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镇郊外的山上,参天桃树上的桃花随风飘落,如梦如幻。
花喜喜扬着天真的笑往言惊梧的跟前凑,却被方无远拦住。她眯起眼端详着方无远,笑出了声:“仙尊的徒弟竟与我们是同类人。”
方无远浑身一震,难道花喜喜能看出他元神里藏着的魔气?
花喜喜的削葱玉指滑过方无远胸膛:“小弟弟,这么紧张做什么?妾身只是想请仙尊去我们家做客。”
她看向站在方无远侧后方的言惊梧,脸上笑意更甚,眼中是藏不住的痴态:“只要仙尊愿意去我们家做客,妾身不仅能撤去醉仙镇的蛊虫,还愿意将蛊毒的解药双手奉上。”
这样的痴恋,方无远曾在傅云起的眼中见过,傅云起看向衡玉仙尊时便是这般神态。
他厌恶地后撤一步,躲开花喜喜的触碰,挡住她看向言惊梧的目光。师尊是清冷出尘的谪仙,岂是这个妖女可以肖想的?
言惊梧安抚性地按住了方无远的肩膀,语气冰冷:“为何要给醉仙镇的百姓下蛊?”
“我新养了一批蛊,需要凡人的血肉才能繁衍,”花喜喜沾沾自喜,“它们的繁衍速度果然没让我失望,短短两个月便从两对蛊虫发展到了这么多,几乎将整个镇子淹没了。”
“你!”言惊梧又惊又怒,他印象中的花喜喜是个胆小乖巧的小姑娘,怎么多年不见长成了这幅样子?
“仙尊别生气,”花喜喜的神色中透出隐隐的兴奋,“只要仙尊愿意去我们家做客,妾身这就让蛊虫退下,再将解药双手奉上。”
“痴心妄想!”
不待言惊梧回答,方无远实在厌恶花喜喜黏在师尊身上的眼神,御起鬼剑直冲花喜喜,花喜喜躲闪不及,手中翻飞的飘带被方无远的剑气撕成了碎布。
“小弟弟好凶哦,”花喜喜一跃跳回桃花树上,居高临下地摘了朵桃花,嬉笑着扔到方无远脚下,“你我明明是同一类人,何必如此针锋相对?”
“谁与你是同一类人?!”方无远一剑劈向桃花树,剑气砍断了花喜喜站着的树枝,逼得她不得不跳下树梢。
方无远紧咬牙槽,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不可能和花家这两兄妹是同一类人。
“不愧是仙尊的徒弟,”花喜喜轻“咦”一声,“你本该早早结丹突破,为何卡在瓶颈期迟迟不结丹?”
她露出了然的笑:“该不会是心魔缠身,无法结丹吧?”
方无远心境起伏波荡,久不得结丹的烦躁被花喜喜三言两语激发了出来,他再次挥剑欲取花喜喜性命,却被看出两人差距的言惊梧拦住。
“杀了你,照样可解蛊虫之害,”言惊梧话音刚落,剑意化实,数十把风歇剑悬在空中,争先恐后地攻向花喜喜。
花喜喜不过刚刚结婴,根本不是言惊梧的对手,但她脸色未变,莲步轻移,略显忙乱地躲开了言惊梧的攻击。
“仙尊真是好狠的心,救了妾身,又要杀妾身,”她满脸委屈,仿佛她与言惊梧之间因着救命之恩多了些不同寻常的情意。
方无远怒火攻心,衡玉也便罢了,到底是师尊的知己好友。一个妖女也敢对师尊言语轻佻?!
他愈要动手,却再次被言惊梧拦了下来。
言惊梧面若冰霜:“当年救你,是怜你小小年纪孤苦无依;今日杀你,是为无辜百姓除去祸害。”
他说完便不再听花喜喜的调笑,手腕一翻,再次御剑攻向花喜喜,剑中杀意浓厚,丝毫不留情分。
花喜喜见状不妙,水袖翻舞,无数蛊虫涌出,形成密不透风的墙,为她挡住风歇剑,待蛊虫被剑意斩落殆尽,山顶上早已失去花喜喜的踪迹。
“追,”言惊梧为解蛊虫之害,并不打算放过花喜喜,他带着方无远沿路寻找花喜喜的踪迹。
“师尊?”方无远站在风歇剑上,察觉到言惊梧情绪消沉。他想起那日在客栈时,师尊因他而伤心落泪,听风雁回的意思,师尊以前似乎挺能哭的……总不会现在在为那个踏入歧途的妖女哭吧?
方无远气闷。他将脑袋埋在言惊梧脖颈,双手环住师尊纤细有力的腰:“师尊在想什么?”
言惊梧身体一僵,这样的姿势像是被他的徒弟整个圈在了怀里,不过很快他又慢慢放松下来,只当是徒弟在撒娇。
他心中苦闷化作一声轻叹:“我早年外出游历,路过一个县城时,救了被卖去恶霸家作娈童的花笑笑和花喜喜,看他们根骨不错,便将他们送去离得较近的葬风谷,原是希望他们能行医济世,不想竟成了今日祸根……”
“早知如此……”言惊梧话未说完,语气里满是自责,“醉仙镇有此劫难,也有我的错。”
方无远闻言,想起前世许多修士避世不出的缘由,无非是怕今日救的人,成了明日的孽果。师尊是不一样的,归鸿宗的其他弟子也不一样,未来如何难以预料,但他们仍然会秉持初心,救困扶危。
而师尊心肠最是柔软,每每见人间苦难,总免不了黯然伤神,竭尽全力施以援手也是常事。
他嗅着言惊梧身上的梅香,像只大狗狗一样蹭了蹭师尊的脖颈:“师尊是心肠极好的人,不必用你的善良来苛责自己。”
言惊梧微愣,忽觉自己还不如徒弟活得明白,他当日行善又怎会料到今日之事?若旧事重演,他也不可能放着两个无辜孩童落入魔爪之中。
他心中烦闷释然,身后的方无远便见师尊虽然依旧板着一张脸,但眉眼细微处传达出来的情绪明显比方才轻松了些许。
方无远嘴角微翘,会独自生闷气、伤神落泪的师尊没有了时常端着的长辈架子,倒是多了几分鲜活灵动的可爱。
或许师尊年少时就是这幅样子吧……方无远思及此,莫名有些遗憾。
两人在小镇周围找了一圈,都未曾寻见花喜喜的身影,眼看天色已晚,便御剑回了醉仙镇,去了刘小哥落脚的客栈住宿。
想跟着言惊梧进门的方无远被师尊拦在了门外。
“徒儿想与师尊一同歇息,”方无远眉眼微微垂下,剑眉星目的俊朗青年看上去有几分楚楚可怜,“这里蛊虫多,师尊最爱干净,有徒儿伺候,还能避免蛊虫侵扰师尊的好梦。”
路过的刘小哥错愕地看向方无远:“方道长给的药草比艾草还好用,不仅能压制病患体内的蛊虫,就连客栈附近也没有蛊虫出没了。”
“……”方无远气闷,瞪了一眼刘小哥。
刘小哥讪讪离去,只当是人家师徒二人关系好。
扶着门的言惊梧眉头微蹙,自己近日实在过于患得患失了些。时而以为徒弟长大了要与他疏远,时而觉得徒弟太黏人了。
他自我厌弃一番,不过是养个徒弟,怎么连平常心都失了?前些日子更是借着身体虚弱,在徒弟面前好一顿哭,丢了做尊长的面子。长此以往,如何了得?难道以后徒弟独自下山游历,他又要黯然伤神,在徒弟面前哭吗?
况且,徒弟已经长大,虽有风雁回的劝告,但他总觉得他们不该如此亲密,不管是阿远对他的依赖,还是他对阿远的牵挂……还是早些习惯徒弟不在身边的好。
言惊梧狠心将可怜巴巴的方无远关在门外,又怕他多虑,隔着门板解释:“这客栈床小,还是分开睡吧。”
方无远无奈,也不好强求。白日里再次得见师尊藏在冰山下的鲜活灵动,让他情不自禁想再探一探冰山的全貌,自然舍不得离开师尊半步。
但他也知道,他已至舞象之年,这在世俗界都是可以成婚的年纪了,再没有强行黏着师尊同床共枕的道理。
他遗憾离开,回了自己的房间。
夜幕沉沉时刻,天空中忽而飘起细雨,敲打在屋檐窗柩,似母亲轻哼的歌谣,哄着醉仙镇的百姓睡得更沉。
只有方无远再一次被拉进噩梦中。
雨声连绵不断,风中夹杂着泥土的腥味,吹过七岁大的孩童被打湿的衣襟。
方无远打了个冷颤。
“母亲……”他紧挨着的是母亲渐渐冰凉的身体,和粘稠可怖的鲜血。
“找到了!在这里!”
他闻声抬头看去,反着白光的兵刃朝他挥来——
“嘶——”
小腿上传来的痛意让方无远蓦然惊醒,眼前是一张白日里见过的娇俏面容。
方无远瞳孔一缩,心中警铃大作。为何花喜喜会在这里?
他想捏诀召唤鬼剑,斜眼却瞥见鬼剑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蛊虫糊了满身,而自己全身酸麻,根本动弹不得。
“嘘——”花喜喜将手指放在方无远唇边,“不要叫哦,仙尊睡着了,不要吵醒他。”
方无远还待说些什么,却觉舌头发麻,竟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花喜喜玩着手中蛊虫:“你的药还挺厉害的,我的小宝贝都不敢靠近你们。不过,这种药对我的蛊王可没什么作用。”
“大宝贝,你说是不是呀?”她将蛊王放近眼前,仿佛逗弄小宠一般与它说着话。
方无远看向门外,以师尊的警觉不应当发现不了花喜喜的踪迹,难道师尊也出事了?
花喜喜半蹲下身,支着脑袋趴在床边,强行与方无远大眼瞪小眼。
“想什么呢?我怎么舍得伤害仙尊?”花喜喜托着腮帮子咯咯直笑,“妾身只是趁着仙尊睡着、神识放松之时,让蛊王喷了点安神的香进去。我可舍不得让蛊王去咬仙尊,万一留了疤怎么办?”
“真羡慕你能做仙尊的弟子,也不知仙尊对弟子是否也如白日里待我那般狠心?”
她眉带愁闷,指尖微动,屋檐上忽而掉下几只满身疙瘩的蟾蜍,托着动弹不得的方无远消失在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他已至舞象之年,这在世俗界都是可以成婚的年纪了,再没有强行黏着师尊同床共枕的道理……”
方无远若有所思,一脚挡住了言惊梧即将关上的屋门,叼着玫瑰含情脉脉地看向师尊:师尊,与我成婚。
言惊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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