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无远沿路返回,目之所及皆是焦土和灰烬,但已经有人赶着黄牛在犁地,此时不过三月,手脚麻利些还能赶上今年的春种。
他老远便看到本该在山崖边寻找线索的李望飞,与几个耕种的老农混在一起。
他好奇上前,却见李望飞推着个单轮小车,在教老农如何用这个播种。
只见一个驼背的老农按照李望飞的指导,一人在前面牵着犁地的老黄牛,一人跟着老黄牛犁过的痕迹推车走,而在他推车走的时候,就有种子从推车后前的小筐里漏下来,均匀地撒在地里。
推车的老农一边走,一边用脚将两旁的土一拨,种子就被埋了进去。
一旁围观的几个男人喜不自胜:“李道长的这个小车果然好用!”
他们平常都是手上撒种,脚下埋土,有了这个推车,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而且种子轻飘,有了推车便不用再弯着腰撒种,以防种子飘出黄牛犁出的坑道外。
李望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是我现做的,若有不好用的地方,日后还得你们自己改进。”
众人又是一阵夸赞,惹得李望飞耳尖通红,见方无远来了,忙躲到方无远身边,才卸去了许多不自在。
“李师兄好厉害,”方无远笑道,“不过一会儿功夫便能为老农做出如此好用的工具。”
李望飞只当他打趣自己:“这些本就是我们岳池山的基本功,若是望秋在……”
他神色黯然,方无远也沉默不语,静静听着李望飞回忆往事。
“望秋的天赋算不上好,以他的资质其实做不了内门弟子,”李望飞说道,“我还记得,那日新弟子通过入门试炼后,被各自分往不同长老门下,以供长老们挑选。”
那时的李望飞,也刚入门不过一两年,仍在气愤没能做成言惊梧的亲传弟子,还被大伯扔到了三长老门下。
其实三长老并非不好,可他想做剑修,他才不要做器修!
他跟着难得没有喝得醉醺醺的师尊去挑选新弟子,资质好的自然是优先被选上的,但师尊却在人选拟定后又问了个问题。
“你们为何要做器修?”
年轻弟子们的回复五花八门,有说想学铸剑的,有说想做出这世间最强法器的。
“我想做些好用的工具,帮我爹娘和乡亲们种地,”一个稚嫩的声音说道,“还想做个能日行千里的木马,替我大哥送家书。”
这话引得众弟子哄堂大笑,众人求仙问道为的都是渡劫飞升,谁会在意世俗界的这些小事。
“果然是乡下来的泥腿子!”有人看向声音来源,见陈望秋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脚上还是双沾满泥土的布鞋,出言嘲讽道。
陈望秋涨红了脸,环顾四周,皆是身穿锦绣,贵气十足之人,而他与他们显得格格不入。但他本就是个农家子,是云游去他家讨水喝的道长说他有些仙缘,指引他来归鸿宗求道。
这道若是求不成,还不如早些回去,或许还能赶上明年的春种。
“肃静!”李望飞开口一喝,威严十足。他也觉得好笑,但到底是先入门的师兄,不愿在师弟们面前跌了份儿。
“你叫什么名字?”三长老秦抱霜问道。这孩子的资质并不算出众,他原给他定的是外门弟子。
“我叫陈望秋,”陈望秋生疏地行了个不太标准的揖礼,惹得周围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吾辈修行,自当为苍生谋福祉,”秦抱霜缓缓开口,止住了众人的笑声,“修真界的道友是苍生,世俗界的凡人也是苍生。汝等眼中所见,只是自己,而非苍生。”
“若只为渡劫飞升,漫漫岁月洗涤,又能留下几人?终归是一抔黄土,何必如此汲汲营营?”
李望飞偷瞥向神神在在的师尊。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师尊如此正经,这也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道理。他曾以为修士问道为的就是渡劫飞升,但正如师尊所说,人皆有一死,古往今来,渡劫飞升,跳出生死轮回的又有几人?
而堂下众人也是面露羞赧,一时间思绪万千,呐呐不敢言。
“你们还小,修道即修心,你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去追寻自己的道,”约莫是意识到自己对这些小弟子太过严厉,秦抱霜又缓和了语气。
“弟子谨遵教诲,”众人齐声应道。
秦抱霜的目光落回陈望秋身上:“你便做个内门弟子吧。望你日后问道修真,莫负初心。”
李望飞回头看向在春日的阳光下辛苦劳作的农人:“若是望秋,他会做得比我更好……”
“我那时并不知师尊口中的‘苍生’是什么,”李望飞说道,“直至出门游历,我才明白,这世上不是只有修士,更多的是像他们一样的凡人,从生到死,弹指百年,却始终努力活着,努力活得好一点。”
“他们比不上修士强大,也不如凡间达官显贵,在大多修士眼里,他们不过蝼蚁,”李望飞与方无远站在不远处的小土坡上,回望焦黑田野,这里会因农人的辛勤耕作,在夏末秋初时,长满金色的麦浪,“这些芸芸众生,才是师尊和望秋心里的苍生。”
方无远顺着李望飞的目光看去,他忽然意识到言惊梧心里的苍生是何种模样。
他曾以为师尊眼中的苍生是修真界刚刚踏上修道一途的小弟子,是那些比他弱的修士。
但此刻他才明白,师尊眼里的苍生远不止这些,还有十分脆弱的凡人,非我同族的妖修……
前世,他与顾飞河针锋相对,甚至引起灵修和魔修全面开战,他想过师尊会对沾染无辜鲜血的他满眼失望和厌恶,却从未想过师尊会因生灵涂炭、饿殍满地而伤心。
那样的天下,绝不是师尊想看到的天下。
“走吧,天色不早了,”李望秋说道,“我还得回去继续修复银簪,想来望秋也不愿那银簪送到折兰师妹手里时,是副残破模样。至于那把剑……马上就是论道大会,望秋的那位好友也会来归鸿宗,到时候交给他,也算了却望秋的一桩心愿。”
方无远点点头,掩下心事,跟着李望飞回了醉仙镇。
前世种种已成过往,重生一世便不会再重蹈覆辙。他的心里只有师尊,但既然师尊心怀苍生,想要这世间欣欣向荣,成为梦里桃源,那他也会助师尊得偿所愿,绝不会再惹师尊伤心。
镇子两旁的街道灯火通明,还有人在家门口放起鞭炮,淡淡的硝烟味儿在空气中弥漫。
“听说他们今晚要点一晚上的蜡烛,”李望飞说道,“说是可以送走霉运,去去晦气。”
两人刚到客栈附近,便见言惊梧打开窗户,从二楼探出半个身子,好奇地看向街道上的热闹。
“快把窗户关上,一会儿你徒弟回来要看你笑话了,”屋内传来赵锦炎的声音,“又不是没见过,怎么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喜欢凑热闹?”
楼上的两人显然没注意到出现在街角的方无远。
李望飞面露惊讶:“四师叔竟然会喜欢凑这些热闹吗?我还以为他只喜欢安静的地方,就像映歌台一样。”
每次他们去映歌台找方无远,总是规规矩矩的,大气都不敢出,直到躲进方无远的房间后才敢玩闹。
方无远并不解释。师尊是他的珍宝,他巴不得把师尊藏起来,才舍不得别人去了解他的师尊。
他的脑海里闪过把师尊藏起来的想法,又迅速将其抛之脑后。师尊儿时便被关在高墙里,如今这些小癖好也大多都是儿时不可得的期盼,他如何忍心再将师尊藏起来?
两人上了楼便分开了,李望飞独自回去继续修复银簪,方无远则去敲了赵锦炎的门。
“赵前辈好,我找我师尊,”方无远行了个礼,眼睛直勾勾地看向言惊梧,仿佛他们不是一天没见,而是一辈子未曾见过。
言惊梧心下怪异,但他这徒儿生性敏感多疑,每次冒出些小情绪来,就会变得十分黏人,如此这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方无远并不说他找言惊梧有何事,拉着言惊梧便和赵锦炎告了退。
“怎么了?”言惊梧与方无远并肩行在一块,反手牵过方无远的手,“小旺旺又在外面受委屈了?”
他打趣道,却见方无远沉默不语。
言惊梧心里咯噔一声,难道真的有人欺负阿远?
像是察觉到了言惊梧的担心,方无远终于抬起头来,冲言惊梧摇摇头。
他要如何说呢?说他想起前世他做的那些人神共愤的事?说他想问一问他为祸苍生时,师尊是否在为那些无辜生灵伤心?还是,问师尊为何要为他这样不成器的弟子回溯时间?
但这些,如今的师尊已全然不记得,他就算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师尊,要吃烤鱼吗?”方无远将万千思绪压回心底,“我回来时看到镇子外面不远处有个鱼塘,咱们去捞鱼吧?”
他见言惊梧脸上闪过犹疑,又补充道:“我回来时问过了,那是客栈店小二的三叔家承包的鱼塘,咱们回去时按条数与他结账就好。”
言惊梧这才一口应下,跟着方无远踏着月色,一同去了鱼塘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