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宁十六年,太子谋反,海棠七岁。
平宁十九年,太子病逝越中。
鸿安公主,实际正是虞真珠,是真正几番轮回磨砺出的性子,换个皮囊只当寻常,诸多庸杂俗事只作弹指一挥,向来不记年月。这日在渊容阁听及旁人议论北山王留京为母尽孝一事才想起来,大致一算,距她下定决心谋划这改天换地的计划以来,已过十年。
“殿下,殿下可在听臣下所言?”
相貌儒雅的长髯文士问过数声,虞真珠方堪堪回过神来,道一句走神了。
长髯文士哪里敢说她的不是,只是猜测她对于自己的想法不感兴趣,便顺水推舟说起另一件事。
“说起来小郡主今年也有十三岁了吧。”他意味深长道:“殿下对小郡主的终身大事,可有安排?”
窗外零零星星飘起了雨点,打在窗扉,是一连串欢快轻灵的撞击声,虞真珠听着,秀眉微微蹙起:“继续。”
文士便指沾茶水,在桌面上涂出个“北”字。
“北山王。”虞真珠默然。
“正是北山王。”文士笑道:“古往今来,消灭敌人壮大自身的法子不过合纵连横,北山王有兵权在手,封地富庶底蕴丰厚,尤其近几年,靠他封地里研究出来的那些新奇灵巧的东西赚来了大笔金银,难得还无站队倾向,殿下若能将北山王笼络到手,大业可成一半。”
虞真珠垂眸细抚窗外探进来的一支水淋淋的杏花,沉吟半晌,余光瞥见一旁鹅黄的裙边时,终是同意了。
“三日后宫中正逢千秋宴,北山王必定到场,届时本宫会与他商议此事。”
文士大喜,仿佛主上身披黄袍之日近在眼前:“殿下英明!”
虞真珠低声道:“下去罢。”
等人走后,她似在长久地思量什么,将掌心一支杏花揉皱成不堪入目的一团,随手丢弃。
“太子兄长,鸿安又要对不住你了。”
“说来也是可笑,既然对你都能狠下心,又何必顾及那可有可无的孤弱小儿?”
“伪装这几年,还能当真了不成?”
窗外雨声骤急,打落一树杏花纷纷。
……
“小棠……小棠!”
曲雅在廊下看书,见虞海棠急匆匆在雨中奔过,下意识喊她:“小棠别跑那么快,你没伞吗——”
见虞海棠充耳不闻,曲雅猜她恐怕出了什么事,拿起伞,咬牙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她:“小棠你到底也么了!”
被她拉住的人茫茫然回头,惶然无措,苍白的面上水光淋漓,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别怕。”曲雅心骤然提了起来,越发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哄劝道:“我们先进屋,有事慢慢说,好吗?”
“说什么呢……”虞海棠突地笑出声:“又有什么好说的?如果你十几年的人生都是谎言算计,如果你最爱的人偏也是最伪善的人……”
曲雅猜到什么,眼中燃起了一簇火焰:“是鸿安公主对不对?!是她吗?!”这个恶毒的女人!
曲雅作势拉住她,口中道:“我有办法——”
虞海棠却不开口了。她沉默又冷淡地注视着曲雅,在后者心虚时猝然移开目光:“不是。”
怎么可能?!
曲雅差点失控地叫出声来,她在自己脸上撑出一个温柔体贴的微笑:“不说也没关系,我们先回去……”
虞海棠却轻轻挣脱了她的手指。
“我想自己待着。”
雨渐渐小了。
地上一片湿润,泥土松软而黏连,沾上干净的裙边,她仿若未见,漫无目的踽踽独行,直到在自己袖口里发现了一朵委顿的杏花。
我要做个决定了。
她想,把花朵扔进金水桥下的澹澹绿波里。
或被凉薄的那人使用过后随手丢弃,像丢掉一团揉皱的花朵,或参与进波诡云谲的政治斗争中,做个执棋人。
虞海棠选择了后者。
大人尽可以选择做个小孩子,但小孩子总会在一场盛大挫折中成熟。
譬如虞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