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苏美奂无视她的存在,径直走向冯夫人,“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屋内的几人凝固如石雕,窗外窸窣的虫鸣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聒噪。
“都是真的吗?”见冯夫人不语,苏美奂又加大声音问了一遍。
冯夫人面露难色,缓步上前试图安慰她的情绪:“不是娘故意要瞒着你,只是事关重大。但凡走漏风声,对我们整个冯家是极大的危险。”
“既然危险,干嘛留她们在这里?”怒火为苏美奂的脸添上一片赤红,“两个蛮子公主,直接赶出去不就好了?她们可是北海人,我们冯家的种种遭遇不都是拜那些北海混蛋所赐?”
“美奂……”霜晴见这位昔日的好友会如此愤怒,想要将事情的原委解释清楚。
“你闭嘴!”苏美奂厉声打断了她,“早就看你们不像好鸟,先前天天妖里妖气装模装样,现在又来骗取我娘的同情心,就是两个下作的狐媚东西!”
“美奂!”冯夫人语气忽地严厉起来,“谁教的你这样子说话?她们可是我们冯家的恩人,和那些作恶多端的北海兵有着云泥之别!”
苏美奂极少见到冯夫人这般严厉的模样,适时收敛起情绪,低下头沉默不语。
“对不起,娘,是我失言了,您别生气。”
“娘知道你心有不快,为了整个冯家的安全,娘也有很多顾虑。”冯夫人恢复了往常的温柔语气,对着苏美奂耐心劝道,“你先冷静下来,回房间去,我稍后再好好和你聊聊。”
“知道了。”苏美奂嘴上应着,眼底依然带着十足的怨念。
目送着她离开,冯夫人觉得过意不去,致歉道:“真是不好意思,美奂这孩子被我惯坏了,对二位多有得罪。我会好好教育她的,还请你们不要迁怒于她。”
“是该好好教育一下,从前在学校她就不怎么规矩,没少暗中耍些小手段。”
沈筠溪看不惯苏美奂已久,想必是冯夫人将对亲生女儿的亏欠补在了这个养女身上,对她过分宠溺娇纵,才养得她过于自我中心,事事都想尽在掌控。
霜晴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此举不妥,上前一步对冯夫人道:“没关系,是我祖父害得您和美奂吃了那么多苦头,美奂对我们心怀恨意也是正常。”
冯夫人则叹了口气,对她们露出释怀的笑意:“那对作恶多端的父女已死,我的月昭也平安归来,这个心结也是时候该解开了。”
冯霜涵始终沉默不语,从看着苏美奂进门到目送她离开,再联想到之前几次见面时她的表现,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到时间了,你们也差不多该去休息了。”她冷不丁一句话打断她们的话题,“明天可是上学的日子。”
“对,我们失踪的日子里,学校依然为我们保留着学籍。”沈筠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下子感到有些头痛,“最近落下的功课有点多,校长让我们抓紧补上。”
“补?我们落下多少,还补得上吗……”霜晴想到校长严肃不近人情的嘴脸,立马回到了熟悉的被学业支配的恐惧。
“从今往后你们的生活也要回归正轨,学业千万不能落下。”冯夫人也附和道,“月昭,送她们回房吧。”
和冯夫人道过晚安,三人走在回房休息的路上。
“请你们解释一下,夫人说的蛊毒是怎么回事?”见四下无人,冯霜涵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她们先前刻意瞒着她,终于还是被冯夫人道破。
“早在玉阳的时候,姑姑联合海妖,神不知鬼不觉地为我们下了毒。”霜晴不再避讳,将事情道了出来,又故作轻松地一笑:“不过不必担心,夫人说她有办法解。”
冯霜涵不满地瞪了她一眼,照着她的脑门就是一敲:“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还没来得及细究,就生出了诸多变故。”霜晴委屈地捂着脑门,“再说你从前和姑姑交流频繁,我们在音乐城的事你都同她讲了。”
“我没有。”冯霜涵矢口否认。
“你没说,我没说,她事后怎么会知道?”
“你猜呢?”
霜晴仔细一琢磨,音乐城的事就是乌希哈来到东灵以后联合缇希展开的第一次灭口行动,不过恰好被六月玫利用来对她进行试探。
“正是音乐城之行让我察觉到了不对,我才加紧对你们和她的观察。在那之前,她的所作所为我还没有过多留意。”冯霜涵知道她大概能猜出原委,进一步解释道。
“既然除了那个幕后黑手,往后我们之间也不再需要互相隐瞒什么。”霜晴说罢朝她贴近了些,挽上她的胳膊。
这些日子她们好像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只是想到依然守在心爱的姐姐身旁,霜晴感到暂时的松快和安心。
“嗯。”冯霜涵却提醒道,“不过我们还不可掉以轻心。”
大概知道姐姐在暗指苏美奂的事,霜晴也没有说破,只是顺着意思道:“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姐姐。”
“你能保护好自己我就谢天谢地了。”
“哼,瞧不起我是不是?”
“是又怎样?”
“那就走着瞧好了。”
“拭目以待。”
“喂!”一旁的沈筠溪不满她们聊得热火朝天忽略自己,幽幽道:“你俩还记得旁边多个人吗?”
是夜,霜晴梦到初次随皇家队伍前往西部草原的情形。
那时她左右不过三四岁的年纪,第一次见到鲜活的牛羊,便松开额尼的手冲进羊群,却在戏牛斗羊的过程中不慎惹怒了头羊。
眼看愤怒的头羊对她发动攻击,危机时刻,一个女孩及时出现挡在她身前,抓住头羊的两只角,用力将头羊推远。
她被吓得呆在原处,身体无法动弹。一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二是惊叹眼前女孩矫健的身手。这位约莫十一二岁的陌生女孩的形象,顿时在她眼里变得高大又明亮。
“你是傻子吗?跑啊!”那女孩拉起呆愣的她就往人多的地方跑。
“谢谢你。”见脱离了危险,她仰视着这个救命恩人,发自内心地感谢。
那女孩却满脸的嫌恶,一把将她甩开,不屑一顾道:“笨得像猪一样,头羊的领地也敢侵犯,怎么没给你创死?”
“你才猪呢!”年幼的霜晴听到这话,一下子恼了,“猪可没你凶,你简直就是母大虫!”
“伊花,不许没有礼貌。”懿欢公主从旁斥责道,“这可是你七姨。”
七姨……
霜晴从梦中醒来,眼角微微有些湿润。从前的回忆一幕幕浮现而出,果然还是很担心额尼和玉阳的亲戚们。
一睁眼,发现两位姐姐正站在床前看着自己。
“终于醒了?快起床,不然上学要迟到了。”
“你可真能睡。冯夫人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现在就等你了。”
霜晴只觉得脑袋发昏,浑身无力,姐姐们的催促都听得不太真切,却还是悄悄抹掉眼泪,起身给予她们一个明媚的微笑:“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刚刚起身站立,就眼前一黑,顿感天旋地转,踉跄着险些栽倒在地。
恰在此时冯夫人和苏美奂前来叫她们吃饭,见到这一幕,四个人赶忙扶着霜晴坐下休息。
“怎么样,还好吗?”她们围在霜晴身边,关切地问道。
“看来是我使用太多灵力,又加速毒发了。”霜晴大口喘着气,慢慢才恢复视觉,头上的大筋却依然不停地跳动。
“霜晴同学病情又严重了吗?我娘已经把解药做了出来,快服下缓解一下。”苏美奂显得格外殷勤,搞得霜晴一头雾水。
昨晚苏美奂还对她们有着那样强烈的敌意,怎的过了一宿就恢复如常?
“我们这些下作的蛮子,就不劳苏小姐费心了。”沈筠溪毫不客气地怼道。
“昨晚是我言重了,对不起。”苏美奂委屈巴巴道,“我娘已经把事情的原委全部告诉了我,我对昨晚的态度感到十分后悔,你们可以原谅我吗?”
“是啊,美奂昨晚有些冲动,不过这并非她的本意。”冯夫人小心地掏出两个随身的小药瓶,递给霜晴和沈筠溪,“我差人从外地寻来了水滴草,虽然数量不多,却还是够你们服用几天的。”
沈筠溪收敛起情绪礼貌一笑,转而对霜晴道:“多亏了云姨,你不在的这两天我坚持服用,现在感觉比以前好些了。”
昨晚天色太暗没有看清,现在一看,筠溪姐姐气色当真好了不少,皮肤不再像往常那般苍白暗沉,已经恢复了正常血色。
“霜晴在此谢过夫人。”霜晴好像看到了希望,只是想到往后吃住在这里,又用着这里昂贵稀有的药品,却也不愿白白受了这个恩惠。
“听闻这水滴草价格不菲,我现在身上没有钱,往后下了学便替夫人店里做事,也不算白拿夫人的。”
“别这么客气,往后你叫我云姨就好。”冯夫人说罢又笑着望了望沈筠溪,“你们不愧是姐妹俩,说话做事都是一样的。”
看着霜晴不解的眼神,沈筠溪笑道:“我已经随云姨做了两天工了,欢迎你今天加入我们。”
送走她们几个,冯夫人带着冯霜涵来到了陵园。
冯霜涵注视着眼前一个个刻着故人姓名的墓碑,随着冯夫人的指引挨个献上贡品,又上了三炷香,不禁悲从心来。
最终,她们在一块刻着“赵元卿”名字的墓碑前驻足。冯夫人眼泪夺眶而出,仰天叹道:“元卿啊,你看到了吗?我们的月昭回来了!”
“爹,女儿回来了。”冯霜涵也流下了悲戚的泪水,“还有花姨、春来叔……”
她注意到旁边的一处衣冠冢,上面刻着和爹爹名字相近的“赵梅卿”,忽然间觉得莫名的熟悉,似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这是?”
“是你未曾谋面的姑姑。”
听了冯夫人的话,冯霜涵只觉得越发疑惑:“我怎么从不知道,我竟然还有个姑姑?”
冯夫人解释道:“她是你父亲的妹妹,在他们小时候一次北海扰境的动乱里失踪了,你父亲一生未能寻到她的音讯。料想她大概也已经不在人世,我在从西西亚回来为你父亲他们立坟的时候也为她立了一个衣冠冢,希望兄妹俩能在天上团聚。”
梅卿,赵梅卿……
啊!她想起来了,是乌希哈一直怀念的那个年少相伴的好友,上一任比亚部首领带回去的东灵女孩。
难怪乌希哈第一眼就相中了她的样貌,日后不时会盯着她的脸愣愣出神,因为她们本就是姑侄,长相上大体是有些相似的。
乌希哈是透过她来怀念亡故的好友了。
想到这里,冯霜涵不禁戚然道:“的确,她早已经不在人世。在一对父子的垂涎与争夺中,不明不白地成了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