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早晨已带上一分若有似无的暑意。在碧纱橱里睡得东倒西歪的少年一脚踢开身上的被褥，仿佛觉得还不够，左手又无意识地挠了挠露出来的白嫩肚皮。
衣裳下摆开得更大，露出来的腰肢纤细有弧度，轻易能引来窥视。
“……”坐在床边的人没想到早起的虫儿有鸟吃，为难地闭了闭眼，才冷静地伸出手扯过衣裳帮季文准备盖好小肚子。
“……！”正好清醒过来的季文脸色震惊地看着一大早就坐在床边的卢鹤眉，自己的腰露出一大截不说，公子手里还提着他的衣角！
他飞速抢过自己的睡衣衣角，带着从未有过的敏捷翻身躲进床角里，离卢鹤眉远远地，还随手捡起被褥堵在身前。
做工精美的莲花缠枝纹被子皱巴巴地堆在床上，远看像一个小土丘，“土丘”后头露出一双警惕的圆圆眼：“公子……你、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卢鹤眉头一次生出了名叫“后悔”的情绪，他握了握拳，试图解释，但这一系列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只怕说出去也无人相信这会是巧合。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早晨还有些凉意，你爱踢被子，我得早，就想来看看你，怕你着凉。”
“……是吗？”季文猫腰躲在被子后头，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后背，感受了下指尖传来的若有似无的汗意，更加狐疑。
卢鹤眉见忽悠不过，干脆一歪身子，横躺在床上，语气十分落寞：“……往日同文哥儿一起睡觉，经年累月的，已经养成了习惯。这两日同你分开睡，我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我想着文哥儿该同我一样。”
说着，他斜斜飞来一个似怨又嗔的眼神，“你这没良心的倒好，睡得可真香。原来睡不着的只有我一个啊……”
季文被这一眼看得酥麻，好悬这段时间他已经对对方的美色练出了一点抵抗力。他品了品话语，面色突然凝重起来：“公子……”
对方正用指尖缠着发梢玩，看向他：“嗯？”声线华丽又慵懒，带着丝丝溺爱和纵容。若换了两人刚认识的时候，季文能当场溺死在这网温情的海洋中。
奈何孩子已经见多识广，不再为一丝丝小计俩而心动。
季文面沉如水，顾不上什么“窥探”、“动手动脚”、“主仆间的事哪能叫偷窥”云云，抛开被子扑到他身前：“不要再看话本子了！”
“您说话越来越像话本子里那些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了！”
“……”。
“……”一腔真情换来错付，浓浓爱意对牛弹琴。饶是卢鹤眉修养再好，额上也蹦出了一个小小的青筋。他咬牙切齿向少年的圆脸伸出魔爪，一顿揉捏：“……”
顶着脸上乱七八糟的指痕，季文看着卢鹤眉扬长而去面色疑惑：他怎么惹公子生气了？他不解地挠挠头，这一闹腾也没了睡意。
季文看外头天光大亮，决定起身。他翻出以前的旧衣裳，利落穿好，轻手轻脚走出碧纱橱掩上门，卧房其他地方没有公子身影，但拔步床上的青纱帐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将床上的风光遮了个结结实实。
季文未做他想，只以为公子想睡个回笼觉。在卧房外间的盥洗架上洗漱一番，就踏出了房间。
在外头候着的婢女们纷纷行礼，余光瞥到他脸上的红痕，又不敢太过声张，一行人眼睁睁看着季文顶着一脸可疑的红印子大摇大摆走出院门。
季文顺着昨天关管家带他走过的路直直往厨房而去，厨房所在的小院里早早忙碌起来，里头动静热火朝天。
他走进去，昨日看到的那几个学徒围成一团，正在砍柴。有个人余光瞥到穿得灰扑扑的季文，也没正眼瞧，只当是下人，随口喊到：“喂，把门口剩的柴提过来。”
季文左右看了看，提起堆在院门口的两捆柴走过去，弯腰放在他脚边，那学徒顺着视线中的素白手指往上看去，看到季文的脸，斧子一歪：“……你是昨天的，小、小公子？！”
其他几个人楞了一瞬，停下手里的活，新奇地看过来。昨晚关管家特地与师傅们交代了一番，他们听了嗤之以鼻，娇生惯养的富贵公子怎么会愿意来后厨吃苦受罪，恐怕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没想到今日真能见到小公子。
正在厨房里忙碌的李师傅，注意到外头砍柴的声音停了，扯着大嗓门就出来了：“臭小子们别偷懒！今天要……”季文扬着一张白生生的小脸看过去，对方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上下打量了几眼季文的瘦弱身板，想起昨日关管家的交代，隐晦地哼了一声，大喇喇道：“小公子，这可不是让你玩的地方，快回去吧。”
季文抿嘴一笑：“您是昨天见过的李师傅吧？关管家还和我说起过您，您的拿手菜让崔家主赞不绝口，若不是崔大公子自立府门，家主怕他吃不好，才忍痛割爱，不然哪舍得让您出来呢。”
李师傅脸色稍霁，这一番夸奖让他面上生光。他口气软和下来：“小公子，厨房里刀具无眼，若是切了手我们不好向上头交代啊。”
季文走上前去，走到李师傅站的房间门口，比了一个手势，“我可以进去吗？”
李师傅点了点头，其他学徒们也想围过来看热闹，被他一眼瞪了回去：“做什么！别想着偷懒，把今天要用的柴都劈了！”徒弟们哀声哉道，只能又坐了回去。
房里厨具应有尽有，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菜刀便有着四五把之多，季文随手拿起一柄通体乌黑的菜刀，在手里掂了掂，面露讶异：“师傅好腕力！”
李师傅面带傲然，不经意地展示了下手臂上精壮的肌肉，上臂围更是快赶上季文头围了。他意有所指：“菜刀这东西可不是谁都能拿的，没两把刷子做不出东西来。”
季文毫不在意，露出八颗闪闪亮的小白牙，“您说得对。不过每个人都有用惯的刀具，像我，”他从腰上摸出自己从老家带走、用了一路的菜刀，“我就用惯这把啦，若是突然叫我用别的刀，一时还不习惯呢！”
这随身带刀的举动倒是让李师傅对眼前这瘦弱的小公子高看了三分，他伸手拿过季文手中的刀，翻看了两眼：“这把刀倒是保养得不错。”他来了几分兴趣，“小公子，你平日还真做菜？”
季文轻笑，“李师傅，您叫我文哥儿就好。您别看我人小，我自小做菜，倒是颇有一番心得呢。”
李师傅听了，脸上兴味之意更浓，从竹簸里提了一块早间采买的新鲜五花抛到砧板上，“这块肉，你怎么做？”
季文看了看这块色泽新鲜、纹理分明的猪五花，脑海里瞬间蹦出前日中午吃过的一道菜——黄州滚肉！
他迅速进入状态，拿起刀时像是换了一个人，少了几分随性。
猪皮剃毛、刮油、燎皮，凉水下锅，丢入葱姜蒜和些许黄酒飞水，煮制血沫浮净，将猪肉再捞出清洗干净后切成七两作右的方块。季文请李师傅找出炖肉用的砂锅，李师傅没想到这小公子还真不怯场，转身从架子上取出一只看不清颜色的深口砂锅。
季文接过，指尖在锅壁外划过，触感细腻丝滑。他讶异地抬头向李师傅看去：“您这锅是……”
李师傅得意地抱起双臂：“小公子有眼力，这口紫砂锅从我师爷爷那辈传到我手里，就算是只加清水，煮出来的肉也浓香扑鼻啊哈哈哈！”
季文艳羡不已，这样一口锅真正是可遇而不可求。他小心翼翼将这口锅摆到台面上，在锅底铺上葱姜，再把五花肉块皮朝下整齐码入锅内，加入些许大料、盐粒和炒好的糖色，最后再倒入特有的黄州烧酒，让其没过肉块。
盖上锅盖，大火烧开，等锅盖子咕噜噜冒出沸气，季文抄起火钳扒拉了几下柴火，弄成文火慢慢煨着砂锅。到了这一步，他才松懈下来，用袖子揩了揩脸上的汗。
李师傅在旁边看得明明白白，这白白净净的小公子倒是真没夸大，这行云流水的架势没有个三五八年的真练不出，比他那笨徒弟强多了。刚刚做的这道黄州滚肉也是他的拿手好菜之一，而季文对火候、调味的熟稔程度都快赶上他了。
李师傅心直口快，“文哥儿，这道菜你学了多久？”
季文听他变了称呼，知道这算是对他的认可，美滋滋笑眯了眼：“没学过……前日崔太守设宴，我在席上吃了这一道菜，觉得好吃得很，就依葫芦画瓢照作罢了，若是有哪里出了差错，李师傅可别瞒着我呀~”
正在外头挥汗如雨、兢兢业业劈柴的徒弟们听见从李师傅的红案房里传出一声震耳欲聋、响破天彻的惊呼：“什么？！”
房里，李师傅的嘴半晌合不上。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面前哼着小曲、收拾起厨房的少年，开始思考起他撒谎的可能性有多大。
他还是不信，跟在季文后头追问：“那你是如何知晓这道菜要用黄洲的烧酒的？”
季文想了想，认真答道：“黄州烧酒色泽馥郁、香味奇特，在席上我抿过一小口，发现这道黄州滚肉的香气和烧酒的味道十分相似，而且要浓郁上几分。普通烧酒做菜，只是略洒几滴在锅里，酒味很快就会散去，因此我想，这黄州滚肉定是滴水未加，只用了黄州烧酒焖煮而成。”
“哈哈哈……好！好！”李师傅仰头大笑，开怀抚掌，今日倒真叫他捡着宝贝了。
他的笑声引来其他房里的几位师傅，那两人凑到李师傅门口：“李杵，一大早就听你又喊又叫的，干什么呢？房里捡着金子了？”
李师傅立马用魁梧的身躯挡在季文前方，他迅速调整面部表情，装作无事发生：“什么，哪来的金子？没有没有，快忙你们的事情去！”
作者有话要说：卢鹤眉：（正常发挥，学以致用）
季文：（惊恐）公子别看了，这些书都把你带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