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手上的眼罩闪着金属清冷的光泽,一如主人的冷峻,姜航按了按金属上的几个按键,按-摩头随即转动起来,看起来还挺实用。
姜航将它戴到眼睛上,按-摩头轻轻揉捏眼圈周围,一股温暖热流咕咕而来,仿佛音乐舒缓沁入心田,让人不觉松弛。她渐渐放松下来,不一会儿眼皮子开始沉重。
夏屿动作轻柔,取下姜航头上戴着的眼部按-摩器,按-摩器挺大挺沉,戴在她熟睡的头上仿佛牵牛花上锁了链条,重得耷拉着脑袋。
又小心翼翼托住她的头,使之歪斜地搭靠在自己肩上。当姜航微弱的鼻息声从耳畔规则响起,他才按下心来,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一到阳朔,导游安排了酒店房间,两人早对这一幕做了充足备案。
平时共处一室积累了丰富经验,姜航迅速抽出睡袋毯平铺到床上一侧,留下空空另一半仿佛在提醒夏屿赶快铺床。
夏屿坐在桌前凝神盯着屏幕正飞快地敲击薄膜键盘,哒哒哒的声音在房内此起彼伏,无声宣告着本人正忙。
姜航伏腰站在床边,从夏屿包里翻出他的睡袋毯开始铺起来,一边招呼,“那我给你铺了。你快点,导游喊集-合了。”
“嗯”夏屿背对着随声附和一声。姜航铺好床,拿了两瓶矿泉水塞到包里,坐在床边等夏屿。
不一会儿夏屿关上平板,站起来一转身就看到姜航正安安静静地盯着自己,“你一直在等我?”
姜航露出一抹尴尬的笑,不好承认。“走了。”她站起身,背好双肩包走出房间。
老年团第一站就是遇龙河漂流。
姜航和夏屿两人同坐一个竹筏从遇龙河顺流而下。
夏屿似乎挺累,从坐上竹筏开始就一直在椅子上躺着打盹,全程和姜航没有一句话。幸好筏工有眼力见,不停和姜航聊着天,又讲了好几个段子,逗得她不时哈哈大笑。
夏屿在一阵银铃般笑声中醒来,遇龙河上的阳光刺眼,他一下子睁不开眼。
咯咯咯的笑声又传来,他揉了揉眼睛,朦朦胧胧间,细细长长的竹筏飘荡在澄清河面上,宝石蓝的河水清澈见底,缓缓从竹筏旁流过。一个白衣女孩蹲在竹筏最前头,正伸手往河里掏水玩。
听不清筏工和她说些什么,乐得她边玩河水边笑,发出阵阵铃铛笑声。头上戴了一整朵玫红色花,是她不知从何处摘来的铁线莲,印着整个人娇媚明艳,顾盼动人。
筏工发现他睁开了眼睛,和他打招呼,筏头上蹲着的她随即扭头望来,笑靥如花,笑眼似月。
“咱们这遇龙河美吧?”他终于听清楚了筏工的话。
“太美了!”是姜航清脆的笑声。
这个场面似曾相似,他不知在何时何地经历过。
“您是两个人一起来玩的吗?”筏工继续在问。
“是的。我们是包团一起来的。”女孩的声音此时听起来显得娇柔。
“躺椅上那位是您先生吗?”
虽然很八卦唐突,但此刻夏屿脑袋里只有一个问题,这一幕越来越熟悉,必然是他过去经历过的,到底是以前在哪里发生过?
“你问他去。”女孩眼睛亮晶晶的,笑着看向他。
“先生,这位是你对象吗?”筏夫一边撑着竹筏,一边笑着问向他。
夏屿一个激灵,蓦的从靠背上坐起来。
眼前的姜航盈盈笑颜,正喜眉笑眼望着他。夏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曾做过一个梦,梦里也有个女孩拥有银铃般嗓子,也戴了朵红花,也对着他喜笑颜开,梦中筏夫问他女朋友呢?和眼下一模一样。
他还记得那个梦,和梦后的失魂落魄。
在梦中他一直问女孩是谁,可无论怎么绞尽脑汁都记不起女孩名字,渐渐地女孩的脸庞越来越模糊直到他惊醒。醒来后惘然若失的感觉至今依旧清晰。
原来是她,姜航。
漂流结束时姜航已经被晒伤了,裸-露的皮肤全被晒成了黑紫色。
一下竹筏夏屿便拉过姜航的手一声不吭往一处赶,姜航拖在身后叫,“你干啥?拉我去哪里?!”
夏屿猛地顿住身形,脸色不好,“回酒店!”
“夏屿你疯了,这叫脱离组织,你让导游怎么办?独自行动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
“你有没有脑……?”夏屿猛地踩住刹车,没将最后几字吐出口。他发狠地摘下墨镜,眼里着了火,“晒伤了还呆这里干什么?姜航你能不能好好爱惜自己?!”
被牵着的手忽然变的灼热,夏季的强光打到夏屿手中的墨镜,泛起一层微弱光晕。姜航仰起头,一阵天昏地暗。烈日灼心,让人透不过气。
夏屿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移动,如此坚定而生气。姜航顿觉得心口被刺了一矛,说什么都不合适,她没想到漂流时间这么长,紫外线又超出预期地强烈,是她准备不妥当,不怪夏屿生气。
夏屿坐上车后一直低着头看手机,除了和导游打过招呼外全程没再说一句话。姜航知道他在生自己的气,只能乖乖坐在身旁任他处置。
一到酒店不由分说就抓住她的手将她往房间带。姜航实在忍不住,低声嘟哝,“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没想到他听到了,显然还在生着气,“姜航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到回潞州的这段时间内,你不准再出这家酒店的门!”
“那怎么行?我们还得跟团游呢!”
夏屿怒极反笑,嘿嘿笑出了声,瞪向她的眸子澄亮无比。“你还有心思跟团游?”真是他的好大妻!
姜航一把取掉脸上的墨镜,霎时黑白分明,被太阳晒成黑青的脸上大而白皙的墨镜印子,搞笑无比。姜航浑然不觉,只是瞪大双眼跟夏屿斗气。“当然要跟上团队,不然多浪费!”
眼皮子开始跳动,频率逐渐加快,注意力开始被分散开来。夏屿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忽视跳动的右眼,眼前宛如黑白无常附身的她让人又气又笑。压下即将向上微翘的嘴角,他沉下脸,“你分不清孰轻孰重吗?脸毁了都要旅游吗?!”
姜航没有回答,似乎很生气,闻言立即转身朝房间走去。进了房间往床边一坐,低着头气鼓鼓地一声不吭。
夏屿从盥洗室拿过用冷水浸湿又拧干的毛巾,走到姜航跟前,坐到她身边,沉默地将毛巾敷到她脸上,胳膊上。
冰凉的毛巾瞬间将姜航的恼意消灭,她瞬间羞愧无比。“其实,其实我不是为了旅游。”姜航抓过他手上的毛巾,自己冷敷。
夏屿起身又去盥洗室拿了一块浸湿又拧干的毛巾,边走边继续姜航的话题,“是为了什么?”
姜航瞥了他一眼,讷讷了几声,下定决定说,“我不想自己的新婚蜜月是在一间酒店里度过……无论怎么说这都是我人生的第一次蜜月旅行。”
夏屿拿着毛巾正冷敷到右手臂上,他的手霎时僵住,搁在姜航胳膊上一动不动。过了良久,才柔声说,“我会给你补上的。这几天先养好伤,乖。”
夏屿叫的外卖到了,姜航奇怪这个点夏屿叫什么外卖。
不一会儿他领着一大袋东西进来,径直走到床边,那只袋子如同哆啦A梦的百宝袋,夏屿从袋里掏出一只小盆,又从里拿出一瓶透明液体倒入盆中,最后抽出一条毛巾,浸到盆中。
“你买的什么东西?”
夏屿从透明液体中掏出毛巾,拧干后再次冷敷到姜航脸上,“生理盐水,你别动。”
姜航瞬间柔软下来,有些迟疑,“你,你不和我继续冷战了?”
夏屿嗤的一声轻笑,手上的动作很轻柔,“是你要和我冷战。”
姜航撅了噘嘴,“你做了还不承认,我算是发现你一个缺点了。”
夏屿浅浅的笑容在脸上舒展开来,“这么久才发现一个,你要多多加油。”
“我向你道歉。”
“嗯?”
“关于打听任乐成和白婉茹这件事。”姜航原本低垂着的双眼忽然抬了起来,正面对上了夏屿清俊的脸。
“我没想干什么,就是好奇,而且私心想着打听一下掌握些情报以便日后有用之时……”她越说越小声,“我知道自己这个行为不对,所以后来放弃了。”
夏屿停下冷敷的动作,迎上姜航的视线,“能告诉我是什么促使你这么好奇吗?”
……
姜航徐徐说来,夏屿一边换生理盐水继续给姜航冷敷,一边沉默听着姜航述说,只是有时把控不住拧毛巾的劲道,仿佛要将毛巾绞断。
“说完了,以后再没瞒你的事。”姜航长长松了一口气,她知道和夏屿的关系在此刻彻底改变了。
姜航这次晒伤的确很严重,到了晚上开始起了水泡,夏屿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芦荟胶,拧开盖帽要给姜航涂抹。姜航见躲不过,便从他手中夺走,自己涂抹起来。“你哪里看来的方子?又是生理盐水又是芦荟胶的,有用吗?”
夏屿笑了笑,指了指手机。姜航一个白眼,“网上查的呀?拿我当药靶子试验呐?”
“咱家医院皮肤科主任的法子。”
姜航瘪了瘪嘴,这下挑不出什么刺儿来。
夏屿坐在她跟前,又拧开一管芦荟胶,再次伸手过来帮她抹小腿。这种亲密接触还是第一次发生在他们之间,有些事情终将要面对,不能一而再再而三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