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你等一等我。”
顾念追上了顾月的脚步。
顾月毫不意外,脚步未停,就像没有听见似的。
“妹妹,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姐姐?”
好不容易追上了顾月,顾念试探着想要去挽她的胳膊,却被顾月避开。
春迎见状,也不着痕迹的挡在顾月身边,拒绝顾念的接近。
顾念眸光闪烁了一下,有些小心翼翼地道:
“方才我都见着了,母亲因为我的事和妹妹生了气。都是姐姐的不是,我这么多年不在,突然之间初来乍到,还护不住妹妹,妹妹心有不适也是应当的,只是妹妹别怪母亲,她也是为了让我们姐妹两个能够好好相处……”
顾念将姿态放得很低,一如前世。
顾月似笑非笑地回视她,“姐姐多虑了,姐姐与我同是‘顾府嫡女’,又哪里轮得到我来说什么喜与不喜的呢?”
在“顾府嫡女”四个字上,顾月特意加重了咬字,果然见到顾念的眸光又躲闪了一下,掩饰似的垂下了眼。
“瞧妹妹说的,与我这般生分,我知道,妹妹其实不欢迎我……”
前世她就是用这番自卑的姿态,引得顾月心软同情,当真将她当做亲姐姐来相处,才会那般轻易的被沈氏骗上了去别庄的马车。
这母女二人,沆瀣一气,顾月不知内情,根本防不胜防。
可是这一世,她知道了。
顾月看向顾念的目光带着怜悯。
然而她说出口的话却是相反:“姐姐,母亲对姐姐当真是极疼爱的,从小我便知,我在母亲心中的地位怎么也比不上你。”
她一样垂下眸子,扮起了可怜,声音轻细地道:“其实我并非对姐姐有所不喜,只是从未见过母亲这般疼爱姐姐的样子,有些害怕姐姐回来之后,母亲会不要我了……”
“我怕母亲把我发配去别庄,也怕我和晋王殿下的婚事会不成了。”
顾月的眼中似有晶莹,“别庄荒芜,而晋王殿下……实在是个很好的夫婿人选。”
闻言,顾念眼珠转了转,计上心来。
“妹妹这说的是哪里话?毕竟是妹妹,这么多年陪在娘身边,娘怎么会不爱你呢?至于晋王殿下,我事先倒没听过,妹妹能不能讲与我听听?过后我也好替你去母亲那里说上几句。”
春迎在边上冷眼瞧着,看出又是一个贪心的人,中了她家姑娘的计了。
顾月如何不知顾念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功夫,听她和自己打听晋王,就知道她的心思已然动了。
“当朝太子在位,父亲却属意将我许配给晋王,便是有意于扶持晋王,自然是再好不过的良配。”
顾念生于乡野,虽短见识,但若是没有脑子,也不会能顺利的混入顾府,思量片刻,便明白了顾月的意思。
她的心思顿时一阵砰砰急跳。
她原本是没那么大野心的,但若是能换自己成了晋王妃,往后岂非……前途无量?
虽然说她自己也并不是什么真的顾府千金,但这顾月难道就是了?
既然她能做得晋王妃,为何自己做不得。
“好妹妹,我知道了。”顾念想明白这些,很快便停下了脚步,“我忽然想起还有些事,改日再和妹妹去梧桐苑小坐。”
“嗯,好。”顾月随着她停下脚步,“那姐姐别忘了,替我在母亲跟前说上几句好话。”
“嗯,嗯。”顾念心里揣着事,又发虚,敷衍地应了之后便匆匆往回折返了。
看着顾念明显怀有心事离去的背影,春迎站在顾月身旁,小声地嘀咕:
“这念姑娘也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明明也不是正统出身,却胆子这么大,居然还敢惦记上您这晋王妃之位。”
“你觉得是谁给了她这番勇气呢?”顾月浅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晋王妃之位,她还真当是那么好坐的?”
当朝太子地位之稳固,连顾老夫人都看得出来,偏偏顾兴为执迷不悟。
若非如此,顾兴为又岂会与中立的侯府那边闹得如此之僵?晋王又岂会这般轻易便与顾家定下了婚约。
遑论晋王还是那般不洁身自好之人,最后的那般结局……
总之这晋王妃之位,她半点都不稀罕,谁若稀罕,自管谋算去便是。
*
前堂。
晋王突然登门,实在不寻常。
顾兴为与沈氏一同接见了徐元誉,然而落座之后,徐元誉却没有立刻开口说话。
这让顾兴为心中的不安之感逐渐得到了印证。
“不知晋王殿下忽然驾临寒舍,所为何事?”
但他毕竟也是在官场混过多年的老油条了,倒不至于因为这点场面就扛不住笑脸,“可是来见我家顾月小女的?她才刚去不久,下官这便遣人去请她回来?”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徐元誉的心思,他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笑了一下,端住茶盏的手指在沿边轻旋。
“你家小女?”不难听出他含笑的声音之中带着怒气,“我先前竟不知,原来顾大人费心想要撮合给本王的顾月,只不过是一个连你们夫妻自己都嫌弃的冒牌千金。如今你还要用这话来蒙骗本王,是觉得本王太好糊弄,任你拿捏在掌心之中了吗?”
顾兴为和沈氏俱是大惊失色。
“殿下,这……”
“顾大人是还不准备承认吗?”
“殿下!”
看出徐元誉明显是掌握了什么证据的言之凿凿,顾兴为当机立断,立即和沈氏双双跪下。
“殿下明察,下官绝无蒙骗殿下之意,只是近来我们寻到另一个女儿之后,才知道原来顾月并非是下官亲生,先前与殿下定下婚约之时,下官确实不知事实如此,只是如今时间太过匆忙,还没有想好该如何与殿下提起此事,实非有意隐瞒。”
“哦……原来顾月果真并非你顾家亲生之女。”
上首座位中,徐元誉了然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震得顾兴为心中一颤。
他猛然抬头,“殿下……”
徐元誉伸手按了按,示意他不必多言。
“既如此,顾大人总要给出个解决之法,总不能叫本王平白无故便吃了亏。”
徐元誉之所以会突然上门,自然不是因为短短的时间之内便掌握了顾月不是顾家亲女的确凿证据。
但兵不厌诈,这是他得到了顾月的提醒,与幕僚商议之下,决定趁着顾兴为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定下的试探之计。
没想到还真叫他诈出些关键。
顾兴为此刻极是恼恨自己方才没沉住气,但又不得不在后退一步的基础上,试探着为自己争取更大的利益。
“其实……下官从未对外宣称过此事,顾府从小将顾月视如亲生般养大,与府上正常的嫡出子女无甚分别,只要下官死守住顾月的身世不往外传,其实也不会影响什么的。毕竟若是顾家有女退婚,往后顾府的名声面上不好看,或许也会影响王爷的名声。”
他都说的那么明确了,顾兴为竟然还想让他吃下这个暗亏?
“与顾月之婚约,本王是退定了。”徐元誉不为所动,绝不能容许一个血脉不明之人做他的晋王妃,“你顾家自己做出来的蠢事,本王不会替你收拾遮掩。”
这次上门他是打定了退婚的主意,但对于顾家的势力还有所留恋。
他正是想好要借这次的机会,再从顾兴为手里多谋取些利益。
顾兴为又岂会不懂他的想法。
晋王这是手中拿准了他的把柄,想要通过私了,让他大出血一番。
毕竟顾月的身世若是抖露出去,即便晋王不上门,也是有理由将这婚给退了的。
晋王这是还看中他顾府。
思及此,顾兴为眯了眯眼睛,忽然想起了方才沈氏的提议。
正这事,门外折返的顾念听了片刻的墙角,在此时从后门走了进来。
“娘……”她像是有些意外家中突然来了生人,又有些胆怯似的,往沈氏的身边凑,目光悄悄抬起打量着上首的男人。
顾念能被这么顺利地认回顾家,除了用来确认身份的滴血验亲之外,与她本身姣好的长相也密不可分。
毕竟沈氏也不会急迫地想认一个虽然与自己长得相像,但却相貌平平的女儿。
正是因为顾念长得也好,沈氏才会一眼便认定这就是自己的女儿。
因为她的女儿,样貌一定是不差的。
顾念从小便知自己是长得好看的,不然也不会被那个十里有名的员外看上,险些被纳去做了妾室。
她很会利用自己的容貌,看向徐元誉的时候,似娇似怯,却又显得乖巧可人,能叫见到的男人都软了半边的身子。
徐元誉流连花丛惯了,自然也不例外。
倒也不是真的见一个爱一个,只是对面这姑娘的身份不同,不是那般轻贱之辈,却有这般惹人心痒的气质,个中反差,最是勾人。
顾兴为心里打起算盘,温和地招呼顾念,“念念,还不过来拜见晋王殿下。”
顾念似有些羞怯,犹犹豫豫地上前,行了个才刚学来的福礼,“见过晋王殿下。”
虽说这女儿才认回来短短时日,但她用心肯学,倒是没给顾家丢了面子,顾兴为心里略满意了些。
毕竟虽说沈氏多年以来牵挂亲女,但对顾兴为来说,若是亲女上不得台面,于他无所助益,他也是瞧不上的。
但是此刻便不同了。
“晋王殿下,这便是下官新近寻回来的亲生女儿,顾念。”他打量着徐元誉的表情,躬身做足了姿态,“虽说我这女儿流落在外数年,但毕竟根在我顾家,是正儿八经的顾家嫡小姐,如今依照年纪重新排起辈来,也算是顾家的四姑娘。左右先前殿下所言是要娶我顾家四姑娘,若是王爷如今看不上顾月,不妨考虑我家念念,往后殿下与念念成了婚,我顾家自然是无有不尽心的。”
顾念在边上听着,紧张地捏住了袖子,克制住心底的兴奋。
原本她还只是想来替自己争取一下,却不想转眼顾月的身份便已经被晋王识破,这桩顾月口中大好的婚事,马上就要落到她的头上了,怎能不叫人兴奋?
“爹爹……”少女的声音轻软,一双鹿眼盈盈闪烁,与自己的目光撞了满怀。
徐元誉看着看着,心中慢慢有所意动。
本来他也不会自断臂膀,真拿顾兴为怎么样的。
如今有了这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又得了老奸巨猾的顾兴为一句明确的许诺,也算是点到即止。
“罢了,毕竟血脉混淆也不是你有心所为,本王也不好太过苛责。”
刻意沉默了半晌,徐元誉终于是松了口。
“如此这般,婚约换人,但是本王也不希望此事闹得人尽皆知,丢了王府的脸面,是以顾月……”
顾兴为立刻接口:“王爷放心,下关一定会将此事处置妥帖,不会让她有机会出来胡闹。”
三两句话,便将顾月从被众星捧月的准晋王妃打落地狱,定下了她的未来。
将培养了十几年的棋子这般干脆地放弃,若说顾兴为不心疼,那是假的。
但是需要放弃的时候,他也绝对不会手软。
只是一个假女儿而已。
亲女儿都尚且能被他推出去挡剑,更不用说一个假的。
待到徐元誉走后,顾兴为立刻看向沈氏。
“如今万事遂你心意了,可满意了?”
“多谢夫君替念念谋划,”沈氏简直再满意不过,面上带着的是多年不见的小意温柔,“只是此番事情着实惊险,依妾身看,一切都怪顾月,若不是她自己身世有假,又岂会将我们推到这番境地,好在还有念念,不然今次还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顾兴为目露沉思,并未接她这话。
“夫君方才说会处置妥当。”沈氏试探着问,“不知夫君打算如何处置顾月?如今顾月已是彻底惹恼了晋王,有晋王退婚一事放在那里,只怕她往后也再没法嫁人,于顾府而言已是没了用处。”
这么多年,就因为顾忌着顾月的婚姻之用,夫君从来都不让她对顾月过于苛责。
可是每每看到顾月,她就会想起顾念,每每想到顾月是占据着自己女儿的荣华富贵,她就忍不住想要将顾月千刀万剐,让她把多年享受的东西都吐出来。
如今虽说顾念已经回来了,但是多年的恨恶已经深深埋藏在心里,难以再扭转了。
难得有这样大好的机会,沈氏只想眼不见为净。
“嗯……”顾兴为沉吟片刻,头一回并没有反驳沈氏的话。
在他心里,顾月的确也已经彻底没了用处。
留在府中只会碍事。
“既如此,便将她打发去别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