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惊梧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他呆滞地环顾四周,脑海中一片空白,只隐约记得他醒来时是在一条偏僻无人的小巷中,身上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但还在痛。
他起身想去找个大夫看一看,却在走出小巷后,发现街道上行人的穿着都与他模模糊糊的印象不大一样。
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自然也不找出他以为的不大一样,究竟是哪里不大一样。
而街道上急速飞驰的装着轮子的铁盒子更是让他疑惑,这看上去像马车一样的东西,并没有马在前面拉,却跑得比千里马还快。
他站在路边不知该如何去到对面,这些铁盒子跑得太快了,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能贸然靠近这些铁盒子。
直到看到一个小姑娘误入车流中,即将被撞上……
言惊梧眨了眨发干的眼,侧头看到一个剑眉星目的青年坐在他床边。
“你醒了。”
他听到那个青年自我介绍道:“我叫方无远,抱歉,是我的车撞了你,你失忆了,在你找到家人前,我会负责照顾你。”
言惊梧并未说话,只是安静地打量着这个青年,莫名的熟悉感让他的太阳穴又泛起针刺般的痛意。
在他的记忆里,他见过这个人两次。
一次是抱着小姑娘离开车流,但还是慢了一步被撞到后,他昏迷之前看到这个青年从铁盒子里钻了出来。
另一次是昨晚,这个青年带着两个男人问了他好多问题,让他的脑袋疼痛难忍,又晕了过去。
言惊梧不大高兴地抿了抿干裂的唇。这个青年大约与他八字不合,他见了他两次,晕过去了两次。
“先喝点水吧,”方无远并不知言惊梧在想什么,在他的眼里,这个满身是伤的男子约莫是因为失忆了,那清冷的面容看上去愈发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过,眼前人的脸长得实在好看,那是一种只可远观的美,但一双圆眼又为他添了几分脆弱的温良。
方无远扶着言惊梧坐起身,喂他喝了几口水:“一会儿小张会送些粥来,你身上的伤太过严重,这段时间得吃得清淡些。”
见言惊梧乖顺地就着他手里的杯子喝水,方无远心中升起难以名状的占有欲。
他想亲近他,他想把他留在身边,他想成为他最亲密的人。
方少爷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并不深究他的念头从何而来,只是如往常一样遵从自己的内心:“你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你的家人在哪里吗?”
他的话引得言惊梧陷入沉思,却觉脑袋里再次泛起针扎般的疼痛,这股痛意像是在刻意阻止他回忆过往。
“好了好了,不想了,”方无远见言惊梧的眉眼间满是痛楚,连忙打断了他,“你的失忆是因我而起,等你出院后可以先住在我家,直到你找到你的家人。”
不想却见言惊梧摇摇头:“不是因你而起。”
“什么?”方无远有些不解。
言惊梧看向自己胳膊上已经被缝起来的伤口,想来也是方无远为他花钱医治的。他撞了他,也为了他治疗了身上的其他伤处,这算是还清了。
“被撞之前我已经受伤失忆,”他不能接受方无远带着愧疚的好意,这是欺骗。
方无远若有所思。他对此事也有过猜测,但没想到言惊梧会在毫无依靠的情况下拒绝他。
“我还是想请你出院后去我家住,”方无远坚持道,“让我照顾你,直到你完全康复,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吗?”
他诚挚的邀请让人生地不熟又失忆受伤的言惊梧无法拒绝,点头答应了他的提议,默默划去了他俩八字不合的想法,添上“这是个好人”的评语。
方无远年纪轻轻就开始逐步接手自家企业,在圈内也是成熟可靠的小方总,此刻却暗自生出极不稳重的雀跃。
他殷勤地接过小张送来的热粥,细心地吹了吹,才送到言惊梧嘴边。
而言惊梧也不觉得突兀,顺从地吃掉了方无远喂过来的粥。他的手可以动,不过,为了防止伤口裂开,或许是该接受方无远的好意。
小张瞠目结舌,他家小老板这是转性了吗?一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做起照顾人的事来竟然如此得心应手。
不等他多想,方无远便吩咐他把他的电脑和日常用品都送到医院来,他最近就在这里办公了。
幸好方家有钱,给言惊梧安排的是VIP病房,这里还有个侧卧以供陪护的家属休息,倒也不至于委屈了方无远。
不到半天,方无远便发现,言惊梧连一些最基本的生活常识都没有,比如,马桶怎么用,灯怎么开,什么是手机……
难道是因为失忆的原因?
他耐心地一件一件地为言惊梧讲解着,将屋内陈设的大大小小的电器都为言惊梧介绍了一遍。
“这是饮水机,按这个会出热水,这边是凉水,”方无远打开空调,把遥控器塞进言惊梧手里,“这个键可以调温度,那个可以调风口方向……”
一个人说着,一个人听着,窗外的阳光透了进来,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多了几分从容宁和的温馨。
下午,何迎安带着茜茜过来看望言惊梧。
“大哥哥,”茜茜捧着一束花送到言惊梧面前,“谢谢你救了我,你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很好闻,”总是板着脸的言惊梧接过花束嗅了嗅,对着小姑娘展颜一笑,仿佛千年不化的白雪融成了滋养万物的春水。
“大哥哥真好看,多笑笑才好呢,”茜茜被何迎安抱起,放在言惊梧床边,小短手抓着言惊梧的袖子撒娇。
方无远心生嫉妒,他分明看到言惊梧那双圆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都不曾对他这么笑过!
当得知救了自己的大哥哥失忆了、什么都不会了的时候,茜茜很是大方的把自己小书包里背着的平板送给了言惊梧。
她打开平板,教言惊梧怎么连WiFi,怎么搜索想看的视频:“言哥哥可以看《小猪佩奇》,茜茜最喜欢这个了!”
茜茜坐在床边晃着脚丫子,婴儿肥的小圆脸上扬起乖巧的笑:“我还下载了很多《宝宝巴士》,等言哥哥看完就什么都会了!”
她的手指在平板上点来点去,打开了一集《宝宝巴士》,里面正在讲怎么过马路。
言惊梧立刻被里面会动的小人吸引了注意力,他全神贯注地看完了一整集后,侧头看向身边的小姑娘:“这些东西,茜茜都会吗?”
“当然!”茜茜骄傲地抬起下巴,稚嫩的脸庞天真烂漫。
“那茜茜为什么会跑去马路中间?”言惊梧问道,“茜茜明明知道这样做很危险。”
小姑娘顿时哑口无言,眼眶一红,羞愧地低下头:“我、我以后不会了,言哥哥别生我的气。”
她知道漂亮哥哥是因为她才受伤的,大哥哥的一条腿还打着石膏,下床走动都离不开拐杖,更不能去外面和小朋友一起玩。
“我没有生气,”言惊梧淡淡说道,像无悲无喜的泥塑菩萨,但那双会说话的圆眼里满是仁善,“茜茜这样做,会让你的爷爷奶奶、你的父母,为你担心难过。”
茜茜闻言,抬头看向坐在一旁沙发上的何迎安,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一骨碌跳下床,扑进何迎安怀里:“奶奶对不起,茜茜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何迎安欣慰地拍了拍小孙女的背,她察觉到言惊梧的好意,对床上的年轻人投去感激的目光。
她的茜茜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千娇万宠,平日里从来没有人舍得对她说重话,难免有些过于调皮无畏。
何迎安和茜茜又陪着言惊梧说了会儿话,直到他眉眼间浮现倦色,便及时打住告别,让他好好休息。
一直安静无声的方无远发出响动,起身去送何迎安和茜茜离开。
他们走过长廊,何迎安才和方无远说起了警察的调查结果。
“警察没有找到这个人的任何信息,不管是出生还是他在这个世上生活过的痕迹,”何迎安保养得当的脸上满是凝重,平滑的面容也出现了几条深刻的皱纹。
她微微侧首看向方无远:“看他昨天穿的那件衣服,虽然破烂,却也是千金难买的料子。最近并未听说哪家有小辈出事了。”
方无远不假思索地否认了何迎安没有说出口的猜测:“他的举止和言谈,不像是坏人,他说他在救茜茜之前就失忆了。”
何迎安一愣,显然没想到方无远会信任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她从前并未和这位小方总接触过,但听过不少传闻,说这位小方总,年纪轻轻就力排众议坐稳总裁的位置,谋算手段和商业头脑都不可小觑。
如此精明的人,应当不至于看走眼。
而且,里面躺着的青年确实救了她孙女的命。茜茜追着流浪狗冲到马路上是偶然发生的,若是有所图谋,也不是一个本就身受重伤的人能做到的。
“医生有说他什么时候能出院吗?”何迎安问道,“他既然没地方可去,那我们可以照顾他,直到他伤好。”
方无远送着何迎安出了医院大门:“最多半个月,就可以出院静养。人是我撞的,在他伤好之前我会照顾他,伯母放心,这边有我料理。”
温柔和煦的青年行事周全、彬彬有礼,让何迎安好感倍增:“改天有空带着惊梧来家里吃饭,既然认识了,日后也该多走动走动。”
“改天一定上门拜访,”方无远笑道,心里却想着等言惊梧出院了,该带他去办张身份证。
他打开手机里的浏览器,开始搜索“黑户如何办理身份证”。
作者有话要说:搜了一晚上“失忆走丢了如何办理身份证?”
然后发现现在的技术,如果完全查不到这个人的信息痕迹,不是罪犯就是黑户了(躺平.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