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树下。
一阵风又吹得雪花四散,洋洋洒洒地从树上飘落下来,落在纪琛身上,落在墓碑上。
纪琛靠在树上,不厌其烦地挥着墓碑上的雪,可能是在冰凉的地上坐了太久,他觉得有些冷,起身的时候又踉跄了一下,好在他及时稳住身形才不至于跌倒。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该回去写曲谱了,他一点时间都不想浪费。
就在纪琛要推开门的时候,纪琛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琛。”
纪琛浑身颤抖,手指从门缝里滑落,大白天的,他怎么就听到许澜的声音了呢?
还是说,他现在是在梦里?
是在梦里吧。
纪琛僵住了,许久之后,门被推开,他缓缓地走进屋里。
许澜死了,不会回来的,便如前世做的各种梦一般,无论再真实也是梦境。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纪琛屏息凝神,站在房间里一动不敢动,宛如雕塑一般。
突然,身后的脚步声急促起来,紧接着纪琛便感觉到有一个人狠狠地撞上他,搂住他的腰。
纪琛仍旧不敢动。
“小琛,我回来了。”许澜的声音。
“你怎么了?”许澜抱了好一会儿,见纪琛不说话,就绕到纪琛面前,伸手在纪琛眼前挥了挥,“小琛?”
纪琛眼睫颤抖的厉害,僵着身子越过许澜,快速地走向床,衣服一脱爬上床就开始闭眼睡觉。
许澜刚靠近床,就又闻到纪琛身上传来奇异的味道,他下意识地皱皱眉,他能很敏锐地察觉到纪琛的状态不太对。
伸手搭上纪琛的手腕,许澜心陡然下沉,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
等许澜煎好药回来,就发现纪琛衣衫不整地坐在地上,手捂着脸,肩膀耸动,似是在哭。
许澜心里揪疼,将药放在一边,把纪琛扶起来,抱住他,“怎么了?好端端地哭什么?”
纪琛不说话。
许澜就耐心地拍着纪琛的后背,安静地陪着他。
等纪琛安静下来,许澜道:“先把药喝了,一会儿让我看看你的嗓子,嗯?”
纪琛点头。
许澜就端着药碗递给纪琛,纪琛则盯着许澜的脸,将那些药全部喝完。
“来,张嘴。”许澜带着纪琛到一个光线充足的地方。
纪琛乖乖照做。
许澜在纪琛的喉结上按了按,问:“疼不疼?”
纪琛点头又摇头,想了好一会儿,又点头。
许澜将银针消毒,示意纪琛坐在椅子上,道:“我给你扎两针,排毒,可能会有点疼。”
纪琛攥紧许澜的衣角,任由许澜像是扎刺猬一样地在他身上下针。
是有些疼,梦里是不会疼的。
那些痛意在不停地提醒纪琛:面前的许澜是真的,不是梦。
纪琛眼前越来越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一样,看不清,摸不着,他只能死死地攥着许澜的衣角,以此来寻求一些真实感。
可衣角能给予纪琛的真实感微乎其微,他顾不得身上还扎着针,一把将许澜搂在怀里。
许澜大惊:“针!银针!”
纪琛抱得越来越紧,许澜怎么都推不开,唯一好的地方是在纪琛胸前没有落针,不然可就真的完了。
“别乱动!你身上还扎着针呢!”许澜不停地重复,可纪琛就是像聋了一样,死活听不进去。
许澜只好由他抱着,只是纪琛身上的味道着实有些呛人。
这是几天没洗澡了?
到了撤针的时间,纪琛仍然不松手,许澜没办法,就只能万分艰难地将银针取出来。
纪琛这一抱就抱到天黑。
晚饭是纪国诚送的,当纪国诚进来的时候,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可就连纪国诚都没办法将他俩分开。
许澜看了看怀里的人,终是叹了口气,对纪国诚喊道:“父亲。”
纪国诚看了许澜一眼,道:“他以为你死了。”
临走时,纪国诚又道:“你照顾好他,我就这一个儿子,他若是出了什么好歹……”
许澜道:“父亲,他若是死了,那我来这个世界也没什么意义了。”
“最好如此。”
门被合上,许澜打算带着纪琛去洗个澡,可纪琛就如同树袋熊一般死死地挂在他身上,让他走路都万分困难。
好不容易走到衣柜边,打开衣柜就发现里面自己的衣服不翼而飞,许澜当场就懵了。
而纪琛现在的状态也不像是能回答他的样子,许澜就只好整理了两套纪琛的衣服。
纪琛的衣服他也能穿,只是稍稍有些大,把袖子裤腿卷一卷就好了。
“我们现在去澡堂。”许澜抱着衣服,由着纪琛挂在他身上。
现在这个时间点,澡堂里面没有人。
可为了保险起见,许澜还是将门反锁。
许澜把纪琛衣服脱了,强硬地塞进自己专用的浴池,一点一点地掰开纪琛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指,“好好地把自己身上洗干净。”
纪琛攥得很紧,掰开这只手,另外一只手又紧接着攥着许澜胳膊。
“我把你脏衣服洗洗,就在外面,不走。”
纪琛这才松手,可也只是把攥的地方从许澜的手臂变成了浴池的边缘。
许澜一边洗衣服,一边看纪琛,等洗完衣服,发现纪琛仍旧保持着那一个动作,一动不动,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那你坐好,我给你洗。”许澜蹲在浴池边缘,一点一点地给纪琛洗。
“澜……哥,不……走……了……”纪琛艰难地发出声音。
许澜手巾擦在纪琛的脸上,“不走了。”
纪琛往浴池后方退了退,看着面前黑漆漆的一片,“一……起……”
许澜道:“你洗好我再洗,听话。”
纪琛又靠近许澜,乖巧地让许澜给他洗。
许澜取下淋浴头把纪琛的头发打湿,道:“你的声音过两个月就能好。”
纪琛歪着头,顺着许澜给他洗头的动作,问:“是……不……是……很……难……听?”
许澜道:“不难听。”
纪琛道:“亲。”
许澜在纪琛的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好了,水过会儿该凉了,洗好我们就快些回去吧。”
前世,纪琛别扭得厉害,换个衣服都得躲着许澜,更别说洗澡这么亲密的事了。
皂角搓出细腻的泡沫,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许澜垂眸看着面前背对着他的人,心里难受得厉害,“你的喉咙能好,我保证。”
纪琛从浴池里站起来,在许澜的惊呼下,一把将许澜捞进怀里,水花四溅。
“我……看……不到……你……”
许澜身上湿透了,衣服黏糊糊的贴在身上,格外地不舒服,在听到纪琛的话后,就牵着纪琛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纪琛乖巧一动不动,任人摆弄,等许澜帮他洗好,许澜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烫得冒烟。
他把穿好衣服的纪琛按在洗澡堂外间的椅子上,就进去洗澡,“等我一会儿。”
在许澜洗澡的功夫,纪琛时不时地道:“澜……哥……”
声音慌张,带着不安与破碎。
“我在。”
“澜……哥。”
“我在。”
……
“澜哥……天一亮……你是不是就走了?”
此时,许澜洗好澡站在纪琛边上穿衣服,他知道纪琛看不见,可他听到纪琛的话还是愣了一下。
许澜道:“不走。”
纪琛声音带着刺耳的沙哑,断断续续:“你还是走吧……鬼是不能见太阳的。”
许澜扶着纪琛,往院子里走,“不是鬼。”
纪琛:“每次……天一亮……你就散了。”
许澜在纪琛的肩膀上重重地拧了一下,“疼不疼?”
纪琛道:“疼。”
“疼就说明不是梦。”
“是梦。”纪琛固执地道,进入院子后,纪琛凭着记忆指着海棠树那边,“你的家在那,你去睡。”
许澜脸瞬间就黑了,将纪琛的手往上抬,指着他们的房间:“错了,这才是我的家。”
纪琛本来还想指海棠树,快又被许澜抬着手臂,没法往下指,只得作罢。
“一会儿再给你扎两针。”许澜磨磨牙。
纪琛迟钝的点头。
推开房间门,暖黄色的光线瞬间溢出来,将他们两人照亮。
纪琛看了一眼许澜,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愣了好长时间,伸手,将许澜搂在怀里。
“你回来了。”
许澜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叹了口气,“小琛。”
纪琛不松手,许澜就只好抱着他,直到他站得腿都酸了,无奈之下,只好就着这种诡异的姿势,朝着床的方向走去。
“该睡觉了。”许澜掰不开纪琛的手,衣服也没法脱,许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与纪琛倒在床上。
“不……许……跑……了。”
许澜被牢牢地箍在纪琛怀里,道:“不跑。”
“沉……”
许澜:“……”
嫌他沉?那倒是松手啊!
*
纪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许澜回来了,还跟他说他的嗓子能好,还说以后都不走了。
可能梦境太过于真实,以至于有了副作用,大清早的纪琛就觉得身上格外沉重,就像是压了好几个秤砣一样,让他动弹不得。
莫非是……鬼压床?
纪琛喘不过来气,胸腔沉闷,纪琛下意识地摸摸胸口,却摸到一个人?
纪琛大惊,方才被他忽略的,颈侧的呼吸此时变得格外熬人。
“纪……羽?”纪琛推推身上的人,现在整个纪家班只有纪羽一个人是哥儿。
可纪羽为什么爬他的床?
好在衣服整整齐齐的,没有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纪羽?”颈侧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鼻音,可明显有生气的意味。
纪琛身上瞬间轻了些许,一低头就对上许澜探究的目光。
许澜声音微凉,又重复一遍:“纪羽?”
纪琛震惊的看着许澜,伸手在许澜的脸上摸摸,摸不过瘾,就翻身压在许澜身上,死死的搂住许澜的腰,脸在许澜的脖颈处来回蹭。
“澜哥。”纪琛忍着喉咙处的刺痛,嘶哑出声,“天明了,应该不是梦。”
许澜:“不是纪羽了?”
纪琛又看看许澜的脸,脸上笑意越来越大,看着有些傻乎乎的:“我床上的,只能是澜哥。”
许澜眸光闪了闪,软下声音:“我从京城死里逃生,家族败落,身无分文,你之前说养我的,现在可还作数?”
“活的……澜哥……”纪琛在许澜的下巴上咬一口,回过神道,“我养,养。”
“可你现在这副颓废的模样,”许澜揉揉下巴,看着纪琛,“怎么养?我花钱特别厉害。”
纪琛连忙从许澜身上下来,从两个枕头的棉花里倒出一大堆的银子,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许澜:“给你,都给你。”
许澜目光柔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