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中的梅花在月下枝头凌寒斗霜,自成风骨。
衡玉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言惊梧只好在一旁抚琴,弹的还是那首水月道心,希望能为好友静心。
“这是我当年神智受妖邪侵扰、性情大变时所作……”
直至月上三更,衡玉终于打开了话匣子,林中琴声戛然而止,“那时你在水边钓鱼,却一条也钓不上来,我总以为你坐在那儿睡着了。”
他轻笑一声,酌酒自嘲:“我的道心不如你,竟有幸与你成为知交。”
“好友能破开邪佞,可见道心澄澈,”言惊梧说道,像是随口一提,又真诚无比,“能与好友成为知交,也是我之幸。”
衡玉的目光含着贪恋,直勾勾地落在言惊梧身上。他的好友总是如此,你不说他便不问,你若说了,他便细细听着,面上虽冷,实则花尽心思为你排忧解难。
这惊艳绝尘的剑修犹如焚香供奉的画中仙,身不在红尘,却心怜红尘。
“能与你成为知交,本不该再贪求什么……”衡玉的唇间发出若有若无的叹息,“但人到底是贪心的。”
他忽而斜着身体,支在案几上,凑到了言惊梧面前。
他离得那样近,身上的酒气冲进言惊梧的鼻息间,惹得言惊梧微微蹙眉。
见眼前的清冷谪仙还是那副冷情冷心的样子,就连身上的梅香也是冷的,衡玉终于按耐不住,强硬地抓过言惊梧虚按在琴弦上的手腕,逼得言惊梧抬头看他。
这举动惊得温酒煮茶的傅云起和方无远险些忍不住起身过来阻止,又怕让两位尊长起疑,只好憋闷坐下。
“好友当真要成亲?”
衡玉突兀地问道,眉眼间的悲戚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呼之欲出。
这样的情意,言惊梧曾在方无远的眼中见过,让他躲不得,应不得。
“是,”言惊梧别开眼,强装镇定,仿佛不曾看懂衡玉的情意。
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这是他唯一的知己好友,他看重他,却从未对他生出过别的情愫。
他无法回应好友的感情,也不想失去这个好友。
果然,人都是贪心的。
他不由恼恨衡玉为什么要对他生出这样的心思。他性格孤僻,满身缺点,到底有什么招人喜欢的?
徒弟如此,好友也是如此!
师徒之情,至交之谊,难道都不重要吗?为何要将这些情谊涂抹成欢爱?
得了言惊梧准话的衡玉跌坐在蒲团上,仿佛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
他松开言惊梧的手,只愣怔地盯着那双曾在他梦里出现过千万次的圆眼,好似要从那双眼里看出什么不同寻常来。
然而,他只能看到言惊梧半敛着眉眼,躲开了他的目光,鸦羽般的睫毛不安地抖动着。
衡玉自然明白了言惊梧的拒绝,但他依旧不甘心地步步紧逼:“早知如此……若我有龙血果,是不是也能得偿所愿?”
言惊梧眼神飘忽,惶惶无措间将酒当成茶倒进自己杯中,一饮而尽。
“好友醉了,”他捏着杯子,沉默良久,只仓促丢下这一句。
他抱着“西鸦”起身离开,在路过傅云起时,终是心中不忍,却也不敢看一看失魂落魄的好友:“照顾好你师尊。”
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梅林。
衡玉扶额阖眼,半响不曾动作。即使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依旧无法消解他的不甘和遗憾。
他知晓言惊梧平生所念只有无上剑道,但在听闻他要与韩亭霜结为道侣时,还是放不下心中奢望。
若是他也能与他结为道侣呢?哪怕他进不去他的心里。
然而奢望只是奢望。
方无远想去追言惊梧,又回头看向衡玉。他平日里没少嫉妒衡玉能与师尊以知己相交,但此刻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酸苦来。
可这苦果本就是他们心甘情愿的。明知无法拥有那副雪胎梅骨,却还是执意要将情字倾注,哪怕最后潦草收场,也无法对他生出半点怨恨来。
只是无望地找着借口,兴许是他们的情意还不够好,配不上不染纤尘的清冷谪仙。
方无远收回目光,却瞥见一旁傅云起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像黑夜里发现猎物的狼,看得他心惊。
他见傅云起起身去看酒气上头、身形不稳的衡玉仙尊,多嘴的提醒脱口而出:“他们这些人,吃软不吃硬。”
他可不想衡玉在傅云起手上出了事,还要惹得师尊去操心。
“我自然清楚,”傅云起掠过方无远身边,似笑非笑地丢下一句,“清宴仙尊大喜,两月之后,我与师尊来送贺礼。”
方无远微微蹙眉。也不知傅云起在打什么鬼主意,说话间竟是一副已经将衡玉收入囊中的样子。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师尊。他隐约记得师尊方才误将酒水当作茶水喝了下去,若是醉倒在外面,冻坏了身体可如何是好。
方无远将这些杂乱纷扰抛之脑后,穿过梅林去寻言惊梧。
林中只剩下衡玉师徒二人。
幽寂月色为红梅披上一层银白外衣,万籁无声,唯有白雪自枝头滑落的碎音。
傅云起冰凉的指尖划过衡玉因酒气而变得绯红的脸颊,笑里藏满痴态:“发乎情,止乎礼?师尊,这样可得不到自己的心上人。”
他打横抱起衡玉仙尊,径直去了梅娘早早收拾好的厢房。
而匆匆离开的方无远踏着雪上留下的脚印寻去,没多久便在映歌台的长阶上找到了言惊梧。
天空中飘来柳絮般的飞雪,落在言惊梧的发间衣上,而他抱着“西鸦”端坐于长阶尽头,任由霜雪覆青袍,只愣愣地盯着长阶下方,已然是醉了。
方无远心尖一痛,这与天道给他看的那一幕何其相似。前世,在顾飞河踏入化神期后,师尊便从石室中走出来,坐在这长阶上等了他一年又一年。
“师尊,雪来天冷,咱们回去吧,”他撑伞为言惊梧挡住鹅毛大雪。
言惊梧迟缓地偏过脑袋看向声音来源处,乌黑的圆眼眨了眨,像是在辨认眼前人是谁:“阿远?”
“徒儿在,”方无远应着,见师尊没有回去的打算,索性撑着伞与师尊并肩而坐。
“阿远何时回来的?”言惊梧的眼中满是惊喜与困惑。
“徒儿一直在,”方无远不知言惊梧为何会有此一问,只如实回答道。
却见言惊梧抿着嘴,清冷的面容浮现出几分委屈:“为师想去找你,可是,为师出不去映歌台。”
方无远听得愈发疑惑。他一直在映歌台,师尊为何要去找他?且师尊是天下第一的剑修,又未曾被掌门禁足,怎么会出不去映歌台?
言惊梧伸手抚摸着方无远的眉眼,像是与方无远多年未见:“阿远长大了。”
他眉间微蹙,乍然落下泪来,哽咽地诉说着心中苦楚:“我没有在闭关,我出不去了。”
再次得见向来端庄自持的师尊落泪,方无远顾不得礼法,慌忙拭去师尊脸颊上冰凉的水珠。
却见言惊梧的泪珠子如决堤的洪水,越掉越凶:“是为师无能,为师闯不出映歌台,为师救不了你……”
方无远被这没头没尾的话惊得一时愣怔,师尊略带哭腔的呢喃让他刻意忽视的疑惑浮上心头。
归一引他去看前世的师尊时,他也曾想过为何师尊只是在长阶上经年累月地坐着,却不去寻他?
或许,不是师尊不去寻他,而是师尊出不了映歌台。
能做到这一切的……方无远的瞳孔染上些许猩红,又是顾飞河身上的“它”!
他将伤心欲绝的言惊梧拥进怀里,安抚性地顺着他的背:“师尊,徒儿已经回来了。”
“阿远回来就好……”言惊梧失而复得般紧紧抱住方无远,还想说些什么,却已是泣不成声。
雪愈来愈大,风吹得言惊梧的眼眶愈发红了。
“师尊,徒儿困了,咱们回去吧,”方无远担心言惊梧的眼睛坐在这风口处被吹伤了,找着借口哄骗道。
言惊梧忙点点头:“不早了,为师带你回去休息。”
两人并肩朝庭院走去,但才走了两步,言惊梧的醉意涌上来,昏昏沉沉地倒在方无远怀里,被方无远抱回了房间。
屋内的温暖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意。
方无远点起一夜心,为言惊梧褪去衣衫,盖好被子。
他本想在这里守着,又怕师尊第二天醒来后多心,不舍地起身准备离开,却被睡梦中的言惊梧拉住了袖子。
他回头看向师尊,竟见师尊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从紧闭的眼角滑落,薄唇轻动,发出微不可闻的梦呓。
方无远俯身靠近,终于听清了言惊梧的呓语。
“娘亲……孩儿出不去……”
方无远眼眶泛红,似儿时言惊梧哄他入睡一般,轻拍着言惊梧的身体,想要为他驱散梦魇。
他强压下识海中翻涌的恨与怜。他憎恨掌控他命运、推他入魔的“它”,怜惜师尊走出高墙又因他被困在了映歌台上。
他不知是怎样的契机让师尊想起了前世的零星经历,却再也无法自师尊身边挪开脚步。
若非收他为徒、教他养他,即将渡劫飞升的清宴仙尊怎会被困雪峰?又怎会剖心取骨?
师尊在为他分担他的劫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