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颜雉与付果二人姗姗来迟时，付因已经掐准时机，提前点好了菜。

桌上的菜都是些重油重糖的，炸的烤的辣的咸的，看着就是不太健康的垃圾食品。

付因起身，绅士地为颜雉拉开座椅，柔声道：“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都是你爱吃的。”

颜雉有些无措，想拒绝又不知道拒绝什么，只好将着身子坐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别夹了，”付果被她哥这声弄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毫不掩饰满脸拒绝的嫌弃，“没有我爱吃的吗？我减肥，吃不了这些呀。”

付因眼皮都没掀一下，淡淡道：“你爱吃的不在这里，想吃什么我回家给你做。”

反而是颜雉不好意思道：“要不付果你再点些你喜欢吃的，我记得你跟我说过柠檬鳕鱼还有……”

轻哼一声，付果拍了拍颜雉打断他的话，起身绕到颜雉背后，环住他的脖颈，尖尖的下巴轻轻放到他的左肩。

付果微微偏头，凑到颜雉耳边，轻声说道：“你还看不出来嘛，他就是不想让我留在这儿，吃什么都是虚的，我也不稀罕。”

她直勾勾看向付因：“既然你都这么不情愿了，那我偏偏……”

颜雉心中一乐，他就爱看兄妹相争的戏码，只可惜喜还没越上眉梢，就听付果继续道：“偏偏就要顺了你的意。”

这下不只颜雉噎得一口气不上不下，拿过桌上的柠檬水关了一口，连付因也被弄得一愣，不过他随即了然，低头看了看口袋，神色莫名。

“那我不奉陪了。”说着就从颜雉肩膀上起来，毫不留恋地就要走。

颜雉一把抓住她的袖口，带着点质问：“不是说好要全程陪我的吗？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付果点点头，坦然为自己辩解道：“是我说的没错，可是我没说要一直坐在你旁边呀。”

她示意颜雉转头，指了指斜后方那处，透过干净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一家轻食店。

Causality轻食店。

“是你家又新开的吗，上次来好像没看到过，”颜雉下意识顺着她的思路问道，随即反应过来，“这和你说的又有什么关系？”

付果悠悠道：“当然有，我就在那你陪着你呀，你放心，虽然从你的角度可能看不到我，但我一定全程都看着你。”

颜雉嘴笨，反驳不了，只能闷闷赌气道：“下次再信了你的鬼话，我就是猪！”

付果忙连呸了几声：“话可不能乱说，如果真是这样，不光是这辈子，可能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要做最可爱的小猪了！”

她一边说一边向店外跑路，生怕被颜雉捉回去，还不忘嘴贱道：“我帮你们望风，不用太谢谢我哦。”

颜雉无法，只能无能狂怒地瞪着付果圆润饱满的后脑勺，换来她一个鬼脸。见付因大哥哥似的正一语不发地看着弟弟妹妹玩闹，颜雉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收敛了表情。

颜雉矜持地轻抿一口水润了润喉，放下水杯，端端正正地坐在位子上。在付因面前，他总是天然的紧张，从小时候开始就没变过，长大后也照样不争气。

“别那么紧张，”付因率先打破僵局，主动拿起公筷夹了一个鸡翅放到颜雉面前的盘子里，“尝尝，味道不错，我觉得你会喜欢。”

颜雉看着盘子里多出来的鸡翅，卖相很好，外面裹满金黄酥脆的面粉，还撒了足够的黑胡椒粉以及恰好的白芝麻，闻着又香又辣。他无措地拿起筷子，戳了戳孤单的鸡翅，将上边的调料粉剥落下来。

颜雉忽然想到，以前他是爱吃这些的，放学后总是和付果一起避开付因，去附近路边摊上尝试各种小吃。小学的时候是学校后门的红糖糯米糍，付果嘴甜，小贩总会给最足的分类，撒满多多的黄豆粉，明明是饱腹感强不容易消化的东西，可他们总爱在晚饭前偷偷吃完一份，宁愿回去被付因骂。

说骂其实一点也不准确，付因看着冷酷严厉，但颜雉知道他对他们总是温柔的，他会一边说着零食的危害，一边用指腹抹掉付果唇角残留的黄豆粉，再拿出一张带着香气的纸巾仔细替自己擦嘴，最后还要担心他们的零花钱够不够用。

初中的时候有了手机，胆子也更大，付果仗着付因放学比他们晚，乘着这一节课的时间，领着他跑去更远的美食城，炸鸡烤串，无辣不欢，胡吃海喝一通后总是会被逮人逮出经验的付因抓到。吃这种东西稍不注意就会把脸颊弄得油油的，甚至沾上甜酱辣粉，那个时候的颜雉个子没比付果高几分，羞耻心却多了不少。

他会为自己在付因面前脏兮兮的形象而不好意思，会想自己啃鸡翅的样子是否雅观，会放慢进食的速度小口小口的不至于显得太急色太贪吃，会低下头看着脚尖悄悄背过沾了油的手。

付因有时会假装用冷硬的口吻责备他们，有时会开玩笑般的叫他们“小花猫”，夺过付果手上的食物咬上一口。不过无论如何，都会被他向来软硬不吃的妹妹强势地怼回去，要么被打，要么被呛声。

颜雉脸皮薄，后来就不怎么再去了，他学会了克制口腹之欲来维持自己的形象，付果不管这些，他不去她就约其他小姐妹，于是付因就从找两个人变为抓一个人。

等到了高中，付大小姐知道要漂亮了，吵吵嚷嚷地要减肥，风水轮流转，哥哥得哄着妹妹吃东西了。

颜雉自信从没在付因面前表现过对垃圾食品过分的偏爱，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只可惜后来他……

鸡翅上的面粉被颜雉彻底戳得了下来，碎在盘子里，再也无法复原，他不想勉强自己，有些事情还是早点说开为妙。

“付因哥哥，”这是颜雉今天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人都是会变的，原来喜欢吃的东西，现在也可能不喜欢了。”

“抱歉。”付因反应很快，将自己的空盘换过颜雉装了食物的盘子。

颜雉还没从“我竟然这么没礼貌地拒绝了别人”中回过神，就见付因行云流水地携起筷子，好无芥蒂吃起破破烂烂的鸡翅。

颜雉就这样怔怔地欣赏着付因无比优雅的进食动作，惊讶地感叹：为什么有些人连啃油喇喇的鸡翅都能啃得那么好看，美得就像一幅画。

解决完这个命途多舛的鸡翅，付因放下筷子，用白色餐巾摁了摁唇畔，然后将沾了油渍的部分纳进里面，而后慢条斯理道：“是啊，人生来善变，我本来根本不喜欢这些东西。”

“可是你和果果爱吃，她又挑嘴，我为了不浪费就只能习惯跟在她身后吃剩菜，后来竟觉得味道还不错。”语毕，他淡漠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咄咄逼人。

“所以……”两人双目对视，付因看似在询问颜雉，实则早有答案般，淡淡道：“你怎么能确定，你会永远喜欢那个人呢？”

某种窒息感从心口上涌，胃液翻涌，颜雉觉得自己恶心到几欲作呕，他明白不应该这么轻易地怀疑自己，但一个可怕的想法无法抑制地在脑内盘旋：我会有后悔的一天吗？

颜雉不知道是做一个善变的人好一些，还是做一个没心的人好一些。

上腹开始隐隐作痛，也许只是幻觉，颜雉感觉遗忘很久的胃病要又要犯了，这种幻痛让他清明，一个大胆的想法放肆地产生。

即便被人一句话就惹得心思百转，颜雉仍保持面色不改，维护着一种不落下风的体面。他默不作声，开始旁若无人地大快朵颐，连筷子也不用，直接用手去抓裹着黏腻酱料的炸物，也不在乎油泽在脸上划出斑斑驳驳的痕迹。

啃骨头的样子狼狈又不好看，因为吃得太急有些被噎住了，颜雉就着一口冰水顺下，冷与油在胃中交汇，原本还让他怀疑真实性的隐痛变为板上钉钉的绞痛。

颜雉产生了一种诡异的畅然，看着付因想要阻拦又收回的手，报复性的快感代替了心中的惶惑与窒息。

颜雉露出一个惨然又灿然的笑容，看向对面神色不解的男人，他一点儿也不意外，毕竟连他自己都有些不理解自己的行为了。

他收敛好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开口道：“人或许善变，从喜欢到不喜欢，从不喜欢到喜欢，都是很容易的，可吃不了的东西就是真的吃不了了。”

付因仿佛若有所悟，又似不屑一顾，没有正面回应颜雉的话，只是起身拿了一个新杯子，接了一杯热水，然后放到颜雉右手边，正色道：“不论喜欢什么，都没必要伤害自己。”

颜雉听到付因温柔的说教下意识地想要道歉，反应过来后他恨铁不成刚地狠狠掐了把大腿肉，强撑到：“伤害不伤害的，连当事人都堪不破，外人就更看不清了。你说我伤害自己，可是我吃了这些就是很开心啊。难道精神上的快乐不比□□上的痛苦重要吗？”

“你是真的开心，还是看到别人不开心，你就开心了？而且……”付因皱眉反问道：“我不记得我有指名道姓的说谁，你又何必自投罗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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