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沿河路上稍微有点堵车。
虞珍珠看了眼时间,倒是不急,再慢半个小时也稳到会展中心了。到时先把画送过去,然后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买几件秋装……只是,怎么一点不走了?
几辆调头的车开过来了,降下玻璃,说前头临时封路,六条车道变三车道,还有的等。
可虞珍珠都远远看见会展中心那栋异形建筑的楼顶了,要是左拐或者掉头,就得绕两个大路口……扭头一看左车道的空隙,她动作比脑袋快,直接打了左转向灯。
行吧。
这回时间上就多少紧张起来了。虞珍珠默默提高了车速……
赶在约定的时间前,虞珍珠把车开进了临时停车场,略等了片刻。电梯里匆匆下来个年轻人,像是兼职的大学生模样,身上套着件志愿服务的红马甲。
“虞老师吗!”他远远喊道,小跑过来:“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太忙了……您等多久了?”
“不要紧。”虞珍珠从车上拿出一瓶纯净水递给他:“没开封,看你热的满头汗,喝点水吧。”
他心下一暖,刚要推辞,“不用”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看见虞珍珠摘下了口罩扔到车里,随手掖了下头发。
小年轻的眼神立刻就有点发直了。迷瞪瞪地,一伸手就接过了水,回过神来,脸颊上像扑了腮红。
“我这个……不用……”
“客气什么。”虞珍珠笑起来,说话间已打开了后备箱:“过来搭把手?把画搬出来。”
……
“给我双手套。”李松江道。“把画搬出来。”
邵驰警醒:“什么画?”
“就是国画啊……”被余乐明拎过来的小菲紧紧闭着眼睛,瑟瑟发抖:“我们画廊卖给委托人的画,今天过来就是找画的……”
邵驰:“虞珍珠画的?”
小菲:“对……”
邵驰抿唇,费力踢开地上黏糊糊的一摊碎肉,和李松江合力,将只露出一角的画框拽了出来。
他随手薅了条毛巾草草把玻璃框擦干净。
“我没有你们的什么高灵感,我只有经验。”
辞掉刑警队工作多年的李松江指着画说道。
“你看这种红色的颜料,像不像干掉的血?”
……
“这画的颜色好美……”
他本身也是相关专业的学生,是有功底的,看见画的第一眼就完全目眩神迷。
“好饱满的情绪……痛苦、执着、癫狂,还有什么?”
因为长久作息不规律而没什么精神的脸上,漆黑失神的眼珠转也不转,浮现出了令旁观者一眼心惊的狂热。
“是虔信……”
他喃喃低语着,不自觉俯下身去,离画越来越近——
那使他心醉神驰的画突然不见了。
虞珍珠可懒的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志愿者聊作品,直接套上了防尘袋。
“我就不进去了。”她礼貌微笑:“你把画带上去吧。”
他骤然惊醒,喏喏道:“好、好的……”
他抱起了画。
有意无意的,手一松,虞珍珠刚才递给他的满当当的纯净水瓶子闷声砸到地上,他却连头都不低一下,径直往前走。
虞珍珠一向好以小人心度君子腹,见此不由疑心他在发泄情绪,甩脸子。
什么人啊。她也冷了脸。
总归虞珍珠这种娇惯久了的性格是罕有反省自己先给了水,又要求别人抱画框是不是不合时宜了。
她坐到驾驶座上,甩上车门,手都搭在挡上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启动,思来想去到底不放心。
她亲自开车来送画就是怕运输中有差错,万一叫人大意损坏了……念及此,虞珍珠再坐不住,急忙下车去摁下了电梯。
艺术展是在九楼吧?下午就开展了,正好看看策展打算把她的画挂哪个位置……
两分钟后,电梯迅速到达了九楼;消防楼梯里,志愿者刚爬上三楼。
他找到了个还算安静的空间,屏住呼吸,对着窗户,轻手轻脚地摘下了防尘袋……像倾城之佳人脱下了衣服,一幅画终重见天日。
他也终于再次见到了它。
月光洒满的海面之上,一只巨大的,倒悬的,头部浸在海水里的红色神像。
它有人的四肢,却不仅仅像人。自画缘外的天空垂下的纤细锁链穿过了它柔软的小腿骨、空荡荡的胸腔和拥挤的眼眶,如同女孩子们的巧手用丝线串起一只只贝壳、珍珠与珊瑚。
这是常做风铃的材料,挂在海边的民居,传言还能预测暴风雨的到来。
如果真的迎来了预警,“风铃”会摇摇晃晃起来吗?
那张海水里的面孔,又是否会随狂风暴雨而浮现水面?
……我的神明啊!
他的灵魂迸出了希冀到痛苦的呻.吟,站在窗前痴迷地凝视了许久,许久,久到躯壳也变作礁石。
一席席汹涌的海浪毫不留情地击打过来了。使他“锵”然破碎,撕裂他血肉的碎片、他的内脏和骨头,直到整具躯体都彻底粉碎。
他的意识融进了粉末里,和无数久远之人的意识一起,被海浪轻柔地托起,去献给复苏的神,去拥簇着神像高唱起赞歌——『神啊!』
『我的眼睛找不到了脸……』
他在飘忽的幻觉中感到了畅快的疼痛,于是更加大声地歌唱。
鲜红的血液像煮沸的开水,在眼眶里咕噜咕噜冒着泡,将一只圆溜溜的眼珠“扑哧”挤了出来。
『我的舌头将变成蛇信子……』
他歌唱。
从咧开流着涎水的嘴巴里,垂下来了层层叠叠布满褶皱的巨大肉条,越伸越长,摇摇摆摆,几乎攀上了楼梯。
『空茫的天地啊,风暴带来祂的讯息……』
他歌唱。
一米七几体型瘦削的男子不知何时迅速膨胀成了鼓鼓囊囊的巨人,要吹到爆炸的气球一般,皮肤都被撑成了透明,甚至能看清楚其下混乱如同猫抓毛线团的血管和器官。
『祂是海洋、天空、和宇宙的神祇……』
他继续歌唱。
皮肤已慢慢融化了。失去约束的狂舞增殖的肉芽像落雪一样“噼里啪啦”砸落下来,被他臃肿的身躯,无意识地一呼一吸碾碎成黏稠的液体。
『群星的毁灭与新生……』
他歌唱。
如我之毁灭与新生——
『旧日的荣光和主宰……』
他歌唱。
是我之荣光与主宰——
『从海底涌出啊,从天空降临啊……』
『从地裂升起啊……』
他仍在歌唱。
与万万人的回音,祈求祂于三千世穹顶无意地一觑。
『烟火信仰,升入圣地……』
『剔骨剁肉,残魂碎屑赏予信徒……』
『诸法无常,诸行无常……』
『削去蒙昧,真理公义泼洒无数……』
红色的神像终于震颤起来。
这歌声于是渐渐有了穿透一切空间的力量,即将从远方降临现实,祂虚幻的肢体压的所有楼层的玻璃轻嗡作响。
调查组临时借用的办公楼里,一道尖锐到令人心跳骤停的警报骤然响起。与之同步的,是所有外出携带的小型检测仪亦亮起红光。
“出事了!”余乐明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别说拿着检测仪的手了,他整个人都在哆嗦。“看坐标位置正是河西路……会展中心那里!老大——”
“我们位置是最近的!”邵驰咬牙:“坐好,都系上安全带!还有五分钟!”
警车响亮鸣笛在路上狂奔,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一位穿着卡其色薄风衣,内搭米白连衣裙的年轻女士走下了出租车。
“多少钱?”她问司机,从口袋里掏出了钱包。
司机很是吃惊:“你用现金支付吗?”
女人停下动作:“不可以吗?”
司机扫过打表器:“十三块……当然可以,就是现在带现金的很少了,大家都用手机支付……”
没有一元的。女人抽出一张十元一张五元,全部递给了司机。
“不用找。”她客气道。
司机拿着钱,看着那位穿着拖鞋缓缓走远的客人背影,总觉得有点怪,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真邪门了。他边摇头边开车走了。
不是出租车司机的错觉。
女人顶着各式各样打量的目光,旁若无人地走到电梯前,按下一个三。然后出了电梯直接走向了消防通道。
她轻飘飘拽坏门锁,拉开门,踢开了满地乱爬的虫子。
〔一个新生的眼睛。〕
它思索。
〔没什么用吧?〕
警车的警报声已经从玻璃粉碎的空荡窗户里传进来了。
〔顺手解决了,去看展。〕
作者有话要说:回老家过了个元旦,开了两个小时车【痛苦脸.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