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利与霍金斯沉默地对视着。
霍金斯注视着多利的蓝眼睛,越看越觉得他的眼珠像一汪水波摇曳的泉水。
随后,他意识到那不是错觉,而是多利真的在流泪。
多利已经累得站不稳了,他手脚并用地跑过去扑到霍金斯身上,对方也跪坐在雪地上抱住了他。
多利趴在霍金斯肩膀上哭了起来。他感觉下巴上有个伤口在隐隐作痛,但这比起精神上的打击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少年的哭声里夹杂着挽留的话语。对此,霍金斯只是无奈地闭上眼睛,轻拍着多利的后背,希望对方能冷静下来听他说几句话。
然而多利却哭得更厉害了。听着他的抽泣声,霍金斯觉得他恐怕已经喘不上气了。不过他完全能理解,因为在这短短的几天里,多利接连不断地面对了太多糟糕的事。先是母亲失踪了,再是“和母亲一起留在家乡生活”的愿望破灭了,现在就连霍金斯这个唯一的朋友也要离开他了;恐怕,最后还有“不得不跟着父亲继续做海贼”这个噩耗在等着他吧。
实际上,在多利脑子盘旋着的事情远比霍金斯猜想得更多。他觉得不公平、不甘心、不理解,也不愿接受这样的现实。他不理解,为什么只有自己想成为海军,却被迫当上了与之截然相反的海贼;他不甘心,为什么自己拼尽全力地活着,忍受了令他感到痛苦恶心的一切,却总是事与愿违;他觉得不公平,为什么别的孩子能够拥有快乐的童年,能够和朋友一起打闹闲聊,就那样度过一个又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而他的童年却在13岁那年就早早结束了呢?
他不能接受,为什么只有自己如此不幸,就连“再见母亲一面”这么一个小小的心愿也无法实现呢?
“渡ってくshallow
(两个人一起走过的浅滩)
“もう誰もいないよ
(如今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でも残っているのyour touch”
(但你的脚印还残留在那)
听着多利不断重复“霍金斯”、“留下来”、“不要走”这几句简短的话,被他呼唤的那个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
“好了多利,听我说:我很抱歉,但是我必须走,因为我们的命运就是在这里分开。”霍金斯努力不去听对方愈发嘶哑的哭声,继续往下说着,“你知道我的占卜从来不会出错的,对吧?就在刚才我占卜过了,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的。”
听到这里,多利勉强止住了哭声,一边擦眼泪一边问道:“…………真的吗?”
霍金斯觉得自己可能快要疯了,因为他居然觉得多利那哭红的鼻头和可怜巴巴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可爱。
就跟一条委屈又乖巧的小狗似的,他这样想道。
也许是刚才多利那一串“不要丢下我啊”的复读哭诉起了效果,霍金斯竟然真的有点想不顾一切地留在他身边了。但最终,他还是硬起心肠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你别太伤心了,多利。哪怕是为了以后能再和我见面,你也要好好活下去,明白了吗?”
多利拼命点头,吸了吸鼻子,然后说道:“下次见面……你可不要再像今天这样离开我了啊。”
说不定真的会呢,毕竟命运这种事儿谁说得清楚……霍金斯没有把他的想法说出来。现在多利的情绪好不容易平复了一点,还是不要把这种糟糕的猜测告诉他了吧。
“在我们下次见面之前,我一定会成为海军的,这样你就再也不用躲在我爸的船上了。”见霍金斯什么也没说,多利继续说道。
“嗯……下次见面,我一定、会成为一个真正自由的人。”霍金斯微微低头,他突然为自己匆匆离开而感到有些自责,“然后就再也不会有人来抓我回家了。”
“どこにもいけないそれでも
(即使我已无法再陪你去往任何地方)
“I don't wanna wake up from this sweet sweet dream cause
(我也不愿从这个美好的梦境中醒来)
“ありのままの私もあなたさえいてくれたから”
(因为这里有真实的我还有你的陪伴)
“霍金斯……我好舍不得你……”说着说着,多利好像又要开始哭了。
霍金斯思索片刻,然后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支笔和一张之前随便买的明信片,在上面飞快地写下一行字,然后把明信片递给多利。
“这是我家的地址。如果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就把它写在信上寄到这里来。”
多利十分慎重地接过那张明信片,仿佛它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似的。
“对了,我爸的船上有一只电话虫,让我想一下,号码应该是……虽然那只电话虫已经很老了,但是应该还能用。霍金斯,你家也有电话虫吧?也许以后,咱们两个可以……”
“嗯,我明白。我会打电话给你的。”霍金斯点了点头。他努力表现得像以往一样平静,却还是露出了一丝失落的表情。
说完,估摸着老师的烟也该抽完了,霍金斯站起来用手拍掉粘在衣服上的雪花,然后转身背对着多利,头也不回地朝着潘蜜拉那边走去。
多利大概也知道霍金斯心里有多不舍,所以他没有再哭,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霍金斯的背影,就好像要把这一幕印刻在心里一样。
直到走近了潘蜜拉,霍金斯才发现她脚边散落着至少两根已经被抽完了、只剩下烟蒂的香烟。
“老师……谢谢您一直等我们谈完。”
“嗯,没事儿。出来走了一趟,你小子终于也懂点人情世故了,不错。对了,去把你刚才丢在地上的牌捡回来,还有那边那个包,也是你的吧?”
顺着潘蜜拉手指的方向望去,霍金斯这才想起来,他差点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丢在地上就跟着老师走了。
待到霍金斯收拾好飞散一地的塔罗牌、背上了他的侧背包,潘蜜拉才从卡牌中取出她常用的飞行道具——超大型狙击枪。
霍金斯回头一看,多利还没有走,依然站在原地,似乎是想目送他离开。
年轻的魔术师最后朝自己的挚友挥了挥手,然后便乘上老师的狙击枪飞入天空,很快就化作蓝天白云之间的一个小黑点,站在雪地上的少年再也看不见他了。
多利低头一看,刚才霍金斯交给他的明信片上,一面写着克里特家的地址,另一面则是一张锁林岛的街景照片,照片的一角还用花体字写着一行字:“When I'm with you I'm at home(若与你同行四海皆为家)”。
这也是霍金斯想对我说的话吗?多利笑了起来,与此同时眼泪却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锁林岛上空,潘蜜拉和霍金斯坐在飞行的巨型狙击枪上,径直朝着克里特家所在的哈蒙德岛飞去。
潘蜜拉突然听到坐在她前面的霍金斯那边传来一阵稚嫩的哭声。
“霍金斯!呃,是你在哭吗?”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背对着她的霍金斯摇了摇头:“我在锁林岛上捡到了一个小孩子。是她在哭。”
“哦,那没事了。”我就说你的哭声怎么奶声奶气的!——潘蜜拉在心里吐槽道。
“好了好了,你也安静一点吧,哭这么大声不累吗?”
此时的霍金斯不像面对哭泣的多利时那样头头是道,毕竟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小孩子,而且这孩子还是个可能不到一岁的小婴儿。
“不会吧……难道离开了多利,你也很难过吗?”
说着,霍金斯用一只手捂住了双眼。他大概从记事起就再也没有哭过,现在却感觉眼眶湿润,难受得很。
也许这孩子是在代替他哭吧——为霍金斯与他的第一个朋友被迫分开而哭。
“So just tell me now
(所以现在请告诉我吧)
“Just tell me now
(现在就告诉我缘由吧)
“Why are you crying now?
(你究竟为何而哭泣呢)
“別れゆく意味があるなら
(倘若这次离别是有意义的话)
“せめて悲しまないで”
(至少请不要再为它感到悲伤)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出现的日语和英语歌词分别引用自歌曲《Tell me》和《月を見ていた》。虽然《月を見ていた》是男声唱的所以比较适合德霍,而且也很好听,但是这首歌的歌词太悲伤了感觉就像生离死别一样,所以在这一章里只引用了两句。写在明信片上的那句英语引用自歌曲《Home》,这首歌出自美国3D动画《RWB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