么乐趣啊?什么小妾啊,管家啊,账房先生啊,还有我新认识的花魁娘子,都得带上!周童,你给我想想,还要带哪些人?”
他一把拍在管家周童的腰上,周童立马弯下腰正欲献谄言,却突然被孙楷栋冷肃的声音打断:
“你当我窈冥门是什么?你家的后花园吗?”
周小保最烦有人跟他这么说话,跟他爹骂他一样一样的,逆反心上来,想也不想开口怼道:“窈冥是什么东西?给老子当后花园都不配!”
话音还未落,周小保眼前一花,天旋地转,整个人悬空而起,耳边呼呼响过风声,突然莫名起飞,眼前划过孙家的桌椅板凳房梁牌匾,接着实打实地摔到砖石上。
他被孙楷栋扔了出去,还没等他叫唤,腰上狠狠地挨了一脚,直直撞上一棵粗壮桂树,惹下来许多细碎桂花,扑簌簌的。
一口淤血呕出,淌得满脸都是。周小保浑身剧痛,头昏脑涨,魂魄都被抽走了六七成,趴在地上仿佛快死的□□。他的意识所剩无几,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管家周童算是周小保带来的乌合之众里稍微聪明点的,见状立刻跑到周小保身边,扶起他,剧烈摇晃他的肩膀,急忙问道:“少爷,你没事吧,少爷,你回答我啊!”
周小保的脑浆都差点被摇匀,本来就混沌的脑子更不知道该怎么思考,只能拼了命伸手抓住周童的手臂,指甲都掐进他的皮肉——能不能别晃了,老子快被你摇死了!
周童手臂剧痛,却欣喜大喊:“太好了,少爷还活着,来人啊,快来人啊,你们都死了吗!”
剩下的乌合之众才如梦初醒般凑过来,手忙脚乱地把周小保架起来,跟抬年猪似的。周童偷摸瞟了一眼孙楷栋,只见他仿佛山神一般伫立在屋檐下,面如冰霜,刚才的愤怒倒是消了不少。
“快走快走,此地不宜久留!”一向有眼力见的周童急切又小声吩咐着众人。
周小保一行人乌泱泱地蹿出孙家,只听得背后孙楷栋的声音响起:
“周小保,你这狗东西,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有本事滚回去把你爹叫来!”
孙楷栋知道这下彻底跟周铭七撕破脸了,不过他不在乎,因为如果窈冥门跟长空殿的关系不改变,两派往来秩序不变,那他们的关系总好不了。不过以前虽然也不好,但好歹还有那么一层窗户纸。现在嘛,自己将对方儿子打个半死,没个三五月好不利索,说不定还会落下一辈子的病根,他对自己的手脚轻重十分有数。公仇加上私恨,不折几条命说不过去。
不过孙楷栋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是行走江湖的必备本领。但就是可怜了自己这对父母,他们被迫“囚禁”在巴蜀之地,被土霸王欺压,自己常年不在身边,没办法时刻照应,唉,万事难两全。
赶跑了周小保后,孙楷栋走向窝坐在厅堂里愁眉苦脸的父母,他们在为周小保的命担忧着,怕他死了,周铭七追究,又怕他没死,后续报复···他们忧心不完,总不得消停···
这边周小保被架回赌-场后,除了养伤,就想着怎么报仇雪恨。他常听老爹提起孙楷栋,说孙楷栋总让他受气,一心觉得这厮不是什么好东西。周小保心想这回你家可落我手里了,怎么着也得把脸找回来,结果这次非但又丢了脸,还差点把命丢了。周小保怎么咽得下这口气,暗暗下定决心,得让孙楷栋遭一波大的。
他召来管家周童,帮他一起出主意。
“你说我让人打孙楷栋一顿怎么样?”
周童为难道:“少爷,孙楷栋可是窈冥近卫长,别说赌-坊那几个杂毛,就算是三大使者加起来,都不一定打得过他啊!”
周小保抠了抠脸,灵光乍现:“那我再加利息,让他家多还一万两,如何?”
周童蹙眉道:“于孙楷栋而言,若是他根本不还钱,哪里还在乎这钱是多一点还是少一点呢?”
周小保怏怏,又突然惊起,一个暴栗敲向周童头顶:“我叫你来是给我出主意的,不是来跟我唱反调的!”
周童怂里怂气地抱头,为难地说:“少爷,不是我跟你唱反调啊,你那些方法,确实···”周童想说“很丑陋”,不过憋住了。他的脑子转得飞快,损招都不带重样的,于是开口道:“要是少爷想让孙楷栋遭一波大的,周童倒有个办法,又简单又好用,保证孙楷栋喝一壶。”
周小保听了又生气,一个暴栗敲在他头顶:“有办法你不早说,藏着生崽子呢!”
“少爷别打!这不是刚想到嘛。”周童干脆用手臂环在自己头顶,跟带了个头盔似的,“打孙楷栋不行,但找些人打他父母不是易如反掌吗,孙楷栋是孝子,父母被打得屁滚尿流,可不是跟剜他心,割他肉一样嘛!”
“嘶!你这个主意···哎嘿嘿嘿,还真别说,有点意思有点意思,就这么办吧!”周小保双眼发亮,仿佛亲手捶了孙楷栋一顿一样。
“好,我马上去办!”周童欢喜地领了命,屁颠屁颠地去准备了。
还没过两天,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孙大苇和周氏趁孙楷栋睡着的时候出来赌,没办法,这瘾头根本戒不了。赌-坊耳目众多,周童很快注意到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老俩口围在小巷里,几个壮汉胖揍了他们一顿。
听到这两人痛苦呻-吟了一阵后,众人满意离开,少爷只说让人揍他们一顿,可没说打死他们。出人命是很麻烦的事情,但打死打残对赌-坊来说不过常事,大家也没在意,完成任务就收工领赏去了。
过了许久,穿着夜行衣的周童独自来到小巷,重拳打在对方心口处,令他二人当场一命呜呼。周童四下观察,发现并无人后悄然离开。只是他忽视了藏在黑夜中的一双眼,从头到尾目睹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