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姜航听得有一句没一句,只知道他做了某个很慎重的决定。
她感受到夏屿今晚情绪一直不对劲,大约去了夏家老宅又激起了某些不好回忆,便顺着他哄道,“好,好,全依你。”
“想好下周要见任乐成吗?”夏屿在背后柔声问。
对此她一直犹豫不决,既想见又不想见,很矛盾。
夏屿见她没回答,心下就便知道了答案,“没关系,我把见面时间往后延一延,直到你决定好。”
“这样不耽误乌目融资吗?”
她现在会主动关心起他和乌目来了,是个好迹象。
夏屿轻轻笑了一声,“不耽误,大不了卖给老爷子。”
这句话的潜藏含义,姜航是明白的。
自从和夏屿在一起后,明里暗里她都能感受到夏屿对夏家的排斥。
如果自己一手辛苦创立的公司被夏氏拿下,意味着夏屿失去自由。但如今,他愿意为了等她,失去一次融资机会。
这份感情太沉重,怕自己消受不起,她沉默着不啃声。
姜航从小自诩聪明勇敢,但在这类事上,却一直是缩头乌龟。
面对夏屿递上的这份炽热,她不是没拒绝过,可此时此刻,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再次拒绝。
“奶奶马上要出院了,你搬来和我住一起?”夏屿接着又问了另一个让姜航头疼的问题。
如果奶奶回了潞州,姜航怎么也不能继续住在奶奶家,这会暴露她形式婚姻的真相。
最近双方家庭都在施压,住在一起如今看来已成为逃避不了的现实。“嗯,啥时搬去你哪里?”
夏屿扬起笑容,只要能住一起,时间早晚都无所谓。
“明天?”
“你疯了!”姜航轻轻掰开夏屿怀着的双臂,挣脱了怀抱。她其实没怎么用力,更像是夏屿主动撤回了双手。
水蒸气从锅盖缝隙间冲天而出,夏屿忙递给姜航一块隔热棉。姜航接过隔热棉,打开锅盖,香喷喷的奶油味儿扑鼻而来。
她喜滋滋地盛了一碗,放到餐桌上,“再给你做个三明治。”转身又回了厨房。
夏屿喜欢看她忙碌的身影,尤其是围着他转,但又不喜欢她太忙累着自己。
他想再次拥上去,她高高瘦瘦的身材,从背后抱起来很温暖惬意,他还想对那白皙的脖子根亲上一亲。夏屿克制住了,怕吓到他的小白兔。
他从来都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姜航把做好的三明治装到盆里,拿给了夏屿,自己抓着另一个三明治随手就咬起来,“嗯,味道不错!”
“原来是你自己饿了,才做的三明治。”原以为是姜航关心他,才特意准备的宵夜,结果是她自己饿了顺带给他做了一份。
姜航嘴里塞满了三明治,腮帮子鼓鼓的,“就是专门给你做的,咋的不识好人心呢?”
夏屿这才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口,既然是她特意做的,味道必然可口。
姜航很快把手中的那份吃完了,趴在桌上看着夏屿吃。
他吃得慢条斯理,一小口面包一小口奶油汤,非常优雅,看着简直赏心悦目。
姜航叹了口气,“你和任乐成那个见面,如果我不去的话,对你有影响么?”
夏屿刚将一勺奶油汤送进嘴巴,听她问起这个,摇了摇头,又舀起一口奶油汤继续喝。
姜航眨着大眼睛,巴巴地问,“那你希望我去还是不去?”
夏屿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嘴,慢慢开口:“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不用考虑我的感受,对乌目融资其实没影响。”
“我就是不知道要不要去,才问你的。你想我去吗?”
夏屿放下勺子,将三明治规整地放到盆子正中央。
他凝视着姜航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姜航,我希望是你自己做的决定,而不是因为我的原因。你明白了吗?”
他的神情异常认真,姜航明白他的意思。
夏屿希望她能独立自主地做出选择,而不把责任甩到他身上。这是夏屿给她彻底的信任和尊重,也是对她的一种期望。
她沉思良久,说,“再给我几天时间,下周答复你,可以吗?”
海州的五月冷暖舒适,但夜间有点寒凉。
夏屿躺在沙发上,身上不盖一张毯子,到了后半夜有些受凉。
阿姨根本想不到他两分床而睡,没有多准备一床薄被。
夏屿在大厅找不到合适的遮盖物,只能蜷缩身体。等到清晨醒来时发现身上多了一件薄毯,原来是姜航夜间去卫生间的途中给他盖的。
夏屿想到这个,心里一阵暖意,忽然鼻子一阵酸痒,不觉打了个喷嚏,姜航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你着凉了?”
现在才是凌晨还是清晨?他只不过是刚苏醒,远没到起床的时间,想来姜航应该也还在卧室里休息。
是喷嚏声大到透过墙壁,直接吵醒了姜航?但她的声音也很清晰地落入夏屿耳中,难道她的嗓门也声若洪钟?
夏屿思维还没完全清醒,他没有细想,直接回道:“开玩笑,我如此强健的身体怎会着凉。”
男人就喜欢逞强,显得自己很健壮。
姜航不和他争辩,默默从冰箱找出一根生姜,懒得找搅拌机,直接用菜刀,先切成一丝丝,再一刀刀切碎。放入搪瓷炖锅,开始煲汤。
厨房里传来剁菜板声,还有厨具相碰的声音,叮叮咚咚,很好听,像是深夜中的大雨声,在失眠人耳中是最美的天赐之音。
夏屿就在这美妙的声音中,思绪混乱,渐渐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大概是打了个盹的时间,浓浓的生姜味从厨房飘出,将整个客厅都充斥满了。这刺鼻的气味让夏屿又打了个喷嚏,他睁开眼睛,小声咕哝,“姜航你大早上的倒腾什么?客厅全是味儿。”
姜航白了他一眼,这家伙连生姜味都分辨不出,莫不是嗅觉有问题?
她找来过滤网勺,滤出姜末,将没有杂质的姜汤倒入碗中,端着碗走到夏屿面前,“快起来,你昨晚受凉了,趁热把这碗姜汤喝了。”
夏屿盯着天花板,姜航端着碗的身形出现在他眼帘。可能时间太太早,姜航没有完全装扮,稀碎的刘海微卷着耷拉在额头上,那道刺目疤痕呼之欲出。
但此刻却没有显得以往那般狰狞凶狠,反而像是一条独特的刺青,弯弯曲曲,又丑又萌,配上她本就明媚俊俏的小脸,愈发生动。
他的嘴巴干痒,想说些什么。胸中涌起无数高涨的猩红浪潮,一浪高过一浪,拍到灰色岸堤,幻化成雪白浪沫消失。
他不知该如何表达,最终干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话语到了嘴边变成:“我没受凉,好得很……你又是从哪里看到喝姜汤能除寒?”
姜航没好气,这家伙整个一常识无知,将碗哐一声放到了餐桌上,“一早起来就给你煮了姜汤,爱喝不喝。事先声明,你要是感冒了,我不会照顾你的。”
那碗姜汤就静静放置于桌上,浓重的黄褐色汤水波澜不惊,有些浑浊,生姜的全部精华都被熬出融散其中,这是熬了起码大半小时以上的汤色,想来她应该很早起床,特意熬了姜汤。
他腾的一下跳起来,几个大步坐到餐桌旁,默不作声,拿来汤勺,试着舀了一勺。勺到嘴边,又犹豫起来,最后整个脸部都皱成个干瘪皮球,逼着自己喝了一口,辛辣无比,极度难喝!
“一点糖都没放?太苦了!”
“你一个受凉的人要求这么多。放了糖的效果可没这个好!”姜航坐在餐桌边,笑眯眯看着他的脸变成苦瓜。
“你以后做饭肯定不好吃!”他看了看她,忽然说道。
“谁说我要做饭给你吃?想得美!”
夏屿嘻嘻笑起来,闭起眼睛,仰头把姜汤一口喝进了肚子。
抹了抹嘴巴,似乎意犹未尽,他带着笑意,“不管好吃还是难吃,只要是你给我做的,我全部都吃完。”
姜航的脸刷的就红了。
夏屿一大早就又开始逗她,真的很讨厌!
夏屿的确着凉了,一上午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头疼昏沉,全身无力,没有精神。
姜航让夏屿再睡会,夏屿不愿意,“今天要回潞州,不然搬家怎么办?屋子得添置很多家具物件,一天都耽误不得。”
没想到他如此记挂这件事,比自己的事情还要上心。
姜航心中一热,脱口而出,“搬家的事等你感冒好了再说吧。”
夏屿不乐意,“延迟了你去和奶奶解释?我没事,小小受凉能把我怎么着?”
他点到了姜航的死穴,要向奶奶解释这些,她打死都不愿意。姜航妥协了一步,“你去床上睡一会儿,下午我们回潞州。”
自从和姜航领证后,那张床一直是她睡的。
而现在她说让他去床上睡一会儿。这对夏屿拥有致命吸引力,他喜不自胜,却装作一脸无所谓,“说了不用休息,你真是……”一转身就闪进了卧室,甚至没有换衣服,就直愣愣倒在床上,四仰八叉躺着。
以前他自个儿住这间屋子时,四件套都是素色,和姜航结婚后,床上用品全部更换了。
阿姨更了解女性的喜好,现在的床单变成了以白色为底色,玫红和翠绿间隔的条形纹,款式简单,欢快养眼,五颜六色似乎也没那么让他讨厌。
被子暖呼呼的,带着香气,微甜清冽,有丝憨实,一种让人微醺的乳香味儿,是姜航睡过留下来的体香。
夏屿侧过身,凑到被子上深嗅,这香气瞬间蓬松开来,一下钻入鼻中,缓缓在他体内膨胀,让他喜悦充实安宁。
1.4米的床不大,单人睡刚刚好,是他当初特意选的尺寸,如果两个人睡……有点小了,手脚会伸展不开……看来还得置换一张更大的。
置换的想法不能改变这张床此刻拥有的魔力,香香甜甜,像是姜航的影子,盈盈袅袅,影影绰绰。
夏屿半阖着眼睛,视线渐渐模糊,朦胧间看到姜航的倩影,她轻柔地进入卧室,坐到床头,低下头注视着他。
她笑眼弯弯,言笑晏晏,“夏屿,你喜欢我吗?”
他感觉自己要融化了,魂儿都被她吸了进去。
想说姜航我喜欢你,可却忽然失声,像个哑巴怎么都发不出声。
夏屿急得手舞足蹈,使劲点了点头,希望她能明白他的心意。
眼皮越发沉重,他努力抬起眼皮,睁大眼睛,他要看她的反应,她懂了吗?但此后是一阵黑暗,什么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