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沈思思私下同他提出的推论，在田铭口中，整起事件是这样的：

凌晨1时28分，监控被人为关闭。江月辞在此时前往监控室灭口，值班人员死亡。

凌晨2时，江月辞准备前去寻找李华德，等待提前下好的致幻药剂发作。然而，当晚恰逢李华德前去盖洛普房内谈事，她出现在走廊中的身影被盖洛普目击。

凌晨3时30分，江月辞携枪前往李华德房间，却见房内无人——原是在李华德与盖洛普房内谈事时，两人起了冲突。巧合的是争执时李华德药效发作，叫盖洛普误以为自己“杀死了”对方，于是在中厅处理了尸体。

江月辞在寻找死者的过程中来到中厅，尸体的影子被月光打在神像上，她误以为有人在附近于是开枪。

没想到那时李清欢并没有入睡，很快因为这番动静而出门查看，于是江月辞在没有收拾现场、来不及拾走弹壳的情况下匆匆离开。

田铭用笃信的语气振振有词：

“因为那个时候是凌晨3点过，并不到受伤的5小时后，所以她手上的伤口才会流血并残余在枪支上。”

“这......”

听闻这一通百分之八十靠脑补的推理，李清欢梗着脖子无语凝噎。全场他是最知道那个弹壳来头的了，那明明是自己亲手交给江组长她们的，短短两天时间怎么就变到沈思思手上了？还变成了指认江组长为凶手的证据？

她们总不能是被骗了？还是她们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计划？

他满腹莫名，还不敢出声说明情况，只能自顾自憋着心思龇牙咧嘴。

“要这么说的话，她为什么要杀人？李华德和独调组可没什么牵扯，总不至于提前布置毒药和监控是为了随机杀人吧。”

冯翊也觉得这故事十分说不通，忍不住问道。

“自然有牵扯，”沈思思自然而然地走到田铭身前半步，吸引走了所有人的视线。

“年前的时候，旭日集团fan-β的试验在二期审定中撞了拓特生物——李华德在做的POCT原本排期更靠后，却通过种种手段排到了旭日之前。于公，项目迟七日推进就要隐形损失数百万；于私，江组长是他们秘密的、也是唯一的实验体，这期间的药剂试验和观测，我猜也都没有停止过吧。”

众人的目光又聚向墙边的江月辞。后者没露出什么表情，也没有躲开视线，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赤/裸着审视的眼神。

“那......违禁药品是怎么带进来的？”冯翊又问道。

“烟管。盖洛普对‘无妄’的产品早已成瘾，他自用的烟管内胆中装的浓度和样品差不了多少。偷梁换柱而已，不是什么难事。”

想是为了亲自做证明，江月辞从外套内袋中摸出了半盒烟胆，装进桌上免费提供的一次性烟管中点燃，咬入齿间轻轻吸了一口。

白雾袅袅散去，两个人紧张地盯着那支电子烟。

东篁紫竹身体前倾、眉头皱起，因为这盒烟是他交到她手中的。方才田铭所说的故事本身就是真的，只是将主人公做了替换。

林墨坐在长桌边，重心却快要挪出椅子。因为她知道江月辞平日并不怎么抽烟——事实上，她从未见过她抽烟。

但江月辞并没有被呛到，只是熟练地在烟管上用指节敲了两下，合上盖口淡然道：

“杀个人而已，何必这一次要对我兴师动众。”

她无所谓的态度一时间让众人无话，这种堂而皇之反而让旁人不知该作何应对。

最先发话的还是东篁紫竹，他难得在处理大事时有如此这般急迫的动作：

“既然有了证据，杀人者也自己认了罪，那这桩谋杀事件是否可以结案了？”

“慢着。”

在此时敢打断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林墨。

她向着田铭的方向点点头，走到他身边在助理台面上翻出一沓案件记录。那几页上记录着问询嫌疑人和所有涉案对象的笔录情况，而她指头点上那角落里的某几行，念道：

“......我两点多给他开门的时候，看到江月辞鬼鬼祟祟在走廊里不知道干什么......也不算只见过她一个，半小时前我就去找过李华德，但那个时候他房里有人，貌似在说什么正事，我就留了个言让他结束之后来我房间。”

“我大概听了几句，内容不清楚，但那个声音是东篁上校，这个我肯定不会认错。”

“落款是盖洛普，证词签名时间，2月14日下午13点，也就是两小时前。最新版哦。”

林墨放下那手稿，转头向盖洛普的方向。盖洛普也出人意料地配合，接道：

“是，我那天在李华德房内听到了东篁上校的声音。”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会议厅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这是怎么回事？从一开始的盖洛普到江月辞，现在再到东篁紫竹。这是在搞什么？

在李清欢、冯翊、章远山甚至东篁紫竹的迷茫中，田铭的沉心静气就显得格外不对劲。对于田铭这个局长来说，一开始用“不充分的证据、有最大可能性的嫌疑人”作为暂时结案的手段，这个思路是完全没问题的。

后来就算是有了新的证人——沈思思，也完全可以将江月辞作为最终的“犯人”去抓捕。说白了，他就是做笔录的人，笔录上写什么、不写什么，他一句话就能敲定，为何要留下东篁紫竹的相关记录平添混乱？难道他想的不是如何在四天结束前蒙混过关吗？

被一句话泼上脏水的东篁紫竹只觉得荒诞。他嗤笑道：

“他这么说，你们就真的信？有其他证据吗？”

“能有什么证据啊，监控不是坏了吗？确实没法证明盖洛普说的是真话，但也没监控能证明上校您的清白。”

林墨对监控之事随口一提，落在东篁紫竹的耳中就变了味。监控是他的安排，这明显是在讽刺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紧咬的牙挫了挫，气极反笑，终究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术。

最后还是田铭打破了僵局：“......证据么，也不能说没有。”

只见田铭从手边举起另一个透明的证物袋，其中空空荡荡仿佛什么都没装。但仔细观察能发现其中有一些深红色的碎片，它们及其细小、闪着微弱的光。

“这是在死者房间的地毯中发现的，检验报告正在加紧分析，但至少目前，我们只在一个地方发现了相同的物体，正是东篁上校——您的鞋底。”

鞋底？

东篁紫竹眉头紧锁，条件反射般低下了头观察自己的鞋。

他方才没有多言，是因为他确实在那天去过李华德的房间，自知并不无辜。但他不记得他在房间内遗留了什么东西......在他动手前，那晚他只和人聊了投资之事，随后便带江月辞去了自己房间。

等等，难道是......

打碎的监控摄像头、书房，砸碎在地的红酒瓶，画面一幕幕滑过他眼前重现。

“东篁上校曾命人取出了两瓶名贵红酒，对吧？”田铭道，“那天在书房外，有许多安保人员都看到了您与江组长产生争执的场面。他们也注意到当时的地面上，有这样的碎片。”

东篁紫竹的手掌感到了一阵缺血的冷。他交握起双手，撑起上半身问：

“我是和江组长有过争吵，碎片或许是那时候的。那么这碎片，怎么就能肯定是我留下的？”

田铭对这个问题似乎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答：

“按照方才对江月辞犯案的推测，她1点30分在处理监控室的人——这与值班人员何永的死亡时间也能对上。监控是1点28断的，说明她更不可能在一点半之前提前进入盖洛普房间，自然可以排除碎片主人是她。”

“是啊，这案件本身是江组长做的，人也是她杀的，田局长不是都敲定这个结果了吗。”左领漫搅拌着沉底的咖啡插了句，“现在拿出这份证物，我想大概只是为了确认上校您，夜间为什么会出现在李华德房内罢了。”

她这么轻飘飘说一句，浸满了引人麻痹的诱导。然而，事实如她所说，确实看不出任何危险的痕迹。

田铭的那一番推理，完全就是自己预先向江月辞传达过的说法。虽然不知道她是如何让田铭当众认定这一套说辞与案件结果的，但这一切都是那么顺利，符合自己的预期。

而自己当时在房内和李华德说了些什么，又有谁知道呢？就算承认自己在他死前和他见过面，也并不代表什么。

“东篁上校，您在2月21日凌晨1点后，见过李华德，对吧？”

田铭继续追问。

“是。”东篁紫竹想了想，觉得并没什么问题，也就这么承认了。

结果听到他的这一个“是”字，有人在场下勾起了嘴角。

一直专注于享用甜食的林墨放下手中吃了半块的方糕，摸向手帕擦去嘴边碎屑。

“诶，那我有些好奇，东篁上校那天找李华德，是为了聊什么？”她用恰到好处的节奏问，“我记得前几天有新闻说，旭日集团和托特生物最近有并购的可能性，我想......或许是这个原因？”

“是这样吗？”田铭顺着林墨的话向他确认。

都说到了这里，东篁紫竹此刻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承认说：“是的，最近公之间在聊收购的事情，这里的几位股东也都知道此事。”

“那为什么，最近两家公司计划做并购，而江小姐却仍因‘一时冲动’，给对方的老板下药呢？我记得江小姐还是旭日集团的实验者吧。”

沈思思忽然开口，其中的内容颇为一针见血。

东篁紫竹也被这个角度问得一愣，但他很快沉下心回答：“江月辞只是一个被试者，她不了解高层决策，自然不清楚公司收购这件事。”

“哦，原来如此。”

沈思思再度放松着往后一靠，在这个瞬间，东篁紫竹注意到她下意识朝着身旁江月辞和林墨的方向微微笑了下。

就这一刻，他心中的不安骤然跳响。他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一些怪异之处，但他已经放它们施施然溜走了。

这个时候，田铭身边的助手也捧着下午这一场当面完成的谈话记录，绕场传阅一圈，请所有人依次在纸上签字。

林墨大概扫过一眼就接过了笔，江月辞看都没有看便签了名字，左领漫像签合同般刷刷两下完成签名，接下来是冯翊、李清欢、沈思思......

等这叠纸传到东篁紫竹手中时，上头已经只剩下了他的名字未签。他抱着那种古怪的预感，仔细研读过好几遍，却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妥。

钢笔摩擦在顺滑纸页上，留下一串湿漉墨水，又很快干成细长的笔痕。

在看他落笔后，一旁靠着窗户的江月辞往前踱过两步，释然地笑了：

“我的任务完成了，感谢东篁上校，确认了我与旭日集团的决策毫无关系。”

“什么意思？”

“我记得早上我们签合同的时候，东篁上校是承诺过己方的尽职调查是真实的企业经营情况，即旭日集团将对拓特生物进行收购，对吧？”

左领漫放下那只空了的咖啡纸杯，纤长的手指摸过桌上自己持有的合同，那里头有双方约定签署的协议，还有那几条巨量的违规罚款数额。

“我们......我们自然是要进行收购的。”

东篁紫竹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力量攥住，连这句话都难以说出口。

他感到的危机感不断放大，直至看到江月辞从不知哪里拿出了一个袋子。那是一个略微有些厚度的文件袋，鲜亮的蓝色外壳叫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什么。

“是吗？那请上校您解释一下，为何在盖洛普的房间中，会有一份关于旭日集团与拓特生物合作意向的，签署于1月29日的保密协议。”

【离真凶入狱还剩11小时】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感谢杳宝宝的投雷*5&手榴弹*1，是我第一次接到雷，居然就这么多诶嘿嘿，好幸福（傻笑）老板破费了！祝老板天天开心八方来财，比心！