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潮水褪去,雨势未收,啪嗒啪嗒地砸在江面上。
陆续有搜救船只靠岸,其中一艘救援船上下来一个人,有点眼熟。
姜姜泪眼婆娑,双眼通红,吸吸鼻子,“爸爸。”
“姜姜?”看着女儿这副惨样,姜云涛快步跑上来,把女儿上下打量一番,继而暴怒,“你个小兔子崽子,你……”
赵凯:“叔叔。”
姜云涛瞟到旁边校长的孙子,气不打一处来,大声吼道:
“你们两个小兔子崽子,怎么在这儿?这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吗?什么时候了,瞎跑,快给老子回去。”
姜姜:“爸爸,你找到盛斐了吗?”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儿,都给老子滚回家去。”姜云涛愤怒爆呵,推搡着女儿,把她推到堤岸上。
姜姜扭着身子,躲开姜云涛的大手,倔强道:“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找盛斐。”
“不走也得给老子走。”姜云涛一手拎起一个小崽子的衣领,“走走走,都给老子滚回家去。老子正烦着呢。”
“诶诶诶,爸——爸——你松手,你勒到我脖子了。”
她脖子下午摔桥下刚受伤,可是她不敢说,不然肯定跑不了一顿竹笋炒肉。
现在被衣领勒到,更加难受。
赵凯率先发现姜姜的不适,“叔叔,姜姜不舒服。”
姜云涛看到姜姜笑脸苍白,手上松了力道。
最终,姜姜和赵凯被姜云涛拎回了便利店。
便利店门口,姜云涛把姜姜交给姜月华,拎着赵凯,指着姜姜,“你把她看好了。我把这小子送回家去。”
赵凯昂着脑袋,“叔叔,不用你送。我能自己回家。”
“给老子闭嘴,我说送你就送你。”
一个已经出事了,这两个还一个一个的都不听话,让人操碎了心。
在姜月华的监督下,姜姜冲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往肚子里硬塞了两个包子,眼泪吧嗒吧嗒掉,比外头的雨点子还大。
“妈妈,爸爸他们一定能找到盛斐的,对吗?”
姜姜被按在躺椅上休息,裹着毛毯,只露出一个脑袋,求助似地看着姜月华。
姜月华摸了摸她脑袋,“嗯,你放心,有爸爸在,一定会把他找回来的。快睡吧。”
得到妈妈的保证,姜姜这才乖乖的闭上眼睛。
她浑身发冷,一颗心团团紧皱,想强打精神等待消息,但身体消耗很大,她很疲惫,不一会儿就陷入睡梦中。
她睡得并不安稳,一会儿梦到盛斐沉在江底下,一会儿梦到他被泡得臌起来像个河豚,一会儿梦到他被大鲨鱼一口吞掉。
“啊。”
天上已有一丝光亮,江面上远远传来汽笛声,隐约能看到轮船的轮廓。
姜姜从噩梦中惊醒,掀开毛毯,爬起来就要去找盛斐。
看到姜月华走向她,以为她要阻止自己,瑟缩了一下,暗想逃也要逃出去。
姜月华将一双劳保鞋放到躺椅旁边,蹲下来摸摸女儿的青紫的脚指头和脚背,心中不忍。
“穿这个吧。小脚丫子都受伤了,真难看。还有这两个包子带着路上吃。”
姜姜带着哭腔,“妈妈。你不是来阻止我的?”
姜月华微微叹气,“你想去就去吧。”
“妈妈。”
“嗯,妈妈在。”
姜姜扑进姜月华的怀抱,紧紧搂着妈妈,在妈妈温暖的怀抱里汲取力量。
此时,姜云涛踩着灌满泥浆的鞋子,头发滴答着雨水,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便利店。
姜姜激动地冲到姜云涛面前,迫不及待地问:“爸爸,你们找到盛斐了吗?”
姜月华也问:“怎样?”
“只找到一个人。”
“盛斐吗?”
“不是。”姜云涛摇头。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霹在姜姜的头顶上,令她站立不稳。
早上已经不下雨了,但气温却降了很多。
姜姜:“爸爸你回来了,你们不找了吗?”
“在找。”姜月华帮姜云涛脱下雨衣,他继续说搜救情况,“正国也已经回国了。”
姜月华:“他怎么说?”
“悬赏五百万找人。”他脸色沉重,“希望渺茫,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姜姜瞬间僵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姜云涛抬手无声地去抹她的眼泪,冰冷的指尖刮擦她眼下柔嫩的肌肤,像从心上挖去一块什么。
长江淹死过的人,不计其数。但她不希望这里面包括她的亲人朋友。
姜姜又跑到了江边找人,累了就在江边的石头上坐一坐。
“找到了。找到了。”有人大喊。
她赶忙跌跌撞撞地着跑上去。
“找到一个手机。”救援队找到一部银色手机。
“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这是盛斐的手机。”姜姜跑到他们面前,一眼就认出这是盛斐的手机,上面还有她送给他的水晶链子,“他肯定就在附近,请你们帮忙再找找。”
救援人员叹气,“早已过了最佳救援时间,生还的可能性很小。”
“不,不会的,他肯定活着,他不会死。”姜姜泪崩,大吼大叫。
“你们继续救他,求求你们了。”差点给搜救人员跪下。
“丫头啊,不要急。我们一定把他找回来。”
忙了一夜外加一上午,搜救队员都精疲力尽。歇了会儿脚,喘口气,继续到江里找人。
肚子饿得胃绞痛,姜姜弯腰蜷缩在江边也不肯离开。
最后姜月华来把她拎回去的。
姜姜麻木地捧着一碗白粥坐在店门口,喝一口发一会儿呆,突然听到有人议论。
“盛正国家儿子找到了吗?”
“没找到呢。恐怕没的希望。到江里找一个人多难啊。”
“只能等他自己浮上来了。”多么残忍的话,他们在说谁?
“另外一个蛮?”
“听说是个初二的学生。”
“那个学生也是找死。叫他不要跑,不要跑,他还是要跑。不要命个冲桥上去,没站得稳,掉下去了。”
“死了吗?”
“说是醒过来了,也是命大。”
“我每天低头一看长江,心里也怕嘞。上船下船,特别注意脚下,一步不敢跨错了。跌到江里,没得命啊。”
“就是的嗝,现在的孩子调皮死了。不把命当回事。”
姜姜:“谁?你们说的是谁?”
“我们也不认得,送梅里人民医院去了咯,听说醒过来了。”
姜姜捂住一阵一阵抽疼的心口,喃喃道:“他自己寻死干嘛带上盛斐?”。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去找那个人问清楚,为什么要害死他?
姜姜骑上自行车就去梅里医院。
赵凯骑车赶到便利店门口,正好看到姜姜骑车出去,怕她出什么事,调转车头,立马跟上去。
刚下过大雨后,路上泥泞。
姜姜骑得又急又快,转弯时,轮胎打滑,失控地倒向一侧,她也跟着跌了下来。
她半身都扑在浑浊的泥水里,自行车压在她的腿上,身上干净的衣服又满是污泥,乌黑的头发上溅满是泥点子。
赵凯丢掉手里自行车,跑过去小心翼翼搬开自行车,扶起她,“姜姜,你没事吧?”
她小脸皱紧,抱着腿,腿上传来钻心的疼,“好疼。”
“哪里疼?”
“腿疼。”
赵凯小心卷起她的裤腿,看到膝盖上擦破了一大块皮,污水挂在伤口上,正腐蚀着血肉。
“我送你去医院。”他当机立断。
“好。”姜姜点头应下。
赵凯载着她刚到医院门口,她便从车后座上跳下,强忍着剧痛,她一瘸一拐,像疯子一样冲进医院大楼。
“姜姜。”
“姜姜。”
赵凯焦急地大喊,一时不知道该立马追上去,还是找个地方停自行车,给车上锁。
最后,狠狠心,把车直接丢在医院大楼门口,跑了进去。
学生坠江事件闹得很大,这个凌晨被送到医院的学生很出名,姜姜很快打探到他的病房号。
且得知这个学生已经脱离危险,已经醒了,有很多人探望他。
她拖着伤腿,冲进这个落水学生的病房,谁都拦不住。
病房房门大开,里面有两张病床。
靠门口的一张空着,靠窗边的一张病床边围着一圈人,透过这圈人的间隙,她看到病床上半躺着一个男生。
他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脸色苍白,神情麻木,相貌却分外熟悉。
那个落水的学生竟然是她的同班同学齐峰。
“齐峰。”姜姜大吼一声。
她扒拉开围在床边关心他的亲人,一把揪住齐峰的病号服领口,质问他,“说,救你的人是不是盛斐?”
“是。”齐峰耷拉着眼皮,没有否认。
“他人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姜姜冷笑一声,“你怎么会不知道。他跟着你跳下去的,他跳下去救你的。说,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齐峰木讷地张张嘴唇。
姜姜要被他气死了,手上再次用力揪紧他的领口,“说,你为什么要跳江?”
齐峰的眼珠子机械地转了转,“我……”
“你谁啊?跑到这里来撒野。”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女人不好气地发声,她满脸横肉,眼睛被挤成两条缝。
姜姜瞪了她一眼,没理会这个泼妇。
泼妇却不依了,一把揪住姜姜后脑勺的头发,“小贱蹄子,敢跑医院来撒野。”
“嗷。”姜姜痛得嚎叫一声,忍不住后仰。
不得不松开齐峰的衣领,改为抓住自己的发根,阻止泼妇扯她头发。
齐峰这时候脸上才有了神色,赶忙道:“二婶,你放开她。她是我同学。”
“你同学?你同学这么对你啊。”
“我看她就不是好人,指不定和盛家是一伙儿的。”
“害死你爸爸还不够,还要害死你。”
中年胖女人炮语连珠,根本不给齐峰开口的机会。
“我……”齐峰一时语塞。
齐峰的亲戚七嘴八舌,“这丫头,真没教养。”
“峰峰,你同学怎么这么没教养。”
“等拿到钱了,你转到外国语读书吧。”
“拿钱?你们想屁吃呢。”姜姜大怒,挣扎着扯掉齐峰的输液管,病房里一时大乱。
姜姜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哪能是成天杀猪剁骨头的女人的对手,膝盖又疼,使不上力。
头皮被揪得要起皮,被胖女人一步一步拖向放门口。
她扒拉病床,摸到什么扔什么,扔盆子,被子,枕头,衣架,踢桶,尿盆,丁零当啷,五花八门的东西,都是她的武器。
根本无法阻止胖女人把她拖向门外,姜姜急得大吼大叫:
“齐峰,死的怎么不是你?”
“你怎么不去死。”
“你害死了他。”
“该死的人是你。”
“你自己要去寻死,干嘛要拉上他?”
“你去死,去死。”尖叫怒骂诅咒,说出最恶毒的话语。
她心里狠狠地怨恨他,恨他害死了盛斐。
他要死,跑到没有人的地方去死不是更好吗?
她没有注意到躲在角落里抹眼泪,一句话都不敢说的瘦削中年女人。她是齐峰的母亲,齐峰父亲死后,独自抚养孩子。
姜姜被胖女人揪住头发拖出病房时,赵凯终于找到病房,他狠狠抓住胖女人的手一折,疼得她嗷嗷叫,终于放开姜姜的头发,却用用身体挡住门,不让她冲进去。
姜姜站直身子,“让开。他害死了盛斐。”
胖女人:“盛正国家儿子死了又如何,一命抵一命。”
两房僵持不下,姜姜膝盖疼得要站不住脚,脑袋也阵阵发晕。
赵凯恶狠狠地瞪了胖女人一眼,“这事儿没完。”转头看向姜姜,“姜姜,你的腿上有伤,我带你去找医生。”
“我不去,我要去找盛斐。”她挣脱赵凯的手,跑出医院。
眼睛刚接触到强烈的阳光,脑中一片雾白,姜姜晕倒在医院门口。
赵凯冲上前去扶起她,朝医院里大吼。
“医生。”
“医生。有人晕倒了。”
姜姜整整发烧了三天三夜,姜月华一直守在她的病床边。
她醒来时,看到雪白的天花板,有点陌生。她转动眼珠子,看到姜月华惊喜的脸庞,干涩地喊了一声:“妈……妈……”
姜月华激动地抓住女儿的手,“嗯,乖女儿,妈妈在。”
“他呢?”
姜月华叹了口气,“还没找到。”
“不……”双唇黏合在一起的感觉,姜姜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一定还活着。”
她挣扎着要起来,可是身子酸软无力,脑袋昏沉无法思考。挣扎无济于事,痛苦也无济于事。
姜姜在医院躺了好几天。
方糖和赵凯都来看望过她。
方糖一直抱怨她妈妈把她关在家里,寸步不离的守着,不让她出来。
盛斐离开后的第三年,盛世船舶遭遇了世界金融危机,一度濒临破产,后来奇迹般的复活了。
姜姜哭过笑过也骂过,跑到江边扔过石子,想学精卫填那沧海,对着长江无力怒吼。
“你回来,你回来啊。”
“我们说好的,要一起长大。”
“一起造大船,一起征服星辰大海。”
“你又食言了,你每次都放我鸽子。”
“你个大骗子。”
作者有话要说:最狠的诅咒是什么,吃泡面没有调料包。
小剧场:
姜姜:诅咒你吃泡面没调料包。
齐峰:我吃不起泡面。
姜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