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老头累了,几个人一起上楼回到病房。
这是个单人间,空间开阔,内有电视机,沙发,办公桌椅,一应俱全,几乎和普通住宅一样。
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病房。
老头躺上-床,闭目养神。
护士替老头盖好毯子,开口说道:“夏总需要静养,不能生气,各位不要大声说话。”
薛乃朋从茶几的果盘上摘了颗葡萄,丢入口中咀嚼。
夏屿坐在老头一侧的躺椅上,拿出手机滑动屏幕。
老头偷偷抬了抬眼皮,瞧他泰然自若的样子,知道他是在等他发话。
他这个孙子的性子从小就不急不躁,就算当面臭骂他,他也不会反驳。每次都是安安静静挨骂,乖乖巧巧接受教训,一转身,就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依旧我行我素。
如今他长大了,愈发独立自主,别说父母,就算是他这个老头,都拿捏不了他。
让他回家做事,他偏不,非要在外创业。老头他甚至对外放了风声,谁敢帮,就是和自己作对。故意给他制造了各种困境,可三番五次都没击倒他。他终归没回家,还是在外地埋头苦干自己的公司。
老头长长叹了口气。
夏屿放下手机,恭恭敬敬,“爷爷您说。”
“黄家那姑娘,你改天去约一下人家。别不当事,一次都不见对方,说不过去。”
夏屿不吭声。
老头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事你不答应也得答应,婚约已经定了,谁都改变不了。”
哇哦~~薛乃朋瞪着大眼,目不转睛,一口一颗葡萄。
他索性把整串葡萄都拿到了手上,在一旁安心当吃瓜群众。
夏屿低着头,不说话。
“家里只剩你一个未婚男性,难道让你的几个哥哥离婚再娶吗?总有人要承担这些责任!夏阳地产这几年在海州拿到过几次地?你自己想想!”老头说着说着又动怒了。
护士忙过来拍拍老头子背部,劝了一会儿老头,转身冲夏屿训话,口气严厉,“夏总血压高,心脏也不好。最近好不容易在这里调理好,您注意点,别再让他生气了。”
夏屿这才开口,轻声嘀咕,“什么都照着您来,我喜欢的人也按您意思分了。难道我连婚姻都没办法自己做主吗?”
老头闭着眼睛,悠悠开头:“你喜欢的人?她为什么和你分手?人家看上的是你这个人吗?”
夏屿对老头的话置若罔闻,兀自说道:“所以我才不回来。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如果说天意弄人,必定指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况。
临近傍晚,姜航替奶奶去食堂打饭,她拿着不锈钢饭盒,等下行的电梯。
这个点好像乘电梯的人不多,指示灯从20楼直接变化到10楼,停住。
电梯门缓缓打开。
电梯里只有两个男人。
一个高大壮实,一个身形瘦削。
瘦瘦高高的男人穿着白T牛仔裤,双手插袋,皮肤白净,是个文质彬彬的阳光男生。
他靠在电梯内的抓手上,正低着头想心事。
姜航迈向电梯内的腿,猛地往回收。
这顿然截止的姿势,带起了一阵风。空气涌动,惊扰了男生思绪。
他徐徐抬起头,目光疏离,面色不好。
是夏屿和薛乃朋。
姜航不由抱紧了饭盒,往后退了两步,示意不是进电梯,一副不是她按下电梯键的模样。
双方好像都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四周安静又压抑。
电梯门再次缓缓关闭。
就差那么一条缝,就要闭合得严丝合缝。
一只修长的手,出现在门缝中,阻止了两扇门的闭合。
这是只好看的男人的手。骨节分明,肤色白皙,指关节处青筋凸起,指甲干净又光滑。
电梯门在碰触到男人的手后重新向两侧打开。
两个男人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薛乃朋正笑嘻嘻看向她。
而夏屿又恢复成一座冰雕,双眼平视前方。
“不进来吗?小航?”薛乃朋笑着问,他的腔调很怪异。
瞬间,她感到夏屿锐利的目光刺过来。
她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站在最外面,背对着这两个男人。
电梯门再次关闭,薛乃朋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小白兔去干嘛呀?”
“去食堂给我奶打饭。”
背后似有一丝骚动。薛乃朋忽然闭了嘴,一阵寂静。
狭小的空间内安静得彻彻底底。
她飞快的心跳声,砰砰砰,响亮得几乎可以被背后的人听见。
她不觉开始脸红,暗暗懊恼。
然而这种寂静,渐渐又变得森然可怖。
身后的人在做什么?是不是正看着她的后背嘲笑?
沉默笼罩整个空间,空气陷入滞涨。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和剧烈心跳声在回荡,这小小一方天地内全是尴尬和躁动。
电梯在迅速往下降落。
忍忍,很快就能和这两人拜拜了……
“手恢复得怎么样了?”夏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明明那么好听的声音,却偏偏冷若冰霜。
“还行。”她不想说太多,显得很热情似的。她可不想与他纠缠。
“你是在躲避我们?”
“没有!“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直接!句句带刺!
姜航腿软,差点一个趔趄,闹出笑话。但紧绷僵硬的后背早已出卖了她。
又陷入寂静。
过了一会儿,当显示屏显示为1层,电梯门即将要打开。
她做好准备,正要一个箭步飞驰而出。
那个没有任何温度、恐怖的声音再次传来:“姜小姐没什么表示吗?不请我们吃一顿?”
姜航慢慢转身,缓缓抬头,笑得快哭了,“那两位何时有空呢?”
她从不知道,原来一个男人,明明嘴角带着微笑,却可以冷眉冷眼,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
开始的时候,姜航是有丝恼意的。
薛乃朋的表现像是大傻子,这壮汉似乎对什么都充满好奇,连姜航去食堂打菜都要跟着。他兴高采烈,说什么“食堂的饭菜是怎样的?要不我们就在这里吃吧!”
夏屿一个凌厉眼神杀过去,这家伙就马上闭嘴了。
但好奇害死猫,薛乃朋终究没抵住食堂的吸引力。
他决定跟着姜航,去食堂一探究竟。
只剩下那位不苟言笑的男子,坐在大厅会客沙发上,闭着眼睛休息,独自美丽。
他两一路有问有答,看起来还挺热闹。
姜航发现薛乃朋这人还挺有趣,热情又亲切。
医院食堂对他的确很新奇,他一进食堂大厅就哇一声,左观右望,一副新鲜样。
姜航径直走到熟悉的窗口。
窗口阿姨都认识她,热情建议打个豆腐丸子,因为“今天的豆腐特别嫩”。
隔壁的叔叔见是姜航,忙朝她打招呼:“小姜快过来,今天我的这些鲳鱼可太好了,又新鲜又肥美,买条给你奶奶尝尝。来,我给你挑一条最肥的。”
姜航笑眯眯回应,打了豆腐丸子,又挑了个奶奶爱吃的素菜,最后在大叔的窗口买了清蒸鲳鱼。
薛乃朋在各个打菜窗口前探着身体往里看,见姜航已经站在打包台边,赶忙走了过去。
姜航把饭菜整理了下,盖上盒盖。又从台子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打包盒,把整条鲳鱼倒入打包盒。接着从放在一侧的餐纸盒中抽出几张纸,仔仔细细地把饭盒周围擦干净。最后不知从哪拿来了一只打包带,把两个盒子放入了打包袋。
薛乃朋见她一套动作下来,细致又熟练,毫不拖泥带水,笑着问:“小航怎么不顺便把鲳鱼的刺拔了?”
姜航知道他在打趣,“鲳鱼的刺好挑。而且奶奶牙口好着呢,吃鱼比我都吃的好。”
两人有说有笑回去了。
夏屿懒懒睁开眼,睥睨姜航空着的手。
姜航忙拿过薛乃朋手中的饭盒袋,指了指手中饭盒:“我先给奶奶送上去,很快下来。你们坐着等会儿。”
***
姜航的奶奶住到这个康复部已经半年了。
去年她先是被各种陌生人惊扰,后来姜航安慰她,说不会有人打扰她了。的确有过一段时间的安宁,但几个月后,又出现断断续续在她周围徘徊的人。这次是固定的几个人,都凶神恶煞的。有些时候还会趁着插身而过,威胁她注意点。
她不敢告诉姜航这些情况,但又很担心姜航,每日生活在恐慌中。
终于有天在白天倒下不省人事。幸好发现及时,连夜抢救,捡回一条命,但从此落下后遗症。
事后姜航坚决把她送到这家康复医院,被她爸打了好几个耳光子。
有次两父女在她病床前吵架。
儿子骂她:你这么自私自利,不配做我女儿!
孙女冷冷的声音:“你何时把我当成你女儿!?”
儿子大概是气疯了,“幸亏没把你当女儿!看看你奶奶,被你害得半身不遂,这就是好孙女干的好事?!”
孙女一下没了反应,许久才喃喃低语:“我当时周旋于案子……是我没考虑周全,是我的错。”
“谁对你好,谁就不会有好结果!你妈说的没错!”儿子忿忿说完,接着是关门声。
之后就听到孙女扒在床边轻声哭泣。
老婆子虽然耳朵不好,但身体感受依旧灵敏。
床边一侧微微抖动,有微弱的抽泣声,那应该是孙女的哭声和泪水。
她的心都要碎了。
他们以为她睡着了,其实她就清醒过来。
这个孙女什么都好,就是太倔。
和自己亲爸有什么好犟的呢?服个软,说个好话就好了,父女间哪有隔夜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