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的确是许澜的字迹,不对的地方在于力道,许澜字迹刚劲有力,这信上的字迹却很轻。
可能是心里有所怀疑,纪琛越看越觉得有问题。
家里的东西纪琛都翻遍了,所有东西都再熟悉不过,不可能有印章的存在,至于许澜身上就更不可能,毕竟那些天许澜的衣服都是纪琛亲自给他穿的,里衣外衣有多少花纹、有几根带子,他都摸的一清二楚,信上印章不小,想来有些重量,他又不傻,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来?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如果许澜真的想和离,那临走前的夜晚,怎么会同意与他做那种事?虽然没有真正圆房,可也算有了肌肤之亲,对许澜再嫁人是极为不利的。
纪琛苍白的脸上因为这种推测而兴奋,逐渐有了血色。
许澜说过,如果他胡来,会不择手段把他困在他身边。
或许,借此还真的能把许澜气回来?
纪琛靠在墙上低笑:“澜澜,你说过得入冬前回来,食言的话,就别怪我也用些手段了。”
*
纪家班在纪国诚回归后,又重新恢复正常,开始外出演出。
与此同时,纪家班的戏园也开始动工了,纪琛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
他是从纪云的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听说选的位置很好,在临安街中段盘下来四家最大的店铺,现在那几家店铺已经在拆了,建戏园也就是这两个月事情。
不过,那里的房价可不便宜,纪国诚是哪儿来那么多钱的?
除了房价外,还得有官府的文书才行,不然不兴乱建,搞不好还会被没收的。
纪琛想不明白,他现在身体还没恢复好,弱唧唧的在床上躺着,抱着纪云给他端过来的滋补粥喝。
纪家班其他人都出去了,只剩下他与纪云,以及几个老人。
纪云抱着纪琛的胳膊,“纪琛师兄,你今天教我唱戏嘛!你之前答应过我的。”
纪琛好笑地道:“行,不过我得先摸摸你的底,看看你这些日子有没有懈怠偷懒。”
“啊?”纪云哭丧着脸,“纪琛师兄,我磕坏过头,你不能对我太严格,不然我头疼。”
“你还头疼?我现在听你说的,我才头疼好吗!”
纪云小声提要求:“别凶我,就不疼。”
纪琛轻嗤,将碗里的滋补粥一饮而尽,把空碗递给纪云:“行行行,就麻烦师弟帮我碗洗了,等我穿好衣服就教你。”
可能是纪云求知欲太强,拿着空碗就一溜烟儿就跑出去了。
纪琛将衣服穿好,现在的情况比前几天好太多,至少穿个衣服不会冒虚汗,头也不晕,想来走两步应该不是问题。
身体亏损四天,按理说补两天就差不多了,可能是许澜这个大夫没在的缘故,纪琛总觉得哪哪都不得劲,没力气总想躺着,他现在的状态唱戏是不成了,不过教纪云没啥大问题。
纪琛晃动晃动四肢,舒展身体,觉得没啥大问题,就慢悠悠地朝着院子里走去。
他刚到前院,纪云就跑过来,“纪琛师兄。”
纪琛连忙道:“你跑什么!你头上的伤不知道有没有落下病根,慢些走,我又不会跑。”
纪云放慢脚步,边走边兴奋地道:“纪琛师兄,我们学什么?我能不能学《牡丹亭》那出,好多人都喜欢纪烟师姐唱这个,我也想学,词我都背下来了。”
纪琛:“??”
“纪琛师兄,身段我也会,”纪云生怕纪琛拒绝,连忙道,“纪琛师兄,你身体还没恢复,我对这个曲子熟悉,你教我也省心省力不是?”
纪琛失笑:“又没说不教,你急什么?不过杜丽娘是闺门旦,你确定你要学这个?我觉得你扮小生会好一些。”
纪云急了,拽着纪琛的衣袖,“可我就喜欢这个曲子,等我长大了再学旁的,纪羽师兄也很喜欢《牡丹亭》,师兄,你最好了,你就教我吧!纪羽师兄都说了如果我会唱,他就给我奖励。”
纪琛有些迷糊,不知道纪云是自己喜欢《牡丹亭》,还是因为纪羽喜欢,不过见他真的执着,只好应下了。
“纪云,来,你先唱一遍,让我听听。”
纪云愣了,“就这么唱?”
纪琛道:“行,我去拿鼓板。”
就在这时,几个老人家带着乐器从后院出来。
“少班主,刚好我们几个老家闲来无事,我们伴奏好了。”
“是呀,这一年,我们听惯了,也跟着练了一段时间。”
“少班主你们别嫌弃我们笨手笨脚就好,哈哈哈。”
纪琛扭头看着他们,目光逐渐变得柔和。
是呀,都在努力,他又有什么理由放弃呢?
许澜也会回来的,在许澜回来之前,他要变得更好才是,而不是让许澜看到颓废的自己。
纪琛瞬间灵台清明,周身清爽,似是被注入新的活力,他笑着道:“你们加入,我们乐意之至。”
当声音响起时,让纪琛惊喜的是,纪云的唱腔把握得很好,身段也挑不出错来,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如果没有长时间的打磨,是不可能有现在的成果。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得彩云偏。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纪云还小,刚满十二岁,没到变声期,用童音唱出水磨调,别有一番风味。
让纪琛哭笑不得的是,纪云收音收不住,每一个字的尾就拖的格外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少气足的缘故,纪云有没有换气纪琛不知道,可单单听着,纪琛就觉得有种喘不过来气的感觉。
等皂罗袍唱完后,纪琛实在忍不住了,看着纪云憋得通红的小脸,无奈地问:“你不难受吗?”
“还好,就是有点晕。”纪云大口大口地喘气,“纪琛师兄,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纪琛摸摸纪云的头,“已经很好了,慢慢来。
昆曲极其将就咬字发音。*度曲先须识字,识字先须反切,就这个道理,有些字上了韵之后的读音就有所改变。”
“纪琛师兄,你教我。”纪云眼睛亮晶晶的。
毛宽将鼓板放下来,笑着道:“小云这几个月挺努力的,日日缠着纪卷,纪卷纪烟忙着排戏,只能偶尔指点一下,现在可算是找到师父了。”
“他现在基础打得好,日后上手也容易些,”纪琛看了看天,是个阴天,没有出太阳,怕是一会儿会下雨,就道,“这天怕是会下雨,咱们去后院训练室里。”
训练室在饭堂的后头,是一个空旷的大教室,角落堆放了好不少乐器与行头,差不多能容下百来个人。
纪琛道:“先从[皂罗袍]开始,咱们一句一句地唱。”
纪云殷勤地给纪琛搬了个小凳子,“纪琛师兄,你坐,你坐着,可别累坏了。”
小凳子本来就只离纪琛一步之遥,可纪云这一搬,纪琛有些哭笑不得,还没说话就被纪云拽着按在板凳上。
“咱们先从旁白开始,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这里的“知”上了韵之后读“几”,怎知春色如许,后面的“如”读四声的“xu”,“许”上了韵读二声的“许”,连起来唱就是,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纪云,你试试。”
纪云唱了一遍。
纪琛道:““春”这个字你的音要往上唱,还有最后一个字,“许”你的音要拉长,像一个抛物线,过个小山坡,再落下来。
昆曲行腔感觉要圆润,行腔要有轻重,一腔拖四拍,从轻到重,再到轻,像是橄榄的形状一样,来,纪云你再试试,找找感觉。”
纪云一点就通,纪琛非常满意:
“接下来,就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你刚才唱的时候,那个“红”字的音没有发出来,它在这里是嚯腔,你要吐出去,再收回来,就是像在里面打个结,嫣红~
昆曲所有咬字吐字都会有一个弧线,不是轻音,坠下来,就像是落石一样,「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要用丹田的气去掌握他的小腔。”
纪云似懂非懂,“纪琛师兄,你之前讲过。”
纪琛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之前教的时候,你怎么不好好听?”
纪云辩解:“谁让你都是早晨教的,我有时候都起不来。”
“那你还好意思说!”
纪云学会了,就开始催:“纪琛师兄,还有,还有呐!”
纪琛道:“下面这句「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
“这”上了韵之后念“zhei”,其他的字你掌握的都还好,不过那个“颓”是一个归音,要把这个字的字头、字腹、字尾全部唱到,「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
你注意听「奈何天」这三个字,音断气不断,气息是连贯的,但声音与腔体又把它给截断了。”
纪琛每指导一个地方,纪云就跟着纠正,一遍遍地重复。
“低音是用胸腔共鸣去托它,高音是用丹田气去拉它,上下拉扯,高音才会又高又亮,「朝飞暮卷,云霞翠轩」这里面的“卷”就是低音,声音很低你要用胸腔共鸣去托它。
这一句里面“飞”上了韵之后读“fi”,“暮”读“mo”,“轩”读“xian”,来,我唱一遍你跟着……”
到后面,那几个老人也不自觉地跟着纪琛他们一块哼唱,听起来倒是热闹非凡。
纪琛认认真真地教纪云一下午,在天快黑的时候,外面突然就开始下雨,剧烈的雨水声中,炸裂出震耳的雷声。
晚饭做好后,也不见纪国诚他们一行人回来,纪琛有些担忧,等了好一会儿,见雨越下越大,纪琛撑着伞就往院门口走去。
“纪琛师兄……”纪云眼巴巴的看着。
“你在家里别乱跑。”
院门口屋檐下,有几个湿润脚印,纪琛发现脚印是朝着门口的方向,他有些奇怪,就看了一眼大门,什么也没有,想来应该是避雨的。
纪琛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丝毫没注意到头顶的异样,更没看到屋檐角落里撑着一个人。
雷声太大,纪家班的人仍旧没回来,纪琛有些焦急了,就撑着伞朝茶楼的方向走去。
雨水冰凉,泥土的味道混着湿润的水汽,让纪琛头脑更添清凉,布鞋踩入泥水里,带着湿漉漉黏糊糊的冰凉。
“这么大的雨,路不好走,可别出事了。”纪琛步子越走越急。
作者有话要说:*引用明朝王骥德《曲律》
教学部分来自中国大学慕课《昆曲》第十一讲《昆曲学习》
11.2.调用水磨,拍挨冷板:《皂罗袍》清唱——讲师:单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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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了四天的纪琛:柔弱,可怜,不能自理……想澜澜……
作者君:滚犊子,我减肥饿七天一点事儿都没有!就你矫情!
许澜护着纪琛,拧眉冷眼:你说什么?谁矫情?
作者君秒怂:我,我矫情……您先把银针收起来!!!!!
纪琛逐渐兴奋:扎他!扎他!
作者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