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无远,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魔头!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铺天盖地的血色笼罩着鬼哭崖。
崖下万鬼哭嚎,崖上千人围攻。
人群中晃出一个熟悉又令人生厌的面孔。
方无远瞳孔紧缩,他不是已经杀了顾飞河吗?
血色在他眼前散开,鬼哭崖下的血海又一次将他吞没,他来不及从被淹没的窒息中挣扎出来,忽听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涌入鼻息的粘稠血水退去,方无远睁开眼,只见映歌台上的冷白被喜庆的红色驱散,傲雪红梅都缀上几分喧闹。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门口是少见的穿着大红衣衫的言惊梧,像红梅花蕊中含着的一点白霜。
“恭喜清宴仙尊。”
来来往往的贺喜声让他恐慌,让他心悸。
“阿远,愣着作甚?快去拜见你师娘,”风歇戴着红色绒球冠,笑吟吟地推着方无远进了正厅,里面有人身穿凤冠霞帔,端坐于堂上。
“这就是惊梧的弟子?”那女子亲切地拉过方无远的手,塞给方无远一个红色小荷包,一副长辈作态,“这是见面礼。”
“快,谢过夫人,”一旁梅娘笑着催促,“阿远该唤师娘的。”
方无远僵硬地接过荷包。师娘?什么师娘?他哪里来的师娘?
他抬头想看清那女子的面容,却像隔了一层雾,怎么也窥不到那女子的真面目。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请新人入洞房!”
宾客欢欢喜喜的笑闹声簇拥着言惊梧和那女子进了新房,方无远不由自主地抬脚跟了上去。
他看到红烛帐暖,他的师尊和别人喝了合卺酒……
“你也不想看到你的师尊娶了别人吧?”
一个突兀的声音在方无远耳边响起,似抱怨,似蛊惑:“成魔称尊有什么不好?待你成魔称尊,你的师尊也是你的囊中之物。”
不待方无远反应,喜房中已不见那女子身影,而他身着喜服坐在师尊的床榻边。
他的师尊穿着大红衣衫,一双手被捆系在床头,露出的白皙手腕上点缀着一颗淡色小痣,叫人心神荡漾。
方无远的手拂过言惊梧的鬓发,只见清冷仙尊面颊染上绯色,眼尾微微发红,像雪地上落下的红梅,动人心魄。
“师尊……”
这样的情形只在他的梦里出现过。在他的梦里,他与师尊是交颈相拥的雎鸠,缠绵缱绻。
而随着衣衫被解开,无法反抗的言惊梧眼神渐渐涣散,身体微微颤栗,唇间也溢出难以自抑的急促喘息。
方无远忽而停下了动作,惊惶地起身退至一旁。他这是在做什么?那是他的师尊!
他爱慕师尊,想占有师尊,但他百般试探,千番引诱,要的是师尊心甘情愿与他两心相同。
师尊待他恩重如山,他怎么能逼迫师尊?
“原来如此。”
他耳旁的声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床榻上束缚言惊梧的绳索解开,只见那清冷仙尊蜷缩起身体,无助地揪着床上的被褥,不知所措地胡乱蹭着。
“阿远,”言惊梧乌发散乱,鬓间被汗水浸湿,难耐地看向他的徒儿,发出几声低泣,“帮帮我。”
红绸映着雪白肌肤,摇曳的灯火为房中春光添上几分暖意,勾得方无远心荡神驰,难以自控。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靠近床榻边,而随着他的靠近,一股黑气从他的喜服下缠上他的颈部,向他的额头爬去。
然而,就在方无远的手即将触碰他那平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师尊时,却觉心底一阵抽痛。
清如碎玉的声音在他的识海中响起:“若你万劫不复,为师自当以身为阶,送你海阔天空,云程万里。”
不,他不能这么做。师尊为他剖心取骨,他不能入魔,不能辜负师尊的期许。
“剖心取骨?”
引诱方无远入魔的声音生出一丝疑惑,但不等它想明白,方无远的元神竟妄想从它的束缚中挣脱出去!
方无远身上的黑气似一块粘连在他身上的布,被他从脖颈处生生地撕下。
但只撕下一小块,方无远便因剧痛而抽搐跪倒在地,而他撕下黑布的地方已是血肉模糊,那魔气形成的黑布竟是将他的一层皮黏了下来。
方无远喘着气,不敢听床榻上的低泣,更不敢看酥软诱人的清冷谪仙,狠心继续将身上的黑布一点一点抠下……
不知不觉已经入夜,风雁回守在木屋中,焦急地等待着言惊梧将龙血果带回来。
风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来回转圈。
他的耳边时不时便传来方无远的惨叫声,但他上前查看,方无远分明还昏睡着,并未醒来。
“他在抵抗魔气,”风雁回说道,桀骜不驯的魔尊少见的露出几分凝重。这魔气不像是方无远的心魔,反倒像外来的东西,仿佛附骨之疽般黏着方无远,一副非拉他入魔不可的样子。
在方无远前世的记忆里,是他给了方无远一缕魔气,但这辈子他什么都没做,那方无远身上的魔气到底从何而来?
难道是归一口中的“它”?“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竟能将天道逼散?
风雁回正在猜测,却见李凝月带着言惊梧推门而入。
“李大也来了?”风雁回语带嘲讽,“你不是被定在比武场的主台上了吗?”
“劳师叔挂心,”李凝月笑着回了一句,全然不在意风雁回的话。毕竟,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没有解决。
言惊梧快步行至床边,解了方无远的睡穴,捏诀将龙血果捣烂,小心翼翼地喂方无远服下:“风雁回,现在怎么做?”
“看你徒弟造化,要么拓宽经脉准备结丹,要么爆体而亡,”
风雁回轻描淡写地说道,惊得言惊梧猛然抬头看他,他没想到风雁回与他说得信誓旦旦的法子竟并非万全之策。
“好了,师叔莫要逗他!以方无远的心性,应当能挺过这一遭,”眼看着言惊梧要发怒,李凝月一声呵斥,让言惊梧放了心。
“你当真要与韩亭霜结为道侣?”李凝月问起另一桩他来时遇到的事。
“是,还请师兄代为操持,”言惊梧说道,“迎亲喜宴等一干事宜无需大操大办,但也得礼数周全,少不得邀请各派派人观礼。”
李凝月揉着眉心,很是头疼。归一的事情还没弄清楚,四师弟又要为了救徒弟和合欢宗的女修娶亲。
也罢,方无远的事情紧急,四师弟对此全无异议,就当是办件喜事去去霉运了。
风雁回惊讶地看向言惊梧:“你答应她了?”
“救人要紧。且我从无心仪之人,往后倘或日久生情,也不算负了韩道友,”言惊梧一颗心全挂念着方无远,对风雁回终于客气了些,“还请师叔先助阿远压制魔气,好让他专心重塑经脉。”
忽而,床上的方无远又一口血呕了出来,手指仿佛梦魇一般深深地抠进自己脖颈上的血肉之中。
言惊梧见状,忙强硬地按在方无远手腕的麻穴上,迫使他不得不松了手。他心疼地用锦帕为徒弟拭去脖颈上的血迹,看向风雁回的眼神流露出几分祈求。
龙血果拓宽经脉是以磅礴灵气先将经脉震碎,再使破碎的经脉迅速生长重接,如此反复两遍,才能彻底拓宽经脉。
但说来简单,其中痛苦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体会,若心神不定,稍有差池便会承受不住龙血果的灵气,爆体而亡。
以方无远此时被魔气缠身的状态,必须有外力助他静心。
“我尽力而为,”风雁回面色凝重,不似往常那般嬉皮笑脸。方无远身上魔气来历不明,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助方无远压制魔气。
言惊梧扶起方无远,使他与风雁回面对面盘膝而坐。李凝月去了屋外布阵护法,以防方无远提前结丹。
只见风雁回的指尖点在方无远额头,一股强悍的灵力不由分说地闯进方无远的识海中,探查他的元神被魔气侵蚀成了什么样。
结果自然不容乐观。
风雁回眉心打了个结:“这魔气与方无远的元神交缠甚深,已经侵入心神,我无法完全压制,只能以逍遥意助他,但能不能成功得看他对逍遥意的悟性。”
言惊梧的眉间是难以散去的忧心,他不安地揉搓袖口,心上仿佛悬了一块随时会砸下来的巨石。
“方无远!抱元守一!”风雁回高喝一声,念起逍遥意的心法口诀,灵力在方无远的元神附近有规律地运转一周。逍遥意能使修士在灵修与魔修之间来回转换,本身就对魔气有一些压制。
方无远仅剩的清明下意识地操控灵力跟着风雁回运转逍遥意,不过片刻,竟见元神上的魔气所化黑布活了起来。
它跟着逍遥意的运转在方无远的元神上游走,竟不知不觉间被引导着与方无远的灵力呈现出分庭抗礼之势。虽未完全褪去,但也安分不动。
方无远心有所悟,原来这才是逍遥意的原理,灵气和魔气都是他的力量,只要坚守心神,这两种力量都能为他所用。
就在这时,龙血果的药劲终于完全挥发出来,磅礴灵气自他丹田处直冲全身经脉。
方无远只觉体内经脉似被热浪舔舐灼烧,他甚至听到了经脉被烧得“噼里啪啦”的声音。
焰火炙烤全身的痛意让方无远大汗淋漓,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不过,这样的痛意比不得他前世被毒虫啃咬时的十分之一,还未到完全无法忍受的地步。
他屏气凝神,咬紧牙关,全神贯注地主动引导龙血果的灵力去灼烧他的经脉,直至浑身经脉完全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