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事事都能顺利,这是时刻折磨安优的宇宙真理。她已经渐渐妥协了,妥协后再去看待眼前的世界,便总会比还在较劲时看这个世界要好受一点。
比如,当Yuki正在为好不容易到达餐馆,却受限于客观原因无法进入而感到悲伤,她却已经能够像个没事人一样,好好地把之前那点期待感搁到一边,无所事事地打量起这附近。
这片居民区看上去好久没被翻新过,将近70年的寿命不该让它们被判定为需要拆除的“危险建筑”吗?很难想象在繁华的横滨居然还有这样一处格格不入的角落,又或者,保留着的、被风干的墙纸是刻意为之,只在里面做定期维护和翻新。
它像是故意被圈起,不让时间流动的禁地。
但现在,各种各样的警戒线突兀地横陈其中,硬生生把这种营造的“孤岛”感冲得七零八落。
“是这一带发生了什么事件吗?”
到场的警官不会对属于“无关人等”的她们解释过多的信息,Yuki拿到预约位的,这家名为“Cinderella”的餐厅的经理似乎暂时不在店内,警方联系他后正在往回赶,现在只有主管人正站在外头接受警方的问询。
同样正在向警方小声交代些什么的还有附近的部分居民。他们各有各的神情。
安优留意到他们并不全都感到拘谨和畏惧,有小半正东张西望,新奇和紧张半半对开;剩余的人里还有回避的、不以为意的、甚至有明显不耐烦的。有一个正穿着居家服在楼梯口的男人就是这样,他正拿手举着根香烟,但警方的目光让他没办法点燃它,因此相当烦躁。
安优略微向他的方向靠了靠,向他询问。
“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吧。”男人果然直白地向身为女性、没什么威胁感的安优表达了自己的不满,“最近这些警察啊、顾问啊,还有——哦果然来了。”
顺着他目光的方向,安优果然看到一个面相格外年轻的男生跑了过来,但他很快接到了警方一致的欢迎:本来他们三五形成包围圈,不让其他围观群众有偷听的可能,但在这个男生跑来后,这个包围圈散开一道口子,刚好等他站进去,这个包围圈就变成了一个更大的、严丝合缝的包围圈。
“——这群侦探啊,三天两头往这里跑,每次不就还是为了那桩事情吗?但要我说,该找到的线索就只有那点,跑来除了扰民还能干什么?”
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属实有点暴躁,甚至让注意力因侦探的到来而分散了一刻的警察觉察,并狠狠瞪了这个男人一眼。他被瞪完顿时消了气焰,灰溜溜地绕开跑去更远点的地方:往好里想,他可以点上他手里那支烟了。
安优回到Yuki身边,Yuki脸上正挂着忧虑。
“我们还有机会吃到晚饭吗?”
虽然有蛋糕垫肚子,但来到这里的意义又不止于“吃饱”,否则她们早就可以换去其他地方,而不是继续站在这个明显不太合适的场地观望,观望他们一时半会儿能不能结束他们的侦查。
“应该可以,如果他们不想让自己的招牌真的化成灰烬。”安优宽慰她,这种事情的发生属于不可抗力,如果这家店想要维持它的体面和档次,他们应当会做出相应的反应。
果不其然,很快结束了被问话的主管人发现了她们,并快步向她们走来。他对她们表示抱歉,并许诺这里的调查很快就会结束,而作为拖晚了她们就餐时间的补偿,她们今晚的预定餐将直接免单,后厨的厨师还会送上特制的西洋果子。这下Yuki才真正放心,和主管人攀谈起来。
在这过程中,安优注意到那名年轻的侦探,朝着她们的方向快速瞥了一眼。
一通折腾后,她们终于进入了餐厅。餐厅内部果然做了装修,除了基本的格局维持不变外,隐蔽的地方装了现代化的空调、照明设施。为了用餐体验,安优非常理解,她也不太愿意坐在太寒冷或只有石灯的地方进食,那会有点太还原,很容易让人忽略料理实质的味道。
“我觉得他很眼熟。”她坐在两人独享的包间内对Yuki说。
Yuki正拿着一颗炙烧过的海鲜寿司,上面似乎包了糯米和甜点,而不仅仅是熟悉的Mayonnaise,被现在国民熟知的蛋黄酱寿司。
“谁?”她问。
“那名侦探。”
“侦探?”Yuki想了想,她对名人界独有的关心让安优笃定她能想起来,“你是说工藤新一吗?对啊,他经常上电视,法制节目也好、商业广告也好,外界非常关注他。”
那么安优应当是无意路过哪个商厦的投屏,正好看到他的报道,所以感到了眼熟。
安优若有所思:“现在日本也开始流行起私家侦探了吗?”她原以为侦探们只有在欧洲会更加吃香,日本的电视剧里最常渲染的就是侦探事务所的落魄生活,导致她一度揣测在日本做私家侦探这个行当举步维艰。
“之前是有点,”Yuki回忆片刻道,“但自从,哦你可能不知道,三年前有一个巨大的跨国犯罪组织瓦解,听说侦探们在这件事里相当活跃,尤其其中几位,居功甚伟。从那以后警方明面上对私家侦探的接受度就水涨船高,因为公众非常乐意相信他们。”
“其实我多少有听闻。”安优回答。
这件事她在国外也不是没有听闻过相关报道,甚至当她知道那个跨国犯罪组织的大本营居然被安放在日本,她也跟旁边的洋人们一样大感意外。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笃、笃”敲响。
“我去开吗?”
Yuki正这么说着,薄薄的纸面门外已经传来“失礼了”的话语,一个相当俊秀的、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进来。他和整间餐厅的装潢都有点格格不入,50年前的横滨尽管正经历一些不仁义的备战,同时也接受了西洋风格的融合,但这么纯正的西装,依旧呈现的是50年后的崭新。
不过这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很快递上他的名片:他是Cinderella餐厅的经理,刚赶回来,接受了警方和侦探的问询后,来和客人们告罪。
安优和Yuki并不打算为难他,他们已经给她们免单、并送上了特制布蕾:布蕾的当中藏着甜蜜的巧克力酱和水果;但毕竟安优很好奇。
“可以问问这附近发生了什么吗?”
经理没怎么抗拒地露出一个苦笑。
“事实上,并不是这附近发生了什么,只是这里被牵涉到了。”他虽然长着一张日本人的脸,但日文属实说得不怎么样,有几个音节都吐露得不够标准,很容易让人猜到他有日本血统的来横滨务工的洋人。
也可能是Cinderella餐厅的大老板专门聘请了这样的人来当经理,安优想。他不太了解怎么避重就轻地划过话题,尽管他想这么做。
所以他不得不继续说:“座间市之前发生的案件,其中一名涉案人,嗯,就住在附近。”
Yuki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提起“座间市近期案件”的话,那么一切态度的摊牌和回避就都有了明确的解释。
那是最近震撼全日本的案件,凶手以“共同自杀”的名义将被害人约出,以骗取钱财为目的,在3个月内连续杀死9人并分尸藏在公寓楼内。
变态杀人魔般可怖的行径一经爆出,引起民众的轰然愤怒,一时,这起案件在社交媒体网络上话题度高到了一定的境地,抨击什么的都有。
其中就有两名女性被害人来自于横滨。
“但即便如此,这件事的后续报道不也是警方确信破获、并抓捕凶手后,才陆续放出的吗?”Yuki追问道,“难道他们在找之后开庭审理环节需要的材料?民事索赔之类的?”
“啊……嗯,这就不知道了,”经理的目光躲闪了一瞬,“毕竟警方也没有告知我们的义务。”
他们又陆续聊了聊横滨短暂而辉煌的发迹、这家餐厅的历史还有菜品的特色。杀人事件毕竟不适宜作为配菜,食客的心情畅快对味觉的敏锐感知有很大帮助。
其中大多是经理和Yuki在聊,而安优负责听他们说。
大概十五分钟后,终于走到了他们谈话的尾声,经理笑着让服务生再给她们一人送上一杯调制的鸡尾酒:他在方才同Yuki的聊天中谈到这也是他们店的特色,只不过一般仅供应给在这里工作的内部人员,但今天情况特殊,他愿意将他的份例匀给她们。
柠檬汁、柳橙汁、凤梨汁和红石榴糖浆,非常非常明显且经典的鸡尾酒款式,它拥有和餐厅同样的名字,但和市面上其他的灰姑娘们又不一样:微调配比保证她依旧享有她名字的同时,口味如同洋溢着金黄色的甜美与酸涩的舞会转场,让人一下子将她与其他任何人分开。
它是不含酒精的,所以安优只谨慎了一秒就放下了戒心。
走出Cinderella餐厅时,Yuki浑身洋溢着满足的快乐,在冷风里一个多小时的等待最终值回了票价,甚至可以说是完完全全的稳赚不赔。
天上开始下雪,警戒线倒是还在,但居民们早就散去了。安优留意到先前那个男人还站在楼梯间,看到她们从餐厅出来后摆了摆手,懒洋洋地又一头扎进了破烂不堪的居民楼里。
作者有话要说:“座间市近期案件”指“神奈川座间市9尸案”,2017年10月30日嫌疑人被逮捕。
安优:那个人好眼熟。
Yuki:工藤新一,平成年代的福尔摩斯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