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整洁的衬衫套裙,款式简单,身板却抓人眼球的修长挺拔又漂亮,双手举着红彤彤的证书,乖巧地望着镜头。
“她并非本市户籍,一年前从S市搬到汉东定居,以前是个小有名气的主播,现在是个不太出名的画家。虽然在市中心有一家自己的私人画廊,但生意冷清,并不依靠卖画作为主要经济来源……”
他顺手切换了一张生活照。
莹莹光影中,女人白皙的肌肤好似本来就会发光,放大的五官楚楚有致地铺陈于荧幕之上,鼻梁挺直雕琢,睫羽浓长如扇,间隙里婉转泻出的一二缕眸光脉脉含情盈盈欲笑。
简直漂亮的有点过分了。而且是男女通吃蛊惑人心的那种漂亮。
乔光明甚至听见底下有某个不稳重的色痞发出了刻意压低的吸气声。
“至于经济来源……”他清清嗓子,着重强调:“她的经济来源应该是主要依靠她同居对象的帮扶……对方叫蔚之礼,一月前组团攀登雪山,已经十天没有联系到人了,也是我们的重点排查对象……”
邵驰垂眼快速翻阅着手里的资料,资料里的内容比之乔光明的概括更为详细。
——两人是恋人关系。
虞珍珠的画廊,是男友出资建立的;她的住所,是男友买的;购买她画作的顾客,十之八九,都是男友介绍来的朋友熟人;她来到汉东后建立起来的单薄的关系网中的所有人和物,也都和她的男友有联系。
这种无声无息又无所不在的渗透,一旦暴露于阳光之下,就多少带了点变态的意味。
用余乐明的原话说,就是女孩漫中的偏执黑化霸总走到了现实,当然余乐明本人为何对女孩漫研究颇深,又是另一个延后谈论的话题了。
不像虞珍珠自己清清白白查无可查,她的男友蔚之礼,几乎可以断定有问题。
蔚之礼是个名声风流的富二代,据传是某大集团掌舵人的幼子,只拿分红不涉产业经营——在调出的资料中这条传言验证为真。他爱好广泛,尤其喜欢极限运动和户外探险,一月前和几个同好约好加入了一个登山队去攀登雪山,十天前断联。
登山队里的其他成员情况稍好一些,但最近的一通电话也在四天前了。
经调查取证,这群人都是较为专业的探险爱好者,找的这支登山队也属业界一流,虽配有卫星电话,但因地理遮蔽,卫星通话信号断续的情况也时有发生,家属们习惯了他们经常断联的情形,并没有当回事,直到警方联系到才震惊不安起来。
“可是……”与照片上一般无二,甚至更为耀眼的女人得知消息后立即赶到了警局,面色苍白,神情急切地询问:“到底发生什么了呢?”
余乐明不禁和队长对视一眼。
蔚之礼到底是不一样的。
还有另外三名登山队成员同在汉东市,但异种,却只找上了虞珍珠,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联系。
邵驰微微点头。
余乐明心里有数,对虞珍珠说道:“是这样的,我们收到X省警方的消息……”
向公众告知的理由是,一个穷凶极恶的跨国贩毒的犯罪集团近来在x省边境出没,这支登山队失联,有可能就是因为撞见了他们的犯罪现场,落入了罪犯们的手中。
这番解释任谁听来都会心生浓重的不祥阴霾,暗示着失联人员很有可能失去生命。
但这种程度的危险预示并不算欺骗。
事实上,接近“祂们”,甚至仅仅只是接触“祂们”的祭物,直面祂们的仆人“使徒”、猎犬“异种”,普通人便确凿万分的,有且只有死亡这一个结局。
理智高的幸运者会拥有一个看上去还算齐整利落的全尸,前提是忽略糜乱的脑浆和败絮般的肌肉骨骼;而不幸的低理智人群,则会变异成你生前所观看的,再离奇恐怖恶心的影片中也不曾出现的怪异物——那已经不能算人类了——无论是从精神还是物质上定义,如同余乐明处理过的“鱼人”。
饶是余乐明惯被人说是心大的乐天派,也不止一次郁郁然发出叹息……这世界还能再糟糕点吗?
他唉声叹气抓耳挠腮地写就一篇看上去毫无内容,实际上也的确毫无内容的报告,上交京市调查总局。
不曾意外的,他们等来了措辞严肃又强硬的连番施压催办。
可没有进展就是没有进展,一天催个八百遍也没用啊!
调查组愁的头发狂掉之际,突然接到了一通来电。
……
“虞小姐!好消息!”
她接到了助理小菲来电,电话那头女孩子的语气兴高采烈。
“您刚送来的那幅画有买主了!”
“哦?”虞珍珠却迟疑道:“我前天才送去的吧……”
小菲道:“就是那幅!挂上两天问画的人就好几个,还有两个客人一眼看中,争抢着要!”
她白领工资做着清闲活儿,早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要多赚一笔佣金,急声道:“我早说小姐您是有天赋的,只差时机……您快过来一趟吧,看看该怎么处理,客人都想见您一面,还想要您签名呢!”
虞珍珠放下手机,仍有些不敢置信。
……我这是要出头了?
喜悦的情绪挤挤挨挨地四处奔逃搞鬼,令她脑袋里乱糟糟一片。
当初几乎是毫无预兆地自这具身体醒来,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不知花费了多少功夫才勉强养活自己,跌跌撞撞四处谋生,直到遇到蔚之礼才好了些,但虞珍珠内心的不安从未有一刻消去,她伪装自己,揣摩别人,利用自己的出色外表,让自己更加惹人怜爱,同时亦无比渴望有真正独立掌控生活的那一天。
不过那画确实画的好,几乎是她两辈子画过的最好的……灵感如泉涌……颜色也好,用笔也顺……
她心绪难宁地在房中急切踱步,望一眼窗外,只见翳云如蔽,狂风大作,正如她此刻激动的心境。
还等什么呢!
她迅速打理好自己——不忘撒上一点儿香水——拿着一把伞便冲出门去了。
那幅画最终卖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天价。
小菲不能理解老板的惊喜,她不以为然地表示,以前又不是没卖出比这更高的价格……可她怎么能猜到,之前那些“天价画”,都是蔚之礼特地找了人来自抬身价的呢?
就连画廊里那些不时卖出去的,收集来的不入流画家的画作,不知十幅里可有一二幅是虞珍珠匿名所作……
只是画是卖出去了,虞老板很是为难。却也招惹来了狂蜂浪蝶。
最终买下画的那位赵先生对虞珍珠一见钟情,后者连番婉拒,也阻止不了赵先生径直挥洒自己汹涌澎湃的爱意。
接连买下画廊里虞珍珠署名的其他画作,一天不落的送花,固定时间在路边静静等候……这般连消带打,连小菲都不禁动摇了,给赵先生说起好话。
“又大方,又风趣,还很有分寸感。”她鼓动道:“老板你和他谈一谈也不错的!”
小菲并不知道虞珍珠有男友的事情,因此十分乐意成就这桩般配的缘分。
虞珍珠只连说不可能。
小菲以为老板宅,恨铁不成钢:“什么不可能嘛!不试试怎么就说不可能?”
虞珍珠失笑,甩了甩车钥匙:“走了!”
小菲:“欸……”
虞珍珠原本当赵先生是露水过客,但次日打开门,懵懵然接过赵先生亲手做的曲奇饼时,她是真的动了心思。
“我搬到了楼上。”赵先生腼腆道。
他身高一米八八,寸头,昂贵又整洁的白衬衫外套着毛绒绒兔耳朵兜的围裙,一笑露出两颗闪亮亮的洁白虎牙,身上颇奇妙地拥有着一股青涩可爱又诱人的人夫气质。
“我们是邻居了,请收下我的一点心意吧,拜托……”
他眼眸黑亮又湿润润的,作出一副可怜巴巴的姿态恳请之余,虞珍珠甚至看见了他身后几条疯狂摇晃的小狼狗尾巴——
几条?!
虞珍珠脑海中忽然一阵强烈的眩晕,她连忙眨眨眼,驱散了幻觉,顺便狠掐了下自己的手心。
虞珍珠疑心自己被赵先生的美色冲昏了头脑,当然赵先生的确狠狠戳中了她的x癖,蔚之礼要真出了事,她也的确有打算找个下家……但、但这进展也不能太快了!
虞珍珠决定先钓着他。
蔚之礼要是死了,赵先生就转正;蔚之礼要是还活着,就叫赵先生继续当个备胎。
这些操作轻轻松松,手到擒来……她可从没缺过裙下之臣。
只是想到蔚之礼,也许真处出来了点感情?
这几夜虞珍珠总会梦到他,阖着眼睛,湿漉漉的,青白的,陷在黑魆魆海草里露出的半张面孔,只有面孔。而面孔之外,黑暗深处仿佛隐藏着什么巨大的,可怖的莫可名状之物。
不可预知,不可直视,不可揣测。
可她还能看向哪里呢?
睡梦中她的一颗心脏仿佛也被攥住了,越来越紧,越来越近。青白的面孔贴到了鼻尖,黏稠的水声涌进了耳膜——虞珍珠在一道响亮的滴答声中,冷汗淋漓地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明亮皎白的月光涂满了屋子,一团浓重的血色于她目光直视之处,天花板的正中央迅速氤氲开来。
“啪。”
雨点再一次滴落她惨白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